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滑闆車2
補衣裳這件事,技術上會是一碼,但實操又是另一碼。
雲珠盯着那天衣無縫的胸口,确實補好了,可目光往下一拉,好幾根長長的蠶絲墜在外頭,還打着卷兒。
她拿眼神悄悄地撇一旁的小紅,小紅也正補她的裙子,不過她那細棉布遠不如綢緞嬌貴,便是手指甲邊上一根倒刺,也輕易刮不到棉布的。
雲珠歎了口氣,這句話倒是發自肺腑,“紅紅啊,我去準備個火盆。”
小紅因道:“聽聞寶玉喜歡得緊,這就燒了可還行?”
一面說,一面疊起自己的裙子,上前來就着燭光細細打量那衫子,輕聲道:“二爺近日穿的衫子裏隻這一件淺色的,不如明日一早去針線房裏尋來同色的絲線,将這經線填上就是了。”
“想必是不想叫外頭人知道,如若不然早送去針線房了。”雲珠抱着衣服,這是真真爲黛玉的名聲計較的,她們底下人倒不好将它抖出來,“算了,你早些歇息,我再琢磨琢磨。”
送走小紅,不一會兒就見雲珠空落落的從茶水間出來,火爐裏沒封閉好,那幾塊金絲炭早就燃成了一堆白灰,雙手附上去真是一點兒熱乎氣兒也沒有了。
她氣鼓鼓地坐在燈下,聊賴地将手指上的倒刺扒拉起來,又嫌棄剪衣線的剪刀不幹淨,幹脆兩個指甲一錯,就那麽生生揪下,直痛得龇牙咧嘴。
腦子裏痛得嘤嘤嗡嗡的,下一秒一道血線橫在手指背上,小紅早都帶着自己的裙子回去睡覺了,她還攬來這活計,忍不住埋怨绮霰在自己這兒的面子怎麽就這麽大呢!
書上有晴雯病補雀金裘,如今有雲珠拆東牆補西牆。
“不就是勾起絲了嘛。”
雲珠從針線簸蘿裏翻出最細的繡花針,先将下擺處的滾邊拆開,從裁剪邊緣順着經緯抽出幾根絲線,再将抽出來的絲線細細回拉上去,至拉不動處,就一剪刀裁去廢線,将衣擺上拆出來的東牆用錯針法密密的界進西牆去。
錯兩針,又對着燭火細細看過,再錯下兩針。心裏埋怨完绮霰,又開始埋怨自己,勾在哪兒不好?非勾在胸前。
天色絲絲泛青時,雲珠才将東牆的滾邊修完了,左看右看确定衣裳沒有短一截,這才囫囵躺在床上。連衣服都沒換,扯個被角捂在肚臍眼上就當蓋了被子。
眼下她又累又困,雙眼金星直冒,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要再從事繡娘這個行業!但轉念又安慰自己,不比晴雯那個倒黴蛋強多了嗎?至少沒有發着燒補衣服。
不得不說,精神勝利法十分好用。尤其是第二日賈寶玉慰問過後,還賞了一隻成窯鬥彩的茶壺。
“我瞧你房裏喝茶怎生在用陶壺?可是茶壺摔了不敢說?這隻你且拿去用吧。”寶玉是個風雅人,便是一隻壺,聽着也是很有來曆。
此一時彼一時,若是從前的雲珠肯定會嫌棄賞賜怎麽是隻壺?也太寒碜了。如今她鑒賞上的能力提升不少,想着隻要是值錢的,從來是來者不拒。
她刻意隐下房間裏的茶壺如今正在空間裏服役的事,也不管賈寶玉是怎麽知道下人房裏這樣的小事的,隻歡歡喜喜道,“謝寶二爺賞!”
聽了雲珠好一番‘表忠心’的閑話,賈寶玉隻覺得她挑小丫頭的本事十分厲害,又想起晴雯如今在針線房裏受苦受累,順着雲珠的話說道:“真真厲害,那麽大個窟窿,你那手藝與晴雯已不相上下了,不若一并頂了院子裏的針線差事如何?”
賈寶玉的本意是叫雲珠頂上一部分差事,也叫晴雯能松快些,好時常有空閑來院中尋他玩耍,如今晴雯除了送衣裳,極少往他面前來,怡紅院裏真是少了許多樂趣。
不曉得是哪句話又勾起了他對晴雯的想頭,半點不提自己每日裏在大觀園中上蹿下跳,樂不思蜀的樣子。
“二爺真真高看奴婢一眼,快别說這樣的話,回頭叫外人曉得我做過您的針線功夫,豈不是要疑上林姑娘了……”聲音越說越低,小丫頭搖頭似撥浪鼓,扯了個謊後很自然地從杌子上站起來,借着燒水的功夫就将茶壺抱着告退了。
雲珠小心翼翼的模樣,一副主仆之間仿佛有什麽說不得的秘事似的,佝偻着身子連連後退,直至出了廂房的院門,這才舒一口氣。
誰腦子有泡啊,天天給人做衣服穿。
尤其是主子們穿的,繡花和做工都是極繁雜的,虧得晴雯手巧,做完了寶玉和老太太的,還有功夫經營自己的繡房,真真三頭六臂的強者。
正進門的‘強者’被春光迷了眼,見到雲珠不由得面露喜色,拉着雲珠到牆角就問:“聽聞承包大觀園的抽簽就在明日?”
雲珠忖度晴雯話裏的意思,到底不明所以,隻說:“明日隻是抽簽,圈地要到後日去了,如今點明了好處,園子裏眼熱的人可不少。”
晴雯早知這隻是給園子裏頭的好處,自己雖眼熱,卻正經是趕不上。
于是将得來得小道消息全盤倒出去,不忘囑咐道:“我想着,不如越性兒叫太太查驗個明明白白,也可少了你們身上的疑心,自證清白也是好的。”
雲珠聽這話隻覺得大有來曆,不敢接口,又怕晴雯說不完整,便纏着她要去屋裏喝水,也好細問上幾句,明晰内情方能趨利避害呀。
“你在院子裏頭,許多事都不曉得也正常。我隻說東街上有個叫潘三保的無賴,叫賴嬷嬷家拿住,送到太太跟前兒問罪,恰好扯出了寶玉的幹媽馬道婆。”
晴雯呷了一口茶水,往那茶壺上看了幾眼,又道:“先頭馬道婆坑蒙了二奶奶一百兩金子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經在刑部監牢裏自盡了,抄她家時又尋到了許多紙人和香藥丸子,說是正與咱們府上尋到的紙人一模一樣呢。事關寶玉,隻怕太太要查個底朝天才算完。”
雲珠啐道,刑部真真愧對自己的大名,連這麽個坑蒙拐騙的婆子都查不清楚,也不曉得她私底下坑了多少人家。
晴雯卻搖頭,歎息道:“未必是沒查清楚,可能隻是你我這樣無關緊要的人不知道内情而已,否則馬道婆在京中各府都很有些名頭,咬緊牙關出來又是一條好漢,何至于在獄中自盡?”
這定是招認了許多,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沒有活路,幹脆一條腰帶吊死了了事。
雲珠聽了,把帕子捂着臉道:“幸而咱們都沒沾上,多謝姐姐來告知我,我會小心的。”
“說你笨你真是……”晴雯無奈歎氣,将手裏的衣衫放在桌上,湊在雲珠耳朵邊,小聲道:“自不是沖着咱們下手的,你小心什麽?”
晴雯咬牙,心一橫将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咱們這位二太太,如今管着家,對于采買之事摳得十分緊,就前兩日還當衆責了一個采買上的老人,叫多少人傷心?都說她是在算計二奶奶家的爵位,如今赦老爺年紀大了,上折子請封新人就是這一兩年的事,你說……”
這話,其實和雲珠料到一起去了,她一時間不知道是晴雯的八卦欲遏制不住,還是她真當自己是一路人才将心裏話袒露。
但這路子順着想下去,卻是處處印證着衆人的猜測,王熙鳳懷的是個男胎,這早已不是秘密,早在去年年底就有太醫透露過的。
一切順利的情況下,賈琏膝下得長子,遲則三年,少則兩載,爲免夜長夢多,賈赦就會将請封折子遞上去,好早些落實賈家的爵位傳承。
王熙鳳是什麽性子?
明着一把火,暗地裏一把刀,是個锱铢必較亳不吃虧的性子,她如今隻是陷在喪子之痛中,暫時沒了鬥志,這才叫王夫人鑽了空子。
奈何王夫人的臂膀實在是少得可憐,點兵點将點個寶钗,寶钗還來一招當場病遁,如今更是借故搬出了賈府,連寶玉去靜園看她,都稱病沒見呢。
這避嫌的态度簡直不要太明顯。叫雲珠說,那就是給了王夫人機會,但她不中用啊!
這日王夫人揣着花名冊進宮去給元春請安,巴巴的将這些事說給元春聽了,又将花名冊呈上去。
元春看着那一行顔字,不由得一聲長歎,屏退宮人,傷感起來:“母親務必保重身體,後人的路自有後人來走,您這樣操勞,隻恐父親心生芥蒂。”
老爹心生芥蒂不要緊,她隻怕皇帝不滿,那花名冊粗粗一看,哪裏有幾人是能登得上台面的?連自家人都點不出來,難道還指望皇帝瞧得上?
但白日做夢這種話,面對自己已經面生溝壑的母親,她又實在是說不出來。
半晌,才勸慰道:“自來學成文武藝,才好貨與帝王家,家中弟妹們年紀尚輕,正該上進,萬望母親回家後督促兄姊們,年下秋闱,本宮也等着聽他們的好消息。”
時至三春。
大觀園裏終于打響了土地改革的第一槍,雲珠摩拳擦掌,端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将滑闆車的杆子抽下來,夾在腋下大搖大擺的跟着衆人往蜂腰橋去。
“你爹是這個!”雲珠對小紅比大拇指,真是說什麽來什麽,她們抽簽在第三個順序出場圈地,不出意外的話不會出意外了。
衆人熱情高漲,歡喜異常,元春隻說不許用活物坐騎,但鑽空子占便宜是人之天性。待到人群聚攏,目光所及之處,擡滑杆小轎的,踩高跷的……互相打量才曉得什麽叫八仙過海。
摩肩接踵,好不熱鬧。
雲珠四下打量,發現探春正扶着賈母進了一個高處的亭子。
此時,賴大走上亭子,躬身說了幾句什麽,便轉過身正對大家,聲如洪鍾,振臂高喊道:“大觀園第一次土地承包劃分,試行點爲期兩年,諸位需按抽簽順序,在一刻鍾内環繞自己選定的土地,承包期間隻需交納三成産出……”
三成啊,底下人開始叽叽咕咕的交頭接耳起來,這樣大張旗鼓的叫下人們在院子裏薅羊毛,其實是爲京中貴族所不恥的。
以至于今日正經主子都沒幾個露面。探春面嫩,又恰逢老太太每日都需要出門吹吹活風,這才趕鴨子上架做個吉祥物來了,權當是一場哄老人小孩兒高興的鬧劇。
隻是太遠了,看不見老太太作何想法。
“寶玉也在,定是寶玉勸老太太來的。”小紅指着簾子後的大紅色身影,雲珠尋聲望去,見正是寶玉素日最愛的裝扮。
賴大雙手一揮,上前來好些個帶着筆墨紙硯的小厮,還有敲鑼打鼓計數的下人,正是爲賈母和幾位小姐現場直播來的,也順便記錄衆人的成果,用作憑證。
雲珠正暗暗點頭,又聽賴大道:“想必大家都已經拿到抽簽順序了,爲公平計,會有小厮跟在身後實地記錄。”
衆人看着手裏的竹簽牌子,終于明白這數兒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靠前越好,但如今眼皮子底下,想要更換簽數已然來不及了。
雲珠感歎,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啊。
探春寫了詳細的流程張貼在大觀園内,但礙于園中的文盲比例,根本沒有多少人能看得懂三姑娘的企劃書。這也直接導緻此番行爲,純粹是聾子戴花給瞎子看,白費力氣。
小紅暗暗抓緊了雲珠,正要囑咐兩句,突然聽到有人喊:“圈地的大小,若是跟别人的重合了怎麽辦?”
此言一出,空氣爲之一靜,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賴大正是有備而來,加上又仔細研讀了探春的企劃書,便道:“抽簽順序就是圈地順序,不允許搶奪他人範圍!”
說來說去,不過是些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車轱辘話,但在場衆人顯然心思已經不在此處,紛紛想着自己要如何才能圈到自己的心儀之地。
排在抽簽末尾的下人之間,已然生了劍拔弩張之勢,哪裏還管什麽友誼第一?
“沒想到這事兒這樣的流程!我還以爲數字越大地方越大呢,不過不需要租金,這可比我們家中的佃戶要劃算多了。”
“田、祝兩位媽媽高調得緊,如今老太太在場,不曉得她二人還敢不敢坐轎子了?”
“我都七十二号了,我不想參加了。”
說話間,踩高跷的收獲了衆人嫉羨的目光,雲珠與他四目相對,漫天對方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那高跷氣定神閑,暗道今日的赢家必是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