第97章 子非魚
蕩漾着紅酒的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酒吧旖旎綿長的藍調,婀娜多姿的花季少女。
隐匿在街邊的繁華白色公寓,昏暗包廂内的淺唱低吟,似有若無的糜爛氣息。
王笛每天都要來這裏,今天也不例外。
他是一家服裝廠的老闆,事業有成,兒女雙全,還有個賢惠的老婆,算得上人生赢家。
但自從有天被客戶帶着來了這裏一趟之後,他像是入了魔,每天都會來這裏小酌幾杯。
和很多中年男人一樣,面對人老珠黃的老婆,越來越提不起興趣。
這裏的女孩子年輕又漂亮,還天真爛漫。
隻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代價,就能讓他找到年輕時的激情,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
被老婆管教着,壓抑了太久的他,可太喜歡這裏了。
“王總,最近很閑啊。”
酒吧老闆品着酒,溫和地笑着。
“忙裏偷閑而已。”
王笛輕輕一笑,目不轉睛地看着台上唱着歌的少女。
很朋克的黑色皮夾克和項圈,金色的短發和美瞳,抱着吉他。
不同于一般這個年紀女孩的溫柔婉約,眼神很是鋒利,看上去就很離經叛道,不好相與。
長相很甜,氣質卻很野。
非要用一樣東西去形容,大概就是加了海鹽的檸檬汽水。
嗓音慵懶又略顯憂郁,說不出的性感。
十幾歲的姑娘,竟然也能這麽性感,這是讓他有些始料未及的。
老闆将他的目光盡收眼底,笑而不語。
“這個姑娘叫什麽名字啊?”
一首輕搖滾唱完,王笛忍不住問道。
“苓子,茯苓的苓,在我這裏做駐唱歌手。”
老闆說着,補充了一句:“她挺缺錢的,她妹妹有慢粒白血病。”
“哦!”
聽着老闆話裏的暗示,王笛眼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當天的表演結束,鍾苓子背着吉他,前來找酒吧老闆結賬。
“今天的表演很不錯。”
酒吧老闆微微笑着。
“老闆,結工資吧。”
鍾苓子隻想拿到錢就走,至始至終都沒有看坐在老闆對面的王笛一眼。
王笛細細打量着她,細看之下,少女的肌膚真是吹彈可破,和之前他約過的那些年輕女孩都不一樣,沒有脂粉氣。
“苓子,這是王總。”
酒吧老闆輕輕咳了咳。
“哦,王總你好。”
鍾苓子聞言,輕輕應了一聲,側目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打了招呼。
謝了頂的油膩中年人,眼窩深陷,挺着大肚腩,看向她的眼神絲毫沒有掩飾欲望。
“你好!”
王笛也笑着問好。
“苓子,王總挺喜歡聽你唱歌的,想認識伱一下。”
酒吧老闆如是說道。
鍾苓子微微側目,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跟我來後台,我先給你結工資。”
酒吧老闆左右看了看,朝着後台走去。
鍾苓子跟在了她身後,進了房間。
“什麽事?直接說吧。”
她隐約已經猜到,語氣有些不耐煩。
“你妹妹的病,現在怎麽樣了?”
老闆輕聲問道。
“還好。”
鍾苓子面無表情。
“下個月的醫藥費有着落嗎?”
鍾苓子目光有些飄忽,頓了片刻,這才開口。
“我找了幾份工作,下個月應該能解決。”
“那下下個月呢?”
老闆繼續問道。
“你隻是個學生,在這裏唱歌又能賺多少呢?”
“你看你瘦得,每天就吃那麽點。這樣省夥食費給妹妹買藥,自己身體先垮了怎麽辦?”
老闆略顯惋惜。
“老闆,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好了。”
鍾苓子皺了皺眉。
“那個男的很有錢。”
“嗯,然後呢?”
“他看上你了。”
老闆直言不諱。
“呵,不可能!我甯願死。”
鍾苓子嗤笑着,語氣很是決絕,在死這個字上咬得很重。
說罷,便轉身準備離開。
“苓子!你怎麽就那麽犟呢?”
老闆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這麽倔!”
“放手。”
鍾苓子低垂着眼簾,冷淡地道。
“你想想你妹妹的醫藥費要多少?你一個女孩子,能負擔得起嗎?”
“聽我一句勸,有些時候,這就是命!”
“沒錢沒勢,年輕漂亮就是資本。”
“不趁着有資本的時候多弄點錢,你以後老了還有什麽保障?”
老闆繼續勸誡着。
“你想讓我去做小姐?”
鍾苓子聲音有些嘶啞,壓抑着怒火。
那是她最瞧不起的一類人,任何人向她提出這個要求,她都會覺得是對自己人格的一種侮辱。
“這就是個笑貧不笑chang的年頭!”
“苓子,姨知道你自尊心很強。”
“我能理解,姨年輕的時候也像你這樣。”
“但你遲早會懂得的,一個窮人,拿尊嚴換錢,沒有尊嚴至少還有錢。”
“可窮一輩子,最後沒有尊嚴也沒有錢!”
鍾苓子甩開了她的手,回眸看着她,冷冷地道:“我叫你一聲姨,是因爲你是長輩。”
“以後這種話不要再提。”
“你自己甘願下賤,就不要把别人也想得和你一樣下賤!”
她摔門而出,背着吉他快步離開了酒吧。
王笛欲言又止,卻隻能看着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晚上十點,回宿舍的路上。
鍾苓子獨自走着,無意中驚鴻一瞥,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女孩從羅馬假日酒店走了出來。
是卓羽凡,她頭發略微有些淩亂,紅腫的眼角帶着淚滴,走路的時候,雙腿有些顫抖。
兩人在同一個路口相遇。
卓羽凡見了她,趕忙避開了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将鴨舌帽的邊沿拉下,戴上了口罩。
鍾苓子迅速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
那個叫羅馬假日的酒店,是專門用來進行某些交易的地方,這在校園裏并不是什麽秘密。
當天晚上,有個陌生人申請加了她的微信。
微信頭像就是酒吧裏遇到的那個中年人。
鍾苓子隻是冷淡地看了一眼,置之不理。
宿舍樓下,卓羽凡渾渾噩噩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就在今天,她加了群,在同學的牽線下接了單。
她沒敢找學校裏面的,怕這件事在校内傳開。
和她約會的,是一個外校讀研的男生。
個個高高瘦瘦的,還算清秀。
像她這樣姿色的女孩,是可以自己挑選客人的。
這樣,不至于在交易的時候太倒胃口。
那個讀研的男生出手比較闊綽,額外多要了一些服務,給了她三千塊。
她現在還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天呐,你到底在幹什麽?”
“你怎麽會……怎麽會做這個呢?”
卓羽凡精神恍惚,一個人在花壇裏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冬天已經來臨,那些玫瑰都已經枯萎。
“啪!啪!”
她抽了自己兩個耳光,深感恥辱,心跳得很快。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今晚的事暴露出去,被其他人知曉。
于是反複和牽線的人聯系,再三詢問,這些事會不會傳出去。
得到肯定不會的答複後,這才放心了一些。
與此同時,她看着微信裏到賬的三千塊錢,又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歡愉。
就這麽一次,竟然就到賬了三千塊錢,相當于她兩個月的生活費。
這來錢也太快,太容易了。
爸爸媽媽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塊塊。
她隻用了幾個小時,就掙到了普通人大半個月的工資。
桌羽凡理了理頭發,對着鏡子梳理了一番,抹了抹眼眶,用唇膏和粉底補了妝。
整理好了情緒,這才回到宿舍。
回宿舍的時候,她盡量裝作和正常人無異。
“嘿!”
室友在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桌羽凡渾身一個激靈,猛地一抖,不悅地吼道:“你幹嘛?”
室友被吓到了,略微愣了愣,然後弱弱地道:“抱歉啊。”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别的事,心情不太好。”
桌羽凡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過激。
“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就是吹了風,頭有點暈。”
在浴室洗澡的時候,她回憶着在酒店裏的種種,試圖将身體徹底清洗幹淨。
她不停地往身上塗抹着沐浴露,怎麽洗都覺得不幹淨,怎麽都覺得髒。
“洗完了嗎?羽凡?怎麽洗這麽久啊?”
“快了!”
出浴室後,她嗅着身上濃郁的沐浴露香氣,這才安心下來。
平時熬夜到最晚的她,當天最早上床睡覺。
盡管如此,夜裏她還是失眠了。
一在床上翻過身,酒店裏淩亂的床單,垃圾桶裏揉成團的紙巾,這些畫面就飛快地在眼前閃過。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那些纏繞在她腦海中的夢魇,就奇迹般的消失了。
她照常跟着室友們聊着化妝品,聊着穿搭。
上千塊的神仙水,她說買就買。
下單的時候竟然沒有猶豫,看着卡裏剩下的餘額,覺得底氣十足。
還有那件在她購物車裏存放了很久的Only的風衣,她終于可以直接買下。
“林惜君上這個綜藝時,塗的那個口紅很好看唉,是什麽顔色的?”
女孩子們對着綜藝片段截圖然後放大,聽着美妝博主們的分析,聊得很是起勁。
“南瓜色的,很有少女感。”
桌羽凡聽着,也覺得自己是該換一支好點的口紅了。
逛網店的時候,搜羅了好半天,于是問道:“千元級的口紅,有哪些比較好的?”
“哇,你這麽有錢嗎?買上千的口紅?”
“羽凡家裏開物流公司的,可有錢了。”
聽着周圍一圈女孩們羨慕的聲音,桌羽凡欣然一笑。
“蘿蔔丁的可以唉,蘿蔔丁女王權杖。就是挺貴的。”
桌羽凡聞言,當着室友們的面,直接在網點裏搜索,找到了這個口紅就立刻下單,花了兩千塊。
付款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沒有半點猶豫。
“媽耶,一件口紅頂我一個月生活費!”
“有錢真好。”
“富婆,我們做個朋友吧。”
一旁的室友抱着她的胳膊,一臉讨好地笑着。
桌羽凡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幾分鍾的時間,就消費掉了四千多塊,可她卻并沒有覺得多可惜。
畢竟,昨天一天時間,她就到賬了三千多。
賺錢,好像是件挺容易的事。
下課後,她和室友一起去食堂用餐。
往日裏總是圍繞着隔壁宿舍的王雪彤轉,聊着穿搭的女生,今天都圍着她身旁,說着恭維的話。
有人羨慕,有人讨好,還有人話裏滿是酸味。
這種衆星拱月的感覺,讓她很是喜歡。
“真裝!有什麽了不起的?”
王雪彤看着人群裏笑意盈盈的卓羽凡,一臉不屑。
“兩千塊的口紅啊,直接下單了。”
劉婷也有些感慨。
“呵呵,你等着看她以後吃土吧。”
王雪彤撇了撇嘴。
“她家不是開物流公司的嗎?應該不會的。”
“誰知道啊?沒準是吹牛呢。”
“突然一下子暴富,看她那嘚瑟樣……”
“說不定是賣十三弄的錢。”
王雪彤壓低了聲音。
“你這樣揣測人家,不好吧?”
劉婷聽着,不禁有些反感。
她覺得王雪彤其實人還不錯,就是在背後議論别人這一點,讓她很不喜歡。
王雪彤輕輕哼了哼,不說話了。
食堂二樓,桌羽凡照例來到公孫瑾兼職的那家拉面檔口排隊。
“我不是很明白,公孫瑾當歌手那麽紅,應該很有錢的。爲什麽還要在這裏做兼職啊?”
“也許人家就是想體驗窮人的生活呢?”
隊伍中有些人議論着。
其實公孫瑾在《千千阕歌》發行之後,就不打算在食堂繼續兼職的。
隻是莊曉夢喜歡吃他做的面,幾乎每天都要來檔口點上一碗。
于是他就繼續堅持了下來。
再後來,鍾苓子也來了這個檔口。
她在前台點單,他在後台和面。
碰上帶4和10兩個數字的票據,她就會塞給他。
有了外賣訂單,兩個人就騎着電動車一起去送。
偶爾會很辛苦,但是兩個人待在一起,真的很快樂。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沒有類似經曆的人,真的無法理解公孫瑾的快樂。
這些,都是他在這裏堅持兼職的理由。
“一碗牛肉拉面,再來一份牛丸白蘿蔔清湯。”
“好的,請稍等。”
點單的時候,鍾苓子看着卓羽凡,眼神毫無波瀾。
看着她在檔口裏忙前腳不沾地,卓羽凡有些不解。
這麽辛苦地工作,一個月就爲了掙那600塊錢,到底是爲了什麽?
鍾苓子也無法理解,爲什麽有人會爲了口紅、衣服、包包這樣沒用的東西,選擇丢掉尊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