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中)
書樓就設在書房的旁邊,但兩間房相互獨立,中間并不互通。
懷着些許激動的心,陳恒跟在黛玉身後,一同推開書房的大門。
然後,他就被真真切切的震驚到。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排排整齊林立的書架。陳恒的視力很好,一眼看去就将第一排的書名看的七七八八。
隻這一瞥,他便在其中看到《公羊傳》《大戴禮記》等名字,前者在書院中排隊的人太多,陳恒等了幾次都沒輪到,後者更是隻聞其名不見其物。
見到寶物在前,陳恒那裏還克制的住,幾步上前來到書架前。他先照着書架的分布,繞上幾圈,将大概的書名都看過一遍。
“不敢置信,你們家竟然會有《水經注》?”陳恒心戈登一下,又繼續走幾步,突然指着某物道,“這……這是《鹽鐵論》?”
這本書的鼎鼎大名,就連陳恒上輩子也聽過。有人曾戲稱它才是漢武大帝的羽翼,一舉推動衛、霍二将馳騁草原,建立不世之功。
可惜,陳恒當時因爲此書晦澀難懂,隻将它放在收藏夾内添個數目。
黛玉将手帕掩在唇角,輕笑着解釋,“這是爹爹從姑蘇老家帶來的,聽爹爹說是爺爺在……”黛玉側着頭想了幾遍地名,大概是沒記住,隻道一句,“南方買到的。”
陳恒點點頭,喜不自勝的繼續看去,又爲眼前出現的書籍,暗暗稱奇,“林伯父連《齊民要術》也看嗎?”
這話剛說完,陳恒就擡手拍在額頭,暗道自己真是激動過頭。
“勸課農桑,勸課農桑,要是連這本書都沒讀過,又怎麽好意思說勸課農桑呢。”
瞧着兄長作怪模樣,林黛玉忍住嘴角的笑意,緩步走到光亮處。這束光是從木窗中照進來,黛玉的個子不高,全身沐浴在光中,反倒讓她本就白皙的膚質更顯通透。
“兄長,這麽高興嗎?”
林黛玉眨眨眼,兩手把玩着淺粉色的帕子。
“嗯。”
陳恒沒顧得上轉頭,他還在猶豫自己先看那本書好。可一想到,自己今天也隻能短短看上幾眼,心中又滿是遺憾。
林家的藏書,爲什麽會這麽多、種類如此豐富啊。陳恒真恨不得自己搬張床來,從此住在這裏哪兒都不去。
其實陳恒腦中沒轉過彎來,林家四代列侯,除了留下田宅錢财外,這些幾代人搜羅下來的藏書,才是林家真正的心血。
隻要有這批藏書在,那怕林家将來暫時沒落,隻要後世子孫中出個争氣的,就随時可以光耀門楣,再複昔日榮光。
陳恒選了半天,最終還是挑中《鹽鐵論》。
他抱着書籍匆匆來到桌椅前,自顧自的坐下翻書。
這林黛玉也有趣,見此也不出聲,隻是喚來女婢悄聲吩咐幾句後。便也拿過一書,并排坐到兄長的身側。
很快,女婢去而複返,端着一壺剛剛泡好的茶水。黛玉示意對方放下即可,自己起身泡了兩杯,等到微微涼過之後,才對陳恒道:“兄長,先喝杯茶,你再慢慢看。”
“嗯。”
陳恒輕輕應一聲,瞥一眼茶杯的位置,拿起來就往嘴邊送。結果這茶還帶着點餘溫,到把他燙了個激靈。
林妹妹哪知道會碰上個二師兄吃人參果,不由嗔道:“兄長,你好賴也先吹一吹呀。快讓我看看,燙到沒有。”
陳恒倒吸幾口涼氣,好不容易緩解點情緒,才對着黛玉擺手,“沒事,沒事,沒那麽燙。是我自己沒準備,喝的太急。”
他又擡手檢查一遍《鹽鐵論》,寬慰道:“還好書沒事。”
林黛玉無可奈何的搖搖頭,竟突然覺得自己這位兄長還有幾分傻勁。她把陳恒的杯子重新拿過,又到了一杯進去。
這次,她可要讓茶水多涼上一會,才會跟兄長說了。
兩個小輩的一舉一動,自然被有心人送到前堂禀告當家主母。賈氏聽完,就拉着柳氏,笑道:“姐姐,伱猜他們倆現在在做什麽。”
柳氏抿着嘴,想着自己對恒兒的了解,她很快就自信道:“玉兒我一下猜不到,恒兒的話,肯定是在看書。”
賈氏笑着點頭,也不意外對方能答中,
“玉兒有個這樣勤勉好學的兄長,對她來說可真是件好事。”說話的是林如海,他的臉上帶着幾分得意,“這倆人,以後要是能相互督促學業,可就省了我的事。”
王先明在一旁适時陪笑,隻是心中突然想起一事,他輕輕咳嗽一聲,朝着林如海道:“如海,姐夫這裏到有一事想托你幫忙。”
他一開口,林如海卻已經猜到對方想法,道:“姐夫想說的,是讓恒兒來我家借書吧。”
“你如何知道?”王先明有些傻眼,這林如海還會未蔔先知嗎?
“策論一題,一字一句皆是心血,不讀上萬卷書,如何做到言之有物。”
林如海的樣貌氣質俱佳,他年近四十,真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此刻一說到讀書,言辭中的自信把握,更讓氣質攀上一層,如蘭庭玉樹立于堂中。
“助孩子讀書,這是大好事。姐夫放心去跟恒兒說,隻要他不耽誤書院中的功課。林家的書樓,随時恭候他到來。”
見到一家之主拍闆,賈氏在旁也應和着,“等到珏兒身體再好些,也讓他跟着他哥哥讀書,一起學學這份刻苦的勁頭。”
珏兒還在病着啊,柳氏的眉毛微微一跳,嘴上卻道:“如此正好,恒兒在家中就時常拉着弟弟讀書。”
柳氏把陳恒的小事拿出來,說給弟弟弟妹聽,一衆人笑鬧過後,氣氛又開始熱絡起來。
轉眼就到申時。
賈氏見天色将晚,趕忙招人來布置宴席。因晚上要出門看揚州燈會,他們家要早點吃過墊墊肚子,但也不會吃的太多,等到燈會結束,家中還有一場宴席等着他們回來。
将陳恒跟黛玉從書樓裏喚出,賈氏抱着剛剛睡醒的林珏,一桌七個人,主賓盡歡。
經過半日相處,黛玉在陳恒面前也膽大些,正指着弟弟說起對方的糗事。
陳恒的視線在賈氏跟林珏身上流轉,想着林父對自己的幫助,以及自己跟黛玉的交情,心中莫名有些擔憂。
可有些話,自己說出來也沒那個身份立場和說服力,一番糾結下,倒是吃的有些發悶。
林妹妹還以爲兄長是在惦記未看完的書,隻暗暗把此事記在心中,準備等中秋過後,就尋個機會跟父親說。
吃過飯,大家就要準備出門了。
一行七人,分坐三輛馬車。林如海跟賈氏抱着兒子一輛,夫子跟師母一輛,陳恒跟黛玉由嬷嬷陪着再乘一輛。
“兄長,還在想那本書嗎?”
因擔心晚上涼,賈氏特意給黛玉加了件披風。此刻,宛如月下仙子的黛玉,正閃爍着明亮的眸子看着自己。
陳恒能感覺到對方的關切,便把心中的擔憂先行放下,接着話題說道:“書裏的那句‘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随事而制。’說的真是太好了,讓我難以自拔。”
黛玉還沒讀過此書,不免拉着陳恒詢問起書上的内容。兩人越說越高興,連下車的時候都還在讨論這個。
賈氏跟柳氏相視而笑,一人牽着一個蘿蔔頭,引着他們上了小舟。
此處,正是早上陳恒下舟上岸的地方。
等到客人們坐好位置,船夫揚起木篙,高聲道:“走咯。”
舟似夜下飛星,河是天上星河。一篙又一篙,穿過一座座拱橋。在路過第三個拱橋時,遠處忽然人聲大作,燈火通明。
待他們離得近些,小丫頭黛玉已經激動的站起身,指着闌珊處,道:“兄長,你看。”
小舟又急又晃,陳恒擔心她站不穩,趕忙上前扶住,道:“坐下看,也是一樣的。”
“那不是跟小老頭一樣了嘛。”黛玉嗔道。晃起小腦袋,她的發髻上帶着玉簪和步搖,此番一動,叮叮當當聲響,很是有趣。
陳恒無奈,隻好松開手,陪着站與一旁,以防萬一。哪知,小黛玉卻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激動道:“兄長,快看,是燈籠。”
陳恒順勢看過去,隻見十裏長街,人流如織,一條燈籠連起來的長龍将沿河商鋪照的通明。燈光照着河面,燈光又夾着星光,照出碧綠水色,澄澈如鏡。
河岸的街巷上,有屋則攤,無屋則廠,廠外又棚,棚外又攤,節節寸寸。引遊人忘返,讓舟客流連。
穿過第五座拱橋,正有許多男女老少抱着荷燈,站在兩側河邊。隻聽其中有人一聲令下,衆人齊齊将荷燈放于水面。
揚州人有三愛,愛竹,愛香,也愛荷。七八月的季節,正是城内賞荷的季節,滿城都飄着盛開的荷香。誰能想到,就是如此揚州人還不知足,還想用荷燈把河水照的跟天宮玉帶一樣。
小舟駛過,泛起的漣漪,推着數百盞荷燈遠去,又牽着它們順流而下。
拱橋上,人們争相簇擁,指着河中的花燈。小舟遠去時,還能聽到上頭有男子問向身側人,“怎麽樣,好看吧。”
他同伴會如何回答,遠去的陳恒已經聽不到,可一旁的黛玉卻彎過身,被燈火照亮的眼眸中,帶着對方與生俱來的靈動。
“兄長,好看嗎?”
陳恒大笑一聲,“良辰美景不足誇。”
黛玉笑着直起身,用手勾住被風吹亂的發絲,五顔六色的燈火,照在她的身側。
她指着遠處,“再過去,就是保障湖了。”
陳恒點點頭,他知道。
一場更盛大的慶典,還在等着他們。
責編跟我說一号可以上架,哈哈哈哈哈,我想了想給推了。再讓你們看一周免費的,隻希望你們不要養書,忘記我這株孤苦無依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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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書友們鞠躬了,真的謝謝你們喜歡這本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