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那郊狼的講述中,大景皇帝,與其是知交好友。
但眼下在杜乘鋒看來,卻完全不是那回事。這郊狼或許是把大景皇帝當成了朋友,但這大景皇帝卻從一開始就沒把郊狼當朋友——又或者說,在這大景皇帝所受到的教育裏,壓根就不存在朋友這個概念。
皇帝是孤獨的,這便是大景皇帝所接受的教育,身爲皇帝的他是九五至尊,是整個天下的主人。
而這也就意味着,其他人對于他來說,都是下人,撐死也就隻能是臣子。
在剛認識郊狼的時候,那份在郊狼和杜乘鋒眼中頗爲講義氣的行爲,實際上隻能算是對于玩具的一種保護——是了,玩具,這才是大景皇帝年幼時候的本能想法,那個與他同齡卻膽大包天的所謂朋友,在他的眼中無疑是最有意思的玩具,畢竟其他玩具都還需要他自己去調整擺弄,但這個活着的玩具連動都不用動,自己就能給他帶來無盡的快樂。
又或者說,像貓,像狗,像那些有意思的寵物,但卻遠比寵物要更加聰明。
而在大景皇帝逐漸成年之後,寵物則變成了更爲可靠的下人,他這位所謂朋友的戰鬥力遠強于那些宮中禁衛,甚至願意爲了他去赴湯蹈火,做任何事情——所以在他這所謂的朋友建功立業之後,他也不吝于将對方封爲臣子,讓對方成爲大景的柱國大将軍。
但也僅僅隻是柱國大将軍而已。
他能允許這所謂的朋友跟他平起平坐,跟他一起享受榮華富貴,甚至不顧禮法,在同一張桌子上大快朵頤,都是他可以接受的——又或者說,他也很享受這種感覺,很享受這種突破禮法束縛的感覺。
然而享受歸享受,這不代表他就真的把這所謂的朋友,當成了和自己一樣的人。
他是皇帝,皇帝是孤獨的,隻有他一個人能站在那個權力的中心,隻有他一個人能享有這普天之下的一切——當然,他也是慷慨的,若是有誰懇求,他也會賞賜,但是他沒賜下來的,别人不能搶。
可他的那個所謂的朋友,他最爲看好的臣子,他最信任的下人……居然還能比他強那麽多,居然還能比他多活那麽久!
憑什麽?他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不是嗎?他才是那個天下之主不是嗎?憑什麽那小子居然會有他都沒有的東西?憑什麽這小子能活的比他還長?
等他駕崩之後……不,甚至都不用等到他駕崩,眼下整個大景就已經沒有人是那年輕将軍的對手了,若是對方想要的話,他這江山社稷,真的能保得住?
“不,不可能!”
越是想下去,大景皇帝就越是死死地攥住了拳頭。
“朕才是那個擁有一切的!朕生下來就是天子!這普天之下都是朕的!都是朕的!”
于是,在這份想法的驅動之下,大景皇帝開始對昔日的愛将進行刺殺。
處在第一視角的杜乘鋒看得很明白,這大景皇帝已經很努力的在下死手了,這大景皇帝用盡了一切能用的手段,可他卻無論如何都殺不死那依舊年輕的将軍——好在那年輕的将軍沒敢露出什麽反意,依舊在做一個合格的臣子,但這也讓大景皇帝的手段變得愈發瘋狂。
“不是,這小子就不怕死嗎?”
處在第一視角的杜乘鋒都看傻了,他完全沒想到這大景皇帝竟然會精神病到如此地步——主動對自己的心腹愛将下手,還是在心裏清楚自己肯定打不過對面的情況下,這大景皇帝到底哪來的自信,還敢一次又一次的下手?
但這大景皇帝卻偏偏就這麽自信,或許是從小受到的教育就不太正常,又或者是這大景皇帝本身腦子就不太正常,反正不管是明槍暗箭,還是下毒放火,針對那年輕将軍的殺局就從來沒停過。
直到,那年輕将軍突然消失。
“啊,這是被那釣魚老頭接走了。”
當大景皇帝得到這個消息時,杜乘鋒便也理清了時間線——很顯然,這個時候的年輕将軍終于遇到了那釣魚老頭,也聽到了那套狼和兔子的理論,于是這年輕的将軍便幹脆連人都不當了,直接跟着那釣魚老頭一路上天修行去了。
在年輕的将軍,又或者後來的郊狼眼中,既然他的至交好友,這位皇帝陛下,對他來說如同兔子一樣孱弱,那他主動離開也就是了。
危險的狼都走了,兔子總該不害怕了吧?
但眼下杜乘鋒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光景。
大景皇帝終于如願以償了,那個眼中釘終于消失了,在這個最強的柱國大将軍失蹤之後,大景皇帝終于再一次掌握了普天之下的一切——但他的心中卻沒有半點喜悅,這反而讓他愈發地惶恐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大景皇帝對着手下的暗衛們咆哮着。
“屍體呢?腦袋呢?隻說他失蹤了有什麽用?”
是了,這才是大景皇帝這邊的想法,他沒看到屍體,甚至連最起碼的首級都沒看到,這也就意味着那位年輕的柱國大将軍還活着,還活在這天下之間的某個地方——但他卻不知道對方到底在哪裏,不知道對方眼下到底是在什麽地方。
下一次見面,又會是在何時何地呢?
是在邊疆兩軍對弈?還是在鬧事劍拔弩張?又或者,幹脆就是在這皇宮之中,像他們年幼時候那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大景皇帝很清楚自己到底都幹了些什麽,若是那年輕的柱國大将軍真的心生怨恨,要來殺他的話……
“你也知道啊!”
感受到這大景皇帝想法的杜乘鋒,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明知道會被報複還往死裏作,隻能說這大景皇帝還真是個天才,天知道這大景皇帝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這種判斷力真的能當利索皇帝嗎?
好像還真能當利索,畢竟郊狼還沒跑的時候,這大景皇帝手裏還真攥着一個絕對的武力——隻要絕對的暴力還拿在自己手裏,剩下的政務處理什麽的自然會有别人幫忙幹好,甚至沒人能說他半點不是,滿朝文武都得說這是個明君。
而現在,絕對的暴力離開了。
而大景皇帝,也第一次開始面對,一個皇帝本就該面對的困難與惶恐。
“……等會?”
杜乘鋒突然感覺到,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雖說一直以來,他在磨刀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兵刃上承載的經曆,但這一次好像和以前又不太一樣——不止是經曆本身,這一次他甚至能感受到這大景皇帝的情緒,乃至于那些尚未說出口的,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