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吻
“現在才是真正的面試,拿出你最好的狀态。”
公孫瑾看着鍾苓子,輕聲說道。
“嗯。”
鍾苓子做了一次深呼吸,看着張雅娜,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爸爸拖着行李箱上火車的背影,遞給她的二百塊錢。
奶奶當着衆人的面,對她的惡意揣測和指責。
媽媽的雍容華貴和膽怯軟弱,母女間的形同陌路。
外婆削着馬蹄的側臉,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無力。
舅舅們的指責,妹妹眼中的期冀……
她經曆的所有,都成了她必須要站在這裏的理由。
至于要唱哪首歌,鍾苓子沒有思考。
但是張嘴的那一瞬間,她幾乎是出于某種本能地唱了出來。
“徐徐回望,曾屬于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贈我心中的豔陽。”
沒有太多原因,隻是因爲在那個酒吧裏,公孫瑾和她一起唱過這首歌。
鍾苓子輕輕唱着,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燈紅酒綠的街頭。
彌漫着酒精和香水味的酒吧裏,聚光燈閃耀的舞台上。
她抱着吉他,低吟淺唱。
台下無人歡呼,無人鼓掌。
隻有一個男孩安靜地站在人群裏,看着她。
那是她唯一的聽衆。
她每天都要把這首歌唱一遍,就是想要唱給他聽。
“都比不起今宵美麗,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因不知哪天再共你唱。”
張雅娜安靜地聽着,始終面無表情,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喊停。
直到鍾苓子唱完了這首歌,這才停下來看着她。
見張雅娜臉上沒有波動,她内心也有些忐忑。
良久,張雅娜看了看公孫瑾,然後看向鍾苓子,終于開口說道:“這首歌,我在錄音棚裏聽他唱了幾百遍,實在是不想再聽了。”
鍾苓子聞言,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公孫瑾和師晴對視了一眼,心情也莫名變得緊張。
“但是,伱唱得還行。”
張雅娜微微颔首。
“呼~”
公孫瑾和鍾苓子聞言,同時松了一口氣。
鍾苓子更是喜上眉梢。
“别高興太早,練歌之前,有些事要先說好。”
“您請說。”
“我要求非常嚴格,你可以問小瑾。”
“一首歌,你要做好錄十天半個月,甚至幾個月的準備。”
張雅娜很是認真地道。
鍾苓子一聽,臉上的笑容略微收斂了幾分,轉而看向公孫瑾。
“我經常被罵的,一首歌要錄很多遍。”
“等會不管張姨說什麽,你都不要失去信心。”
公孫瑾笑着鼓勵道。
鍾苓子堅定地點了點頭,内心還是忐忑不安。
“在錄歌的時候,我叫你停就停,我叫你重來就重來。”
“按我說的去做,不要問爲什麽。”
“我說話會很直接,也很難聽。”
“你能接受,現在就開始錄。”
“不能接受,你就直說,我立刻走人。”
“明白?”
張雅娜的語氣很平靜,但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讓人無法質疑她的權威。
“明白。”
鍾苓子連連點頭。
“開始!”
聽到張雅娜的示意,鍾苓子潤了潤嗓子,調整好氣息後,開口唱了起來。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
“調起高了,重來。”
鍾苓子看了看公孫瑾,見他微微笑着,便神色如常地從頭開口唱。
“還要再低一度。”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着離開的神态……”
“這次又太低了,略高一些。”
鍾苓子這才意識到張雅娜的耳朵之刁鑽。
圈子裏傳聞張雅娜的标準極度嚴苛,今天她算是親身體驗到了。
但她始終緊記着公孫瑾和張雅娜對她說過的話。
不管張雅娜說什麽,她都照做。
連續重來了十幾遍之後,鍾苓子内心也有些沮喪。
正如之前公孫瑾所經曆的那樣。
明明感覺自己唱的沒問題,還挺好,但張雅娜就是挑的出瑕疵。
再加上張雅娜還特别毒舌,說話異常難聽,讓她大受打擊。
不過,重來的次數多久之後,鍾苓子反而找到了狀态,唱得越來越好。
從白天一直到傍晚,錄音棚裏的歌聲和呵斥聲就沒有聽過。
“要休息會嗎?還是繼續錄?”
張雅娜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喉嚨也有些幹燥。
“我有點餓,想先吃飯。”
鍾苓子摸了摸肚子,弱弱地道。
“行,去吃飯吧。”
得到了應允,鍾苓子松了口氣,和公孫瑾一起出了錄音棚。
“啊!外面天都黑了嗎?”
看着窗外彌漫的夜色和寫字樓裏亮起的窗格,鍾苓子有些驚訝。
“嗯,專注于唱歌的時候,會忘記時間。”
公孫瑾微微笑着。
“張姨好嚴格啊。我在她面前大氣都不敢喘。”
鍾苓子拍着胸脯,心有餘悸。
“是很嚴厲,但私下相處,她是很平易近人的。”
公孫瑾記得張雅娜很喜歡小孩子來着。
去師晴家做客的時候,特别喜歡陪莊小魚玩。
“那你覺得,我唱得怎麽樣?真的很差嗎?”
“不差啊,你唱的很好。”
“千千阕歌我錄了一個星期,天天都被她罵。”
“晴姨錄夕陽之歌的時候也經常被罵的。”
“真的假的?連師晴都經常被罵?”
鍾苓子聞言,瞪大了眼睛,感到很是驚訝。
“當然是真的了,我當時就在旁邊看着。”
公孫瑾很是認真地道。
“欸嘿,師晴經常被罵,我也經常被罵。”
“師晴是天後,所以我等于天後。”
鍾苓子嬉笑者,覺得心理平衡了很多。
她剛剛沒有壓抑自己的聲音,公司裏有些練習生聽到了,紛紛看了過來,小聲議論道:“她誰啊?”
“這麽嚣張?”
“真是大言不慚,竟然敢把自己和師晴前輩比。”
練習生中很多都受過師晴的恩惠,是她的小迷妹。
鍾苓子這麽一說,可是犯了衆怒。
鍾苓子看着那些不善的眼神,微微有些臉紅,趕忙捂着臉,躲到了公孫瑾背後。
“害羞什麽?未來的你,沒準就是新一代的天後。”
公孫瑾笑着道。
“這種話私下說說就好啦。”
鍾苓子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今天來公司後,她的話多了很多,也變得愛笑了。
到樓下之後,兩人一邊閑聊,一邊商議着吃什麽。
公孫瑾有嚴重的選擇困難症,思考這種問題自然是沒有結果的。
鍾苓子去了羅森店,買了兩盒便當,分給了他一份。
“你就這麽喜歡吃羅森店裏的川味豆腐肉片蓋飯嗎?”
公孫瑾坐在長椅上,有些不解。
“嗯,我覺得真的很好吃啊。”
鍾苓子将豆腐和米飯拌好,大口吃了起來,嘴邊滿是醬漬。
後來某一天,她真的成了天後,吃過了很多名貴的珍馐。
她偶然間心血來潮,又和公孫瑾像今天這樣吃了一份川味豆腐肉片蓋飯,卻覺得一點也不好吃。
她問公孫瑾:“爲什麽不是當年的味道了?我感覺沒以前好吃。”
公孫瑾告訴她:“這種便當的味道從來沒有變過。”
“你覺得它不好吃了,是一件好事。
“因爲你變得比以前幸福了。”
鍾苓子卻不開心,還是想要找回以前的那份便當的味道。
公孫瑾無奈,隻好自己下廚給她去做麻婆豆腐。
然後麻婆豆腐就成了她最喜歡的菜。
搭配上米飯,一頓可以吃好幾碗。
“你覺得那個女孩怎麽樣?”
張雅娜看向師晴。
“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很有天賦。”
“我家小瑾真是有眼光呢。”
師晴很是滿意地點頭,同時又有些愁眉不展。
“怎麽?有心事?”
“嗯,我在擔心曉夢那丫頭。”
師晴托着腮,頗有些擔憂。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決定。你操什麽心呐?”
張雅娜笑了笑。
沒一會兒,公孫瑾和鍾苓子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鍾苓子顯得活力滿滿,信心十足。
“張姨,我們繼續吧。”
“還要繼續唱嗎?”
“嗯,我感覺,接下來一遍就能錄好。”
鍾苓子臉上洋溢着笑容。
她也不知道爲什麽,就是這樣深信着。
“這麽有信心啊。”
張雅娜微微一愣,從她臉上看到了當年的師晴特有的那份從容和自信。
鍾苓子欣然一笑,微微閉上眼,将空氣吸入肺腔,淺淺唱了起來。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着離開的神态。”
“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裏長街。”
下着雨的夜,無人問津的街。
她第一次和一個男孩開房,度過了一個很特别的夜晚。
那男孩很幹淨,自始至終都沒有碰她。
他給她熨衣服,給她買飯,還給她喂了一勺枇杷膏,輕輕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入眠。
那個房間的門牌号是307,她要記住好多年的數字。
離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帶着笑。
一起走過那條半裏長街時,腳下都像生了風,如此輕快。
張雅娜和師晴屏息以待,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她們都明顯感覺到,鍾苓子的狀态變了。
一種很微妙的變化,是情感上的。
“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
“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住眼淚才敢細看。”
唱到這一句的時候,鍾苓子的眼角潸然淌下兩條淚痕。
那天夜裏,她蓦然回首,看見公孫瑾站在風中時。
街燈将他的臉照得一片暖黃,那個側臉的輪廓,簡直好看得不得了。
他說,我給你買了披薩。
這句話竟然催出了她的眼淚。
“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遠飛。”
“就算會與你分離,凄絕的戲,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
“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
“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鬓斑白都可認得你。”
鍾苓子忘情地唱着。
與公孫瑾經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複放映,如幻燈片一般。
媽媽當小三的經曆被人曝光,在食堂裏被人謾罵,到處都是質疑的目光。
是他站出來,牽着她的手離開。
在她陽台的邊沿躍躍欲試,想要往下跳的時候。
他又一次出現,大聲喊着“别跳,我需要你”,将她拽離了天台邊沿。
學單車反複摔倒的時候,是他站在後面,扶着她前進。
腿受傷行動不便的時候,是他背着她上下樓。
在酒吧做駐唱的時候,是他陪在她左右,和她一起登場演唱。
在她疲憊不堪,對生活失去希望,又一次想到輕生的時候。
是公孫瑾騎着單車載着她,相約看了秋日裏的楓葉。
妹妹的藥遺失的時候,他冒着滂沱大雨,跟着她一起找了九個小時。
她問他,爲什麽總是你?一次次地将我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說,我是你的天使啊。
“還記得當天吉他的和弦,還明白每段旋律的伏線。”
“當天街角流過你聲線,沿路旅程如歌褪變。”
夜裏的煙火,撲向寂寥的人間。
他看着夜幕下的城市,對她說。
“苓子,我爲你寫了一首歌。”
她吃着最喜歡的披薩,看着他抱起吉他,在街頭淺淺唱了起來。
每一句歌詞,都好像記錄了兩人過往的故事。
“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
“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鬓斑白,都可認得你。”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鍾苓子睜開了眼睛,臉頰一片濕潤。
公孫瑾遞過去了一張紙巾。
她伸手接過,嫣然一笑。
“怎麽樣?”
“這首歌,已經沒有必要再錄了。”
“或許還有瑕疵,但你剛剛唱的,就是最好的。”
張雅娜看着她,既欣慰,又好奇。
好奇在她身上,究竟有着怎樣的過往。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師晴歎了歎氣,感慨良多。
她竟然隻用了一天,就在張雅娜這裏錄好了歌。
這個成績比起師晴當年還要好得多。
聽着她們兩人的評價,鍾苓子開心得又蹦又跳,拽着公孫瑾的胳膊,很是激動。
“你不是科班出生吧?”
張雅娜看着鍾苓子,柔聲問道。
“不是,我媽是教聲樂的,小時候跟她學過。後來我就自己摸索。”
鍾苓子如實答道。
“基礎還行,嗓音也可以。但是缺乏系統的訓練。”
“這樣吧,你跟着我。我每天單獨拿兩個小時出來教你樂理知識。唱歌方法不科學,再好的嗓子也會浪費。”
“你的聲帶,發音和氣息,都需要專業的調理。”
張雅娜很是認真地道。
“苓子,張姨是要收你做學生呢。還不見過老師!”
公孫瑾聞言,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發自内心地爲鍾苓子感到高興。
“謝謝!謝謝老師!”
鍾苓子喜出望外,一邊道謝,一邊恭敬地鞠了一躬。
這可是張雅娜唉,天後師晴的引路人,現在竟然要收她做學生!
怎麽說,都幸福得有些不真實。
師晴聽着,也很感到很意外。
除了公孫瑾,張雅娜可從來沒有主動提出要收誰做學生。
“你抽煙嗎?”
張雅娜繼續問道。
“呃……抽。”
鍾苓子摸了摸頭,有些難爲情。
“戒了,這是爲你以後職業生涯好。”
張雅娜微微皺眉,很是嚴肅地道。
“嗯,好!”
鍾苓子點了點頭,眼神堅決。
當天夜裏,回家的路上。
鍾苓子和公孫瑾一起走着。
“真是沒想到呢。竟然可以遇到那麽多電視上才能看到的大牌明星。”
“連天後師晴,都親自來聽我唱歌。”
“我怎麽感覺,我好牛逼啊!”
苓子捧着臉,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是是是,确實牛逼。”
公孫瑾連連點頭附和,看着她傻樂的樣子,有些想笑。
“嘻嘻,張雅娜竟然做了我的老師。老師耶!”
“她可是師晴的伯樂!”
“這樣一想,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做夢一樣。”
“太不真實了。”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可以發唱片,以後還要上電視。”
“企鵝音樂裏還會有很多人聽我的歌,留言評論。”
“然後我會暴富,賺好多好多錢。”
“妹妹的病就可以治好。我們一家都可以過上好日子,不用再爲錢發愁。”
鍾苓子越說越興奮,眸中流轉着晶瑩的微光。
她看着身旁的公孫瑾,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動,撲過去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
“謝謝你,公孫瑾。”
車水馬龍的街頭,人間在霓虹燈中搖搖晃晃。
她站在風裏,吻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