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杜乘鋒開辟出的洞府中,郊狼,又或者說貪狼星君,正在養傷。
這倒不是什麽身體上的傷勢,又或者說,身體上的傷勢嚴格來說不能算什麽傷勢,畢竟他連外形都已經能完全改變,那隻是愈合一些傷口,對他來說就更輕而易舉了——但身體上的傷口好愈合,精神上的傷口卻沒那麽好愈合。
尤其是在與另一個大能對戰之後,那份精神上的碰撞,所帶來的心境不穩,這個需要相當一段時間才能将其平複。
“還是太弱了……差點就被吃了。”
伏在地上的郊狼這樣想着。
這并非是什麽戰鬥力上的弱小,而是道理的弱小,當他真正接觸到那喪門星對于死亡的理解時,當他真正體會到那份堅定的時候,即便他自己這邊再怎麽相信弱肉強食的道理,也不禁有所動搖。
他甚至一度覺得,這死亡之道,和他的弱肉強食,沒有任何沖突,他自己或許也可以走這一條道路。
但這,也同樣是問題所在。
當他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對于弱肉強食的堅定就也被削減了,換句話來說,領悟新的道理非但不能讓他變強,反而讓他一度變弱。
“更何況……我又不是他。”
想到這裏的郊狼咬了咬牙。
是了,他又不是那喪門星,他有自己的路子要走,又怎麽可能去轉過頭來,和那喪門星一樣,去研究什麽死亡——但最令他牙疼的地方也就在這裏了,已經擺在眼前的東西,那份強橫的道路,他想要裝看不見,也不可能。
隻要看到,就會被影響,隻要被影響,就會開始相信。
“如果能不相信這種東西就好了,可是……哎。”
想到這裏的郊狼愈發難受。
拒絕相信,這種事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是極爲困難的——這不是随便張嘴一說那麽容易,而是要從心底裏不相信看到的聽到的,乃至于親身體會到的那些東西。
這才是拒絕影響的最佳方式,完全不給對方劍鋒插針的機會,從一開始就拒絕被影響。
但這樣又意味着閉門造車,意味着無法繼續變強。
或許獲取力量就是這麽困難的事情,不管什麽時候都有可能陷入到兩頭堵的境地——就好像郊狼現在這樣,一邊被那死亡之道的誘惑所吸引,嘗試理解其中的道理,另一邊卻在努力抗拒着這份力量,抗拒着被其侵染。
“如果能簡單直接的,說不信就不信,那就再好不過了。”
郊狼不禁歎息一聲。
以前的時候,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認爲人是要追逐知識的,隻有将那些知識都學會吃透,才能變強——可現在的話,他卻已經隐隐感受到了,并非是人在追逐知識,而是這些知識在追逐人。
當然,若是那個被知識追逐的人,想要的恰巧是這份知識,那自然是極好的,可以說是雙向奔赴,皆大歡喜,人得到了想要的知識,知識也找到了合适的宿主,大家都有着光明的未來。
但實際上,更多的時候,那個被知識追逐的人,其所面對的知識,未必就是他想要的,甚至極有可能是有害的——于是在這個時候,原本甘如蜜糖的知識便成了毒藥,一旦毫無顧忌的将其吞下,等待着這個人的很可能是比死亡更慘痛的事情。
而現在,郊狼所面對的,也正是這個。
關于死亡的知識追上了他,強行将那些他完全不需要的信息灌入了他的腦子裏,若是他做不到消除這份影響,他就隻會被這份信息影響。
對于弱肉強食的堅信會離他遠去,他也會逐漸被死亡之道所侵染。
喪門星确實是死了沒錯,但他也會變成第二個喪門星。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這樣。”
想到這裏,郊狼幹脆出了洞府,從高空之中一躍而下。
那份與普通野狼一般無二的身軀落在了地上,甚至開始像普通野狼一樣行動起來,撲向兔子,撲向田鼠,甚至尋找狼群,開始跟着狼群一同四處捕獵。
這便是郊狼恢複自己的方式了,通過融入自然本身的方式,來尋回那份對于弱肉強食的堅信。
郊狼這邊是尋找到了自己的辦法,而在那喪門星的洞府中,帶着一衆屍骸們回來的鄭七星卻也開始了他的療養——或許喪門星稱得上是大能沒錯,但鄭七星本就不是什麽大能,即便眼下的鄭七星有八個腦袋,但真要承接起喪門星留下來的那份,對于死亡的研究,實際也是一份巨大的工作量。
更何況八個腦袋裏面,真正能動用起來的隻有七個,至于最後的那個最好用的,也就是喪門星自己的腦袋,卻已經被壓入了沉眠,很難再醒過來了。
“再者說……他對于死亡的理解,還是有些太過偏頗了。”
生着八個腦袋的鄭七星,這樣評價着未來的自己。
這并非隻是一個鄭七星的評價,而是七個鄭七星的共同評價,哪怕是最後那兩個,因爲研究死亡而陷入空虛和迷茫的鄭七星,也不覺得未來的自己是真的走上了一條正确的道路。
這一點隻看那些如山如海的屍骸就已經能感受到了,複活了這麽多亡靈,卻隻是做到了這麽淺顯的程度,未來的那個自己,水平還真是差勁。
要知道鄭七星可是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煞氣高手,甚至一度殺成了當時有名的大俠,他的做事風格可不會這麽拖泥帶水。
并且真換成他的話,其實也不會去研究什麽死亡之道。
“就像是煞氣一樣,這種東西都是有副作用的。”
想到這裏,鄭七星不禁搖了搖頭。
當年的他雖然是成了煞氣高手沒錯,但他一直以來對于煞氣這種東西都很謹慎,眼下對于死亡的理解,也是一樣差不多的感覺——就像越是使用煞氣,就越是容易被煞氣影響一樣,越是研究死亡,就也會被死亡本身所影響。
這一點隻需要看之前的喪門星,就已經表現得很明白了。對死亡的過度探究,甚至侵擾了喪門星的心智,以至于相對于鄭七星本人來說,這喪門星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就像是那句老話說的,手裏有錘子的時候,就看什麽都像是釘子。
順着這句話延伸下去的話,也就意味着,握錘子的時間變久了,拿着錘子的人也會變成一個隻知道揮動錘子的架子,這個時候,除了揮動錘子本身,這個人已經什麽都不會了。
“不能讓力量操控人,而是人要去操控力量。”
鄭七星這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