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钰剛繞過大殿,侯澤便迎了上來。
他向後望了一眼,确定無人跟着,這才道:“紅缇被瑞王關進地牢,在徐忠住的那間牢房……是我的疏忽。”
侯澤按計劃到懷安郡王府附近等紅缇。
據他的觀察,劉逸一直都将紅缇拒之門外,可那日不知爲何,他忽然讓人把紅缇請進府中。
直到入夜時分,紅缇也沒有從懷安郡王府出來。
侯澤潛入府中,翻遍所有屋子皆無所獲。
直到天亮,劉逸帶着幾十名全副武裝的侍衛向後花園的竹林走去。他一路尾随,在一間廢棄的柴房裏找到了她。
紅缇被劉逸嚴刑拷打,遍體鱗傷……
“以前劉逸下令給擄到望雲閣的女子灌啞藥,若有人試圖出逃,便讓屬下直接一刀殺死了事。那些女子雖死于非命,尚不曾受過折磨……”
侯澤眼圈發紅,咬着牙道:“我沒想到他竟會親自對紅缇用刑,還面不改色!”
紅缇供出自己是金甪衛,還告訴劉逸金甪衛在找一個女子。
當劉逸拿出一幅畫像,逼問她畫像上的女子是不是陳钰時,紅缇也一一招供……
陳钰安慰道:“無妨,瑞王那麽多暗衛,他們早晚會知道金甪衛在找我。”
“劉逸說畫像上的人是太子妃。”侯澤緊盯着陳钰:“他猜測你是……昭甯公主。”
永甯郡王妃是京城襄王的女兒,劉逸早将畫像送去襄王府打聽,他知道那是太子妃的畫像,卻不敢斷定陳钰就是昭甯公主。
爲了弄清陳钰的身份,劉逸一遍遍拷打紅缇,直到确定紅缇對陳钰的身份一無所知,這才作罷。
最後,劉逸爲了邀功,把紅缇和畫像一并送去瑞王府……
陳钰歎道:“沒想到會這麽快!”
孟離還給她五天時間,如今隻怕營州一刻也留不得了。
侯澤深覺慚愧,對陳钰道:“我送你從後門走。”
“不必了,我還有事要辦。”陳钰叮囑道:“你要保住自己捕頭的身份,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我會設法救出紅缇。”
“你肯救她?”
陳钰道:“她是徐忠的女兒。”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麽好心!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檀急急向這邊走來。
“山門前又來了一批護衛,正與孟離商量什麽。我不放心,過來說一聲。”
陳钰忙道:“你們快走。”
她又把蘇檀叫住:“盡快趕回去,帶上家人去定州,要快。”
陳钰轉身直奔後院,望着一間間房舍,不知所措。
她是在竹林裏遇到魏星河的,根本不知道他們住在何處……
“女施主請随我來。”
陳钰吓了一跳,不知何時,方丈竟站在她身後。
見她驚疑不定,方丈笑道:“國恩寺的懷月大師要去永和宮爲死難的将士誦經超度,他初來乍到,煩請女施主爲他引路。”
陳钰這才跟着方丈向竹林走去。
寺廟的後角門外,停放着三輛馬車。
馬車後,跟着二十餘名身披袈裟的和尚……
魏星河從第一輛馬車裏探出頭,向陳钰招手。
待陳钰登上馬車,方丈便讓人用黃緞把車廂封好,随後返回前殿,向正與護衛交談的孟離微微颔首……
馬車順着後山的小路,徐徐向營州城駛去。
車廂裏,陳睿和魏星河望着陳钰,含笑不語。此時,他們是超度亡靈所用的器物,不能出聲。
魏星河穿着尋常男子的袍子,頭頂戴着氈帽。
負責超度亡靈的不是他。
陳钰緊抿雙唇,有些局促不安。
那日在淩雲寺,哥哥穿了她喜歡的衣服,還費心養錦鯉給她看,他記得她兒時的點點滴滴,千裏迢迢尋來,她卻沒認出他……
陳钰忽而垂眸沉思,忽而偷偷打量着陳睿。
她不記得親人的模樣……
陳睿移至陳钰身側,從懷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遞給她。
這是一本畫冊,第一幅圖畫是湖邊水榭上的情景。
兩個婦人在廊下閑談,廊前平台的圍欄旁,一個身穿大紅襦裙的小姑娘攀着欄杆俯視着湖面。
長廊上站着三個孩童,其中兩人手持長杆,垂着頭去撈湖裏的錦鯉。剩下那個孩童面無表情地立在一旁,仿佛是被強拉過來的一般。
陳睿指着小姑娘,低語道:“這個是你。”
陳钰微笑着将手指點在穿着天青色羅衣的孩童身上,“哥哥”二字在她喉頭滾了幾滾,終究沒有喊出口……
她暗自郁悶,不該對哥哥如此生疏!
“這個是周離。”陳睿指着他身旁的孩子。
陳钰深吸一口氣,若他不曾替哥哥而死,如今定也如哥哥一般是個俊朗的男子。
“秦羽……”不對,應該是陸羽。
陳钰指着那個面無表情的孩子,原來他小時候就愛擺着一張冷臉。
她的手緩緩移向廊下。
廊下兩個婦人的臉上帶着喜氣,一看便知相談甚歡。其中一個是母妃,另一個……
“周夫人!”
陳钰掀起下一張,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是她咬了陸羽……
陸羽苦着臉捂着手背,她卻拉着周離的胳膊,仰着臉咧嘴哭着,一副告惡狀的樣子。哥哥在一旁笑彎了腰,席子上,兩個婦人和丫頭們也都捂着嘴笑。
陳钰一臉難爲情,忙掀開下一張……
這本畫冊上繪制的皆是她兒時的情景,她看着上面的圖畫,仍沒有半點印象。
陳睿笑道:“我也隻能記起這些,畫得也不好。”
陳钰這才意識到,畫冊是哥哥所繪。
她不由眼圈發熱,幾滴清淚滴落,圖畫瞬間濕皺起來。她忙用衣袖蘸着上面的淚痕……
陳睿從她手中緩緩抽出畫冊,放到一旁,柔聲道:“怪我不好,本來想哄你開心的。”
他拿帕子替陳钰輕輕擦拭眼淚。
陳钰奪過帕子,一臉羞赧地轉過身。
陳睿望着她的側臉,眼底滿是柔情。
小時候,她每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時,專等着他和周離給她擦。
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馬車緩緩停下。
“施主,出城了。”
魏星河推開車門跳下馬車。
陳睿小心翼翼地攙着陳钰,陳钰臉上洋溢着笑意,緊抿着嘴唇,哥哥把她當成弱不禁風的閨閣小姐了。
遠處,素月帶人迎了上來。
陳钰望見她身後的徐忠,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她有幸與哥哥團聚,紅缇卻在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