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乘鋒真正要做事的時候,一向都是嚴謹細緻的。
白天的時候留着這老者不殺,倒不是他突然善心大發,主要還是因爲他就算下了死手,也隻是便宜了藏在暗處的河伯——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河伯都已經被他宰了,沒有誰會沾他便宜了,那該死的也就要死了。
并且事實也證明了,那河伯的布置确實是有說法的,在這麽一個連年鬧災的地方,這老者居然還能置辦下豪宅美婢,足以見得這老頭遠沒有白天表現得那麽老實。
說到底,那河伯給出來的獻祭這條路,既是解決辦法,同樣也是取死之道,若是這老頭在幾十年裏真能管住自己的手,那倒也還能活命,但很顯然,河伯從挑人的時候,就已經看出了這老頭心中的貪念。
不過杜乘鋒眼下動手倒不是爲了這個。
不止是老頭全家,就連那幾個與老者相熟的也都被杜乘鋒找上了門去,他們之中也确實有些人是頗有勇力的,但對于杜乘鋒來說卻實在是太不夠看。
而在殺光了這些人之後,杜乘鋒也果然在他們的家裏,找到了供奉河伯的神龛。
那些神龛之上擺的并非神像,而是一隻水甕,水甕裏那渾濁的髒水,怎麽看都有點眼熟。
“你怎麽可能知道?”
“你是怎麽發現的?”
“這你也能找到?”
每當杜乘鋒打破一個水甕,就有一個河伯的頭顱從那團髒水裏冒出來——不過杜乘鋒可不會再給這些髒水逃跑的機會,手中鋼叉一揮,那些河伯頭顱就被直接釘死在地上。
“别!求你了!别殺我!”
直到最後一個水甕被打破,那甕中的髒水卻沒有變成頭顱的樣子,而是直接搖身一變,化爲一尊一尺不到的河伯形象,對着杜乘鋒的方向不住的叩頭。
“别殺我!求你……”
“我說了,别求饒。”
杜乘鋒歎息一聲,随手便把這小人串在了鋼叉之上。
“硬氣一點,站着死,這樣我至少還能敬你是條漢子……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很尴尬,就算把你打死也沒什麽成就感。”
“伱……”
被串在鋼叉上的河伯嘔出一口髒水,神情頓時便萎靡下去。
也就是這一刻,河伯才确認,自己或許真的因爲這一念之差,就要死在這裏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找到我的?”
這是河伯最後的怨念,也是他最不解的事情,明明他已經做得這麽隐秘,明明沒人能知道他最後的保命辦法才對——所以這初來乍到的鐵皮人到底是怎麽知道的?爲什麽他布置的所有水甕都會被挨個打破?
“你就這麽想知道嗎?”
杜乘鋒歎息一聲。
“也罷,那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說……”
用盡最後的力氣,河伯吐出這一個字。
在生命的盡頭,他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輸在什麽地方,不然他死不瞑目。
“其實原因很簡單的。”
杜乘鋒和善的笑了笑。
“要不你先猜猜看?”
“你這……”
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的的河伯憤怒的罵起了街,隻是最後的“狗種”兩個字卻怎麽都沒有說出來。
河伯最終還是死不瞑目,而那股憎恨的怨念也随之纏繞到了鋼叉之上。
杜乘鋒還記得,這河伯說過,要把他的身體拿來做刀,然後把他的魂魄印上去——所以眼下決鬥的結果既然是河伯被打死了,那自然輪到河伯自己來承接這麽一套流程。
至于怎麽發現了河伯這些隐秘的避死把戲……
“因爲你做的太明顯了。”
杜乘鋒拍了拍手中的鋼叉。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他是沒注意到這一點的,當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河伯的斤兩,因此還不太能确定這河伯到底是個什麽水平——直到真正交手之後,他才真正體會到,這河伯絕對是不亞于之前那三山鎮山神的頂級高手。
甚至來說,如果他第一次遇到的這種對手,不是三山鎮山神,而是這河伯的話,當時的他都不一定能有命活下來。
所以說,問題也就出在這裏了。
這種水平的頂級高手,真的會給自己留下那麽明顯的缺漏嗎?
三山鎮的山神隐藏行蹤,是爲了防止厮殺的刀鋒把自己也卷進去,也就是杜乘鋒這邊感知實在是過于敏銳,那山神先一步被發現,迫不得已之下,才選擇親自出手——換句話來說,如果不是杜乘鋒這邊太過敏銳,那山神完全可以繼續潛伏下去,不漏半點蹤迹。
可這河伯卻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自己的身份擺在了明處,的确,大部分江湖俠客隻會覺得,這濟水的獻祭純粹是人禍,可萬一有哪個明眼人看出來,是這所謂的河伯暗中操控,這河伯不是純粹找死嗎?
河伯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大可以和那三山鎮山神一樣隐藏于幕後,半點蹤迹不漏出來,這樣完全不影響收割,同時也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而那河伯卻沒有這麽做。
難道隻是因爲沒經驗嗎?還是說因爲不想?
“還真是因爲不想。”
杜乘鋒歎息一聲。
那河伯是故意不想隐匿蹤迹的,隻因爲這樣的行爲雖然有風險,但收獲卻也是更大的——就好像這狡兔三窟的計策,當然現在應該說是十三窟,杜乘鋒這一夜的時間連着洗了十三戶人家,家家戶戶裏都供着河伯的水甕。
多了這十三個水甕,這河伯就等同于多了十三條命,再加上這河伯背靠河水的時候,幾乎等同于不死不滅,如此陣仗,确實比那一個照面就被宰了的三山鎮山神要強了太多。
“隻可惜,來的是我。”
這種無限複活的敵人,杜乘鋒已經品鑒過了。
尤其是這種明顯刻意要留下名聲的敵人,怎麽看都是有點問題的。
當然,以上這些東西,僅僅隻是他的猜測,是他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根據現有情況做出的相應判斷——這種相對臆測的東西不一定準确,也未必就真實。
所以,杜乘鋒決定再看一遍答案。
“這把鋼叉,你應該用了很久吧?”
這樣說着,杜乘鋒從懷裏摸出一塊皮子,開始擦拭起手中的鋼叉。
伴随着擦拭的動作,這柄鋼叉的來曆,也逐漸映入了他的腦海。
和他想的一樣,這柄鋼叉還真是那河伯以前就在用的,當年那河伯還不是眼下這副樣子,僅僅隻是一個山裏的獵戶,手持雙股打虎鋼叉,也算是本地一号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