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就讓這人間的風别停,天别晴
作爲上門女婿,唐父一生最驕傲的事有兩件。
一是憑借自己的吃苦耐勞,蓋了一棟兩層的小樓。
從此不用住在那個屋頂漏雨的平房裏。
每每想到這裏,他在強勢的妻子面前,也會挺起腰闆。
第二件,就是他家裏有了一個大學生兒子。
唐福林是村子裏頭這些年唯一的一個大學生。
其他家裏人教育自己孩子的時候,也會教育他們,像唐福林那樣學習。
現在不是了,他們會告訴自己家孩子,讀書不能讀死書,不然會變成唐福林那樣的書呆子、精神病。
唐父也不再以大兒子爲驕傲了。
但幸運的是,小兒子成績還挺不錯。
再堅持一些年頭,生活還是有盼頭的。
“唉,那家的傻兒子,又神經兮兮地說着些胡話了。”
鄰裏的家庭婦女,在午後的閑暇時間,坐在門前搖着扇子,發出歎息聲。
“那家婆娘之前很拽的,培養出來了個大學生,不是很得意嗎?整天跟我們這炫耀呢。”
“說我們家兒子高中沒讀完就出去打工,沒什麽出息。”
“呵呵,我家兒子給人搞裝修,一個月也能掙一萬多。”
“他家兒子讀了大學有什麽用?還不是家裏蹲。”
說話的中年婦女眉飛色舞,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
“話也不能這麽說,福林這孩子也挺可憐的。”
“是啊,這娃出身在這家庭裏,就是可憐啊。”
“他爸也是窩囊,沒什麽本事,天天被他婆娘罵。”
“噓~”
幾人正說着,唐母端着一盆洗菜的水走了出來,倒在了外面。
聊得正興起的家庭婦女們紛紛噤聲,看向别處。
唐母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話。
唐福林在村頭裏慢慢散着步,戴着方框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衣着也很幹淨整潔。
回家後的兩年,他在家裏的打扮都還和以前學校裏一樣。
穿着上大學期間,在淘寶上買的西褲和小白鞋,還有風衣外套。
每天清晨醒來洗臉洗頭發,将小白鞋的邊沿刷幹淨。
唯一不同的,是家裏沒有公孫瑾的電吹風,也沒有林輝的洗面奶可以借。
頭發隻能用幹毛巾擦拭,然後用梳子一遍遍梳,臉隻能用清水洗。
出門的時候,他的精神面貌很好,看起來也斯文,不像是精神失常的人。
隻是會沿着河邊散步,拿着一本英語小冊,背記着裏面的英語單詞。
大學已經畢業兩年了,可他卻像是被困在了原地,始終沒有走出來。
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咀嚼過去,靠着那些已經消失的過往和無足輕重的回憶去填補内心的空洞。
他偶爾也會拿着高中時代的語文課本,背高中時要求背誦的文言文和古詩詞。
至今爲止,唐福林最驕傲的時刻仍是高考後分數公布的時候。
作爲村子裏這些年唯一的大學生,窮酸了一輩子的爸爸,掏錢請了親戚爲他辦了升學宴。
姑爹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作爲禮物送給他。
宴會上,親戚們都在誇獎他,都覺得他會有一個好的前程。
他當時也信心滿滿,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那段記憶美好得讓他無法自拔,他總是想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暑假,不用面對成年人的世界。
心理醫生說他在逃避,他害怕面對成年人的世界,所以給自己制造了一個精神囚籠,将自己困在了籠中不願醒來。
沿途經過的人見了唐福林,總是會歎息一聲,然後迅速離開。
“飯做好了,叫你哥回來吃飯。”
唐母将菜端上餐桌,對伏在桌上寫作業的男孩說道。
“他這麽大人了,肚子餓了,自己會回來的。”
男孩翻了翻白眼,撫着額有些不情願。
因爲哥哥,他在學校裏經常被人笑。
那些男生将他有個精神病哥哥這件事在學校裏大肆宣揚。
初中的男孩心思敏感,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
同學們和他聊天的時候,總是會提起他的哥哥。
他很讨厭這種感覺,讨厭這種無形的霸淩和異樣的眼光。
所以,他連帶着哥哥也一起讨厭了。
“叫你去你就去!”
唐母呵斥道。
男孩不情不願地放下筆,快步去了外面找尋哥哥的身影。
遠遠地看着唐福林在河邊徘徊,他快步走去。
走近的時候,聽到哥哥背記着英語單詞,他有些生氣。
“你現在背這些東西又沒有用!還背這個幹嘛?”
“也不去工作,就呆在家裏啃老。”
唐福林聽着弟弟這麽說,将視線從單詞本上移開,眼底露出一絲迷惘。
弟弟上前一把奪過了那本四六級單詞本,撕成了兩半。
“回去吃飯!”
唐福林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那個單詞本被撕掉以後,就不知道自己以後能做什麽了。
弟弟撅着嘴,生着悶氣往家裏走。
沿途的家庭主婦女笑着看向這邊。
那臉上的笑容也讓他感到心煩意亂。
他聽村子裏的一些大人說過,哥哥以後沒辦法工作,要靠他養活了。
他覺得很不公平,憑什麽他要養活哥哥呢?
憑什麽哥哥有手有腳,需要他養活呢?
可是他忘了,以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時候,爸爸媽媽曾對哥哥說,以後不要談戀愛,不要結婚,先賺錢供弟弟讀書結婚。
那時候的他,心裏并沒有生出厭惡,而且還有一種對哥哥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爸爸媽媽對哥哥說的那些話,是哥哥所有痛苦和不幸的根源。
唐福林跟在後面,回家上了桌一起吃飯。
唐母做了排骨,幹了一天重活累活的唐父卻沒怎麽吃,都留給了兩個兒子。
她現在的壓力很大,本來指望着大兒子出去打打工,補貼下家用。
但唐福林總是工作不了幾天,就因爲精神問題被辭退。
當家教也被人家長嫌棄,怕影響小孩。
“福林啊,我托你二叔給你介紹了個廠裏的工作。”
“什麽工作?”
唐福林沒開口,唐父就先開口問了。
“手機零件加工的流水線。”
“那挺累的吧。”
“他總是待在家裏也不像個事啊,整天被人嚼舌根呢。”
唐母歎了歎氣。
“就讓他待家裏吧,就是多一雙筷子。去了廠裏,又會之前那樣,被人欺負。”
唐父遲疑着,不太情願。
兒子性格懦弱,精神還有問題,被打也不知道還手,經常被廠裏那些人欺負。
他總是擔心他又出什麽岔子。
“我們總不能養他一輩子吧?”
“我們年紀現在這麽大了,他不找個謀生的事。等我們以後幹不動了該怎麽辦呢?”
唐母紅着眼,呵斥道。
眼看着火藥桶又要爆炸,唐父捂着耳朵,面露痛苦,趕忙起身離開了餐桌。
他蹲在門前,從兜裏摸了一包煙抽了起來。
低下頭點火的時候,頭頂的斑白映在唐福林的眼裏。
他像是很老很老了,就像快要燒盡的火柴。
唐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直到外面的天變得灰藍。
腿蹲到了發麻,站起來的時候都險些跌倒。
晚些的時候,唐福林回了房間。
弟弟正在用他上大學時用的電腦打英雄聯盟。
那個筆記本本身配置不是很好,用了六年時間,反應速度變得很慢。
開機時間很長,要在Windows的系統畫面中停留很久。
弟弟托着腮,看着漫長的開機動畫,不停地嘀咕着,然後在鍵盤上暴躁地摁了幾下。
“怎麽這麽慢啊,什麽破電腦!”
唐福林站在他身後,耐心地等候着,看着屏幕中映出自己的臉。
他和弟弟的臉,都映在那個屏幕裏。
如此相似。
唐福林偶爾也會上線玩兩把英雄聯盟,隻是好友列表都是灰色的。
最愛玩英雄聯盟的歐陽瑞也不玩遊戲了,再也沒有上線過。
家裏的網速不是很好,弟弟玩遊戲的時候,網絡總是一卡一卡,總是和隊友對罵。
“什麽垃圾網!垃圾電腦!”
“砰!砰!”
弟弟在電腦上用力拍了拍,那個舊筆記本不斷發出嗚咽。
唐福林在一旁看着,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些難過。
第二天中午吃完飯,唐父突然對他說:“兒子,我等會要去田裏做點事,西瓜種得播,幫我搭把手。”
“好。”
唐福林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跟着唐父一起去了莊稼地。
父子倆扛着鐵鍬朝着田埂上走去。
田間望去一片翠綠,被水渠分成無數方正的小塊。
沿途的田埂上有一些白色的飛蛾,唐福林跟在它們的身後,總覺得那些飛蛾像是有屬于自己的靈魂。
走過很遠的路,父子倆在一處旱田裏停了下來。
家裏種的西瓜掙不到什麽錢,旺季的時候一斤也就幾毛錢。
唐父都是和幾個朋友用車拉到城裏去賣,可以賣個稍好的價錢。
但去掉肥料,進口袋的錢也不多,錢都讓二道販子給掙了。
下地後,父子開始倆鋤地田裏的雜草,又開始施肥,一直幹到下午兩點。
太陽很大,唐父汗如雨下,揪起衣服領口擦了擦汗,然後停了下來,靜靜地看着彎下腰做事的兒子。
唐福林下地後幹活雖然動作不太麻利,但很是認真。
他在家裏一直都是如此,很聽話。
“這個病治不好的,家裏有金山銀山都要敗光。”
“兒子現在這樣,以後怎麽辦啊。娶不到媳婦,工作養活自己也難。”
“以後我們走了,他該怎麽生活呢?我們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
“以後小的也要結婚,本來就沒什麽條件支持,還要照顧一個精神失常的哥哥,也不好找媳婦。”
“本來我們就沒什麽錢,家裏還多了一張嘴吃飯。”
唐父想了很久,眼底有些黯然。
他朝着兒子身後走去,手裏握着鐵鍬,心裏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對着唐福林的後腦舉起了鐵鍬,準備揮下。
手腕不停地顫抖着,眼眶裏似乎是汗水進了眼,睜不太開。
這是他拼了老命供了二十多年的大學生。
“爸,我決定了,聽媽的話,去廠裏打工。”
唐福林弓着身,用鋤頭鋤着草,頭也不擡。
“我總是在家裏不好。”
唐父聞言,嘴唇嗡動着道:“先歇會吧。”
“我多幹點,你就能少幹點了。”
唐福林搖了搖頭。
唐父聽了這話,手中的鐵鍬最終還是沒能落下。
他丢下鍬,坐在地裏大哭起來。
唐福林有些不解,他從來沒有看到爸爸這麽哭過。
隻是看着爸爸的眼淚,他好像變得清醒了一些,像是從一場久遠的夢中醒了過來。
……
“歐陽瑞,你現在在江夏嗎?我現在也來江夏了。周末你有時間嗎?我們聚一下?”
看着唐福林發來的消息,歐陽瑞有些錯愕,但還是回了好。
兩人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畢業了兩年,唐福林和以前相比,仍舊沒什麽變化,連穿的衣服都和以前一樣。
“我也不知道我爸爲什麽會哭。”
唐福林說着,坐在小攤上舉起了酒杯,目露迷惘。
歐陽瑞舉起杯和他碰了杯,略顯欣慰。
“我以前做的那些,都是夢吧?都是假的。”
唐福林說着,輕輕笑了笑。
“是啊,福林,回到現實生活中來。”
歐陽瑞鼓勵道。
一番閑聊下來,歐陽瑞得知他現在是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工作。
雖然很累,但也能維持生計了。
唐福林的病情仍舊會間歇性地發作,時好時壞。
壞的時候還是會神神叨叨,好起來的時候就和正常人無異,說話很有條理,邏輯也很清晰。
歐陽瑞覺得這是一個好的轉變,隻要他有清醒過來的時候,就有擁抱新生活的可能。
最後終會有被徹底治愈的一刻。
“前段時間,我出來的時候,我奶奶還塞給了我二百塊錢。”
“我這麽大了,還收長輩的錢不好。”
唐福林說着這些,似乎有些慚愧。
“會慢慢好起來的。”
歐陽瑞說着,又倒了一杯酒。
繼續聊了一會兒,唐福林又聊起了王雪彤。
“聽人說,王雪彤準備結婚了。”
“是啊,那男人都能當她爸了。”
歐陽瑞仔細觀察着他的反應,有些擔心他會再一次受到刺激。
“我給你轉一點錢,你幫我轉給她,随一點份子吧。”
唐福林說完,又問歐陽瑞,随份子多少錢合适。
歐陽瑞說一兩百塊就夠了,意思一下就得了。
唐福林尋思了一番,轉了三百過去。
歐陽瑞無奈,隻得給王雪彤轉了賬,并說明了是唐福林轉的。
“幫你轉了啊。”
“謝了。”
唐福林終于又笑了出來,好像這些年的執念都有了歸宿。
“喝酒吧。”
“嗯,喝。”
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兩人舉起酒杯碰杯,像當年在燒烤攤上那樣。
聚會結束後,歐陽瑞不放心唐福林,一直将他送回工作的地方。
“就送到這裏吧。”
“剩下的路,我一個人可以走的。”
唐福林撐着傘,回頭笑了笑。
“保重。”
歐陽瑞揮了揮手。
“你也保重,和劉婷結婚了跟我說一聲,我去喝你們的喜酒。”
“好,等着你來。”
他終于轉過身,徑直地離去。
歐陽瑞看着他在雨中孤獨走着的背影,不知怎麽的,眼眶有些溫潤。
他本可以擁有更好的未來,不該成爲一個孔乙己的。
大雨瓢潑着落下,雨幕下的人間搖搖欲墜。
良久,歐陽瑞也轉身歸去。
風吹着雨花,打濕了他的衣襟。
紅綠燈的光暈在雨幕中一片氤氲,騎手們披着雨衣奔走流離。
既然這人世間本就不夠晴朗,那就讓這人間的風别停,天别晴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