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貴妃是個任性的人。

可再怎麽任性的人，終究也有個限度，更别說在宮裏是吃人的地方，身邊都是鬼靈精一樣的人物，這麽熏陶幾年下來，再任性的人也都知道收斂。

有分寸，知道什麽時候該得寸進尺，知道什麽時候該收斂攻勢，這才是貴妃這麽多年長盛不衰，和皇上從來沒有紅過臉的核心原因。

而這樣一個懂分寸的人，自然也不會讓自己處于孤立無援的地步。

最近這些日子，姚錦瑟忙着處理宮裏的瑣事，已經有兩三日沒有好好陪着貴妃說話了。

姚錦瑟當然不會自大地認爲貴妃是爲了和她說話，所以才過來找她的，上位者做的事情，每一件動作都有玄機，這是她數年牛馬生涯總結出來的心得，所以她們底下人要做的就是體會領導每一個動作的内涵。

“皇上這兩日一直都宿在留春館，這件事情你可知道了？”

姚錦瑟點點頭，一片溫順：“皇上近來很喜歡和喬美人在一塊，雖然入了冬，但喬美人的身子骨反倒康健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樣嬌弱了。”

容貴妃聽了這話反倒是冷笑一聲：“倒是本宮小瞧了，皇上被蒙蔽也就罷了，你日日在宮裏瞧着，喬氏那個樣子，像是身嬌體弱嗎？”

姚錦瑟腹诽，這宮裏面哪個人和您老人家這從小習武的體格比不是身嬌體弱呢？

然而心中是這樣想，姚錦瑟臉上卻堆起了柔和的笑容：“娘娘何必爲了這件事情傷懷，喬氏也不過就是這兩日才和皇上多待了些日子，前一段時間皇上也多去看娘娘的，而且嫔妾聽說，喬氏的父親似乎在前朝有了一些功績，這才讓她得了皇上的青眼。”

和容貴妃說話總也十分累，就要小心着不能說皇上是圖一時新鮮，又不能說喬嫣然故作柔弱，不然容貴妃總是會往自己身上胡亂攀扯——所以既然不能讓容貴妃覺得自己不新鮮，又不能讓容貴妃覺得自己沒有嬌弱之态，隻能把這原因扯到宮外頭去。

至于喬嫣然的父親在前朝幹出了功績這件事情，倒也不是姚錦瑟瞎編，書裏面的确是寫了這麽一件事兒，也正是因爲這次的出頭，所以喬嫣然和謝雲安之間的關系才會火速升溫，說到底，有真正能在前朝幫忙的家人，才是後妃的底氣。

至于這件事具體的時間……姚錦瑟記不大清楚了，反正貴妃也不會真去查證，最後也就是不了了之罷了。

果然如她所料，容貴妃聽了這番話後思索了片刻，緩緩吐了口氣出來。

“不說她了，倒是你最近這段時間，怎麽突然在宮務上如此上心，本宮瞧了莊妃那邊送過來的賬目，倒有不少是經你手辦結的事情。”

“嫔妾身無所長，把這些事做好了也是替娘娘長臉面，否則皇後那邊怪罪下來又要牽連到娘娘，嫔妾怎敢不盡心呢？”

容貴妃本來也不在乎這些事，可聽了姚錦瑟這樣說，心中也不免有些溫暖。

她從前總覺得姚錦瑟容貌不甚出衆，最多算得上是清秀，平日裏打扮也不怎麽出挑惹眼，雖然有幸生下公主，卻也不能和她一起得到皇上的寵愛，所以從前總是多擡舉宜嫔一些，如今沒有了宜嫔，反倒更體現出姚錦瑟這爲人處事令人舒服的地方。

而姚錦瑟這一番話說出來，不隻是貴妃心裏頭覺得舒坦，挽秋在後面瞧着都不免豎了個大拇指，怪不得姚婕妤總能夠把自家娘娘這口氣給理順了，這說話就是要比别人好聽些。

氣兒順過來之後，貴妃也就不能在毓秀宮之中多待了。

承乾宮富麗堂皇，在那邊待舒服了，想要在這樸素的地方呆着，的确也是有些不大習慣，于是一夥人烏泱泱來，沒半個時辰又烏泱泱走了，着實讓周邊伺候的雜役太監們八卦了一把。

——貴妃娘娘這麽快就走了，難不成是因爲姚婕妤惹貴妃娘娘生氣了？瞧着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這些細小的八卦，也就在太監們之間流傳流傳，是傳不到貴人的耳朵裏面的，姚錦瑟恭敬送走容貴妃，還沒閑着半天，晚上就收到了來自乾清宮的消息。

還是袁山。

姚錦瑟站在門口，聽着袁山在外頭說話的聲音，既然勞煩袁山親自跑了一趟，那自然就絕不隻是侍寝那麽簡單。

“……陛下今天晚上在承乾宮陪貴妃娘娘用膳，似乎有些醉，小主可要多多警醒一些。”

姚錦瑟心中一頓，擡頭問道：“既然陛下酒醉，怎不直接歇在貴妃娘娘宮裏？一來一回的吹了冷風，若是不小心着了風寒可怎麽好？”

袁山哪裏聽不出姚錦瑟的意思，話到嘴邊兒打了個彎兒：“貴妃娘娘今兒個不大方便，又說今天過來看了公主，這才有陛下今日一行，小主且寬心，皇上今兒個并沒有喝多少。”

就算是真的喝多了也不能說。

宮裏面生存的首要原則，就是皇帝永遠不會錯，就算是皇上真的錯了，那也是别人的錯，所以袁山方才的話，裏面才會有一句多多警醒。

皇上的恩寵從來不是憑空降臨的，需要人小心應對。

“多謝袁公公提醒，我知道了。”

姚錦瑟虛虛擡手，白檀那邊頓時會意，捏了一個小荷包出去送袁山出門了，在外面溜達了一圈兒之後才回來。

這宮裏頭誰都有自己打聽消息的渠道，白檀在外面繞了一圈，證實了皇上不是和貴妃生了氣才過來的，這消息落在姚錦瑟的耳朵裏面的時候，她心裏面就有數了。

想來是貴妃今日毓秀宮一行，又想起了她許久未曾成寵，特意幫忙推了一把。

貴妃向來日子不大準确，說今日身子上不幹淨，也沒有人會懷疑，隻是從前皇上來的時候，姚錦瑟還住在偏殿束手束腳，如今皇上再來，這毓秀宮之中已經沒有第二雙眼睛盯着她了。

她倒也可以收拾收拾，好好應對一下即将到來的謝雲安。

前些日子皇上才剛剛點了她協理後宮，她總不能讓皇上忘了，後宮裏還有姚錦瑟這麽一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