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119章 衰襲人雨夜狂奔


見茗煙一走,小紅長舒一口氣,歎道:“可算走了,寶玉昏睡這些日子,底下的小的都快翻了天去!”

“自翻去,咱們過好咱們的。”雲珠不以爲意,底下的人叫王夫人一茬一茬的換,從前還有些人情味的,如今都是認錢不認人的主,遠着還來不及,哪有功夫去掰扯?

如今寶玉的院子是賈府中一等一的好來處,年輕的丫鬟俱是削尖了腦袋想往怡紅院來,老太太發派過來的幾個丫頭,幾乎形成了壟斷之勢,連雲珠煮茶的活計都搶了大半去。

原本是想同绮霰她們争一争的,可自王夫人管家以來,這位太太給雲珠的感覺總是稀裏糊塗,虎頭蛇尾,行事作風更是難以捉摸。

又想端起當家夫人的排頭,又自覺不好辜負佛祖,扭捏得很。

那會兒搜檢了大觀園的丫鬟們,底下已經有許多人心生不滿,偏偏這事又沒了下文,莫說被攪和在其中的下人作何感想,就是雲珠自己都有些憂心夜長夢多。

再加上對寶玉的管教時松時緊,先頭攆了晴雯襲人這些或是美貌或是真不安分的丫頭出去,才壓着讀了幾日書,如今又對老太太送過來伺候的女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起來了。

精神分裂似的,底下誰不害怕?

雲珠這樣早有心理準備的還好。旁人可不好說,便是小紅,眼下也是一心一意的想在榮國府好生當差,最好将來資曆上去了,借着爹娘的臉面,再混上個不大不小的管事娘子做着,比什麽都強。

“你倒是坐得住,我卻不行,我一聽那馬道婆上吊,是因着二奶奶譴人去看顧過後才發生的事,我就手腳發涼!”小紅挑着大小合适的貝殼珠子,閑聊似的将府上的秘辛挨個倒給雲珠聽。

雲珠起身四下看過,才蹲下來繼續埋珠子。心道,那算什麽,馬道婆騙走了王熙鳳百兩金子,隻叫她一根腰帶吊死,按鳳姐兒慣常的尿性,已經算得上極大的仁慈。

“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啊?當真如此?”見小紅煞有介事,雲珠擡着眉毛疑惑道,這些事兒可是一點兒風聲也沒有的。

“那能假嗎?”見雲珠疑惑,小紅遞上一把撩過的竹片鑷子,和聲說道:“我娘說太太們都曉得,眼下太太跟二奶奶别勁兒,許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傳出來的。”

“難怪。”

“難怪什麽?”

雲珠想了想,語氣遲疑道:“你不曉得,上個月寶玉遣我去給太太送酒水。太太那日發了好大的火,正說二奶奶跟個佛爺似的,每日就是流水的花錢,什麽事也不管,倒叫她勞累……”

“要是我不高興我也想流水一樣的花錢!”一說花錢,小紅就來勁。

可誰不愛花錢呢?雲珠附和道:“我也是!”

嘻嘻哈哈的,兩人又開始做夢,夢着怎麽花錢才痛快。

嘴上痛快着,心下卻難免想,這事兒不就串起來了嗎,馬道婆騙了錢又害了人,害人的事兒還沒拿到把柄,但騙錢卻是闆上釘釘的。

王熙鳳氣不過,就譴人去料理了那馬道婆。

又因爲馬道婆是寶玉幹娘的緣故,王夫人認爲鳳姐兒做得過了,便想立威将咒殺那事兒拿了出來。誰曉得道行不夠,叫趙姨娘耍得團團轉不說,還叫姑侄倆離了心,這也正是王夫人這些日子手忙腳亂的緣故吧。

這麽說來,趙姨娘那根人參不是坑,她就是專門上門來看笑話的?

這行爲,就像是犯罪分子刻意回到暗殺現場留戀一樣,心理變态啊!

那趙姨娘對自己的敵視又作何解釋呢?

“不能說了,我想花錢。”小紅将最後一把貝殼磨的珠子遞過去,問道:“最近事少,绮大姐姐說咱們随時可以家去,今兒上我家歇?”

她推着竹篙,兩人将放置完珠胚的蚌放在竹籠裏,小心翼翼地順着水裏的繩子推道水中央去。

想着林之孝夫妻的笑模樣,雲珠道:“好呀,早上宋大娘還說給我留了兩隻豬蹄,咱們回去做蹄花吃。”

“蹄花是什麽?”小紅問。

貴族之家極少會碰這些下水,熊掌都吃不過來,哪裏會瞧得上豬腳?連帶着下人們也瞧不起這些‘污穢’之物。

“是好吃的。”雲珠抿着嘴笑,用胰子洗過手之後又提着小竹籃子往園子裏去了。潇湘館的西側有一片竹林,正是雲珠圈的爲數不多的土地之一,這裏極受歡迎的。

隻因爲竹林裏除了竹子和幾條小路,就是滿滿當當的蓬蘽,如今正一茬一茬的紅着,引得兩邊院子的下人時常去打卡。

此刻好幾個閑着的小丫鬟正在竹林裏嘻嘻哈哈地鬧着玩兒,見雲珠提着一隻竹籃過來,芳官急忙迎頭上前,幫雲珠把籃子接過之後說道:“師父,今天還有筍子,好嫩!”

“那咱們再做一回紅油筍絲!”雲珠歡呼了一聲,那幾個小丫頭也高興起來,叽叽喳喳圍着雲珠,七手八腳的往她的竹籃裏裝野果子。

看着年紀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小丫鬟們開心,雲珠心頭也高興。急忙将空間裏剩下的雲片糕都拿出來,采了一張荷葉做托盤,就着滿地的野果子,又吃了一頓不倫不類的下午茶。

她把雲片糕分給小孩兒們,自己拿了一把蓬蘽果子,瞧着紅豔豔的晶瑩剔透也不必細洗,一口三五個,口腔裏汁水四濺的清甜。

水靈靈的,做果醬想必也是極好的。

如今院子裏産出的食材優先供應大觀園中的小廚房,其次才是有專人收了賣到外面去,隻是天氣一日熱過一日,竹筍也和打雞血似的瘋長,根本吃不過來。

更賣不動了。

“師父,你做的紅油筍絲是真好吃,我都吃不夠的。”芳官嘴裏嚼着雲片糕,從草叢裏拖出好大一堆筍尖,見雲珠眼睛都瞪圓了,就從懷裏尋了一把匕首,自顧開始剝起筍來。

芳官将嫩生生黃瑩瑩的筍尖兒推道雲珠面前,道:“怪我,前兒吃飯時叫幹娘看見了,幹娘吃了一口筍子,就覺得好吃得不得了……”

她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倒是容易做,這回咱們多做些存着吃!”雲珠大大咧咧的,一罐筍子自取材,掌勺甚至是燒火都有人幫忙,就這樣她還能一罐賣上十文八文的。

蚊子腿兒再小也是肉啊。

“嘿嘿,我就知道師父疼我的。”說着,剩下的丫鬟巴巴的瞧着雲珠,顯然,那樣舍得油鹽的做法,嬷嬷們可不會輕易做給她們粗使丫鬟吃。

而如今隻需費些力氣,便能輕而易舉地用十文錢解決一個月的小菜。

雙方都對這樁買賣很滿意。

……

“襲人姐姐,襲人姐姐……”

襲人喝了藥,正睡得昏昏沉沉的,就聽耳邊一陣吵鬧,微睜的眸子看見小丫頭汗津津的額頭,心道是自己的風寒度給她了?

于是難得大發慈悲一回,“你還是早些回姑娘身邊去吧,若你也病了,這裏可沒藥。”

“不是的,襲人姐姐,你家要吃人了!”小丫頭滿眼驚慌,牛頭不對馬嘴的說起花自芳在磨刀,還說要把人送走。

小丫頭不懂送走是什麽意思,但磨刀加送走,在孩子看來就是吃人。畢竟她被娘親賣掉,就是因爲家裏的伯伯要吃人哩!

城外聚集了好些流民,京中的貴人隔三差五支着粥鋪在發善心,倒是沒聽過吃人的慘案。自家又是在城内,襲人不以爲意,又囑咐一遍:“你明日就回去,和姑娘說我大好了便回去伺候她,睡吧。”

襲人背過身去,直聽見小丫頭微微的鼾聲,她不自覺将身體蜷縮成團,鼻腔強烈的阻塞感叫人再也無法入睡。

她在心頭盤算着身上的銀兩,花家是待不下去了。

也不曉得将來史大姑娘會有一個什麽樣的夫婿,她會不會跟着做陪嫁丫頭?

可轉念一想,自己的身契還在老太太那處,老太太應該不至于要給娘家的侄孫女兒送陪嫁丫鬟吧。

若是哪天老太太想起自己,會不會将自己接回去?

不去伺候寶玉也行,她如今哪裏還敢生那麽多的貪念,剝去那層外衣,也不過是求一個安穩度日罷了。

人一病着,就容易胡思亂想,襲人半夢半醒間正想着若老太太接她回去,她要穿什麽樣的衣裳,如何謝恩等等不一而同的問題,就聽門闩吧嗒兩聲。

花家的窗棂上糊的是麻紙,厚厚黑黑的紙張邊緣還沾了黃泥封邊,一入夜便什麽也看不清了。如今這一推門,才感覺到月華如水般傾洩而來,随之進來的是個高大的人影。

襲人定睛一看,不由冷笑兩聲。

“诶你醒着怎麽不說話?吓我一跳!”花自芳佝偻的腰身頓時站直了,理直氣壯的道,“喝不喝水?哥給你倒。”

說着,執起桌上的空戶,壺底朝天也沒能倒出一滴水來。

“這個劉翠!真是喪門,連口水都不給我妹子喝,明兒就休了去。”

花自芳啐一口,大馬金刀地坐在木凳上,掩飾尴尬似的開始剔牙,半晌也不見襲人接話,這才按捺不住問道:“妹妹啊,哥也不瞞你,如今家中情況你也看見了,自你離了賈家,一落千丈啊那是……”

花家最輝煌時正是襲人在绛芸軒中站穩腳跟後,賈寶玉是正經的貴公子,銀錢這樣的俗物他從不放在眼中,打賞下人自來是随心所欲。

又因着對自己的信任,绛芸軒中采買的大頭都是走了花自芳的路子,過手的銀錢沒有十萬也有八萬,流水似的賬目從兄妹倆手裏過了,便是隻刮一成,那也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巨富。

可如今,花家還住在這樣的破敗小院中,連一套像樣的家私也拿不出來,她的父兄,原以爲是指望和靠山的父兄,在做什麽?錢呢?

“錢哪兒去了?”襲人将胸間的疑問脫口而出,換來的卻是更加苛刻的質問。

“你還好意思問錢,你在那賈家小少爺身邊時,我隔三差五就是三十兩五十兩的,你都花去了你還問我錢?我好心好性的想着,咱們家先緊着你,指望你早早在内宅站穩了腳跟,也好拉扯拉扯咱們家,一家人也好有個奔頭,沒成想啊,夢醒得這樣快……”花自芳倒打一耙,字字如刀。

聽着這毫無情誼的話,襲人在黑暗中滿面淚水,剛才光亮亮的月亮隐入雲層,天地之間霎時變得好似她的心境一樣灰撲撲的。

襲人自問,即便當年被賣了,也從未怨恨過家中。

那時候是真窮啊,一條被子和鐵塊一樣堅硬冰冷,一家人緊緊擠在一起盤算着明日去哪裏掙來飯食。

每個人都隻吃得上兩分飽,夜裏餓得睡不着時,母親就會帶着大家起來,燒上一鍋熱水,鹽粒子在水裏頭攪和一圈,就是充饑的美味。

家人是什麽時候變的?劉翠說這樣的話,還可以說是姑嫂積怨已久。

可她的父兄。

回想當日,是她,死皮賴臉的懇求寶玉,将一些瑣碎交給花自芳去做,雖不如進府聽差來得清閑體面,可那其中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

那樣的人家,要将少爺院子裏的部分采買行當交給一個外人來做,費了她多少心機?說什麽拉扯,難不成她襲人做不成寶玉的姨娘,花家就一絲奔頭也沒有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如今從她身上榨不出好處來了,就開始嫌她拖累了他們罷。

她多年的綢缪與算計,如今瞧來竟是啼笑皆非。

襲人口渴得很,又出了一身冷汗,嘴上一開一合的發不出聲音來,腦子裏卻是清醒了。

“唉,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這都是爲你好。”花自芳歎了一口氣,又道:“你如今在小姐身邊伺候,想必沒什麽花銷,你這些閑錢,我就先用着了,等賺了錢再分給你做嫁妝。”

說着,自顧起身拉開櫃子,将襲人的衣裳翻了個底朝天,連衣袖裏準備給小丫頭的賞錢荷包都沒放過,搜羅了個幹淨。

自伺候史湘雲以來,襲人沒個固定住處,身家都換成了金子随身帶着,如今叫花自芳這麽一剮,她與那街邊的乞兒并無二緻了。

她将自己掩在被子裏哭了一場,半晌不見人來安撫她,隻覺得萬念俱灰,幹脆起身就從後門出了院子去。

黑燈瞎火的,近處有風聲水聲,遠處有犬吠雞鳴。正身形落拓地走着,就覺面上一涼,原來是下雨了。

何處是她的避雨處?

襲人粲然一笑,跌跌撞撞的在雨中奔跑起來,一面哭,一面将頭上的發髻綁起來,從懷中取出寶玉送的那枚銀簪,吧嗒一聲砸進了草叢裏。

可憐周身乏力,不多時已有生魂出竅的迷離感,納罕間,就見親娘隐隐在前,襲人忙撲上前,說道:“娘,娘你等等我。”

“什麽娘啊娘的,睜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我是你晴雯奶奶!”

“她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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