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姝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許钊的婚事是怎麽成的呢?
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插了手——許老夫人。
你看,她想給誰教訓的時候,就是能想方設法地給了,沒從裴芃這裏把許磬拉回去和二兒子打擂台,轉眼就能把許钊的婚事握在手上,拿他的婚事來教訓二兒子。
而最可恨的是,她的切入點太妙了,許钊根本沒辦法拒絕,他不想婚事被伯父左右,就得接受祖母的幫助。
就是裴芃,得知了内情,難道還能爲了反對許老夫人的插手而破壞許钊的婚事嗎?于公于私,裴芃都犯不上這麽做。
所以,還是讓許老夫人合了意。
也就是這件事,才讓許姝搞明白祖母莫名其妙要讓她阿爹留個後是什麽意思了,哪裏是爲大兒子考慮啊,明明是爲了教訓二兒子。
隻是,這麽擡一個壓一個,打一個捧一個的,真的能事事合她心意地進行嗎?
許姝和二叔相處得不多,但這麽多年了,那邊的行事風格,她多少也摸透了一點,二叔這個人,可不像她阿爹這麽好哄,也沒這麽心軟,祖母用拿捏她阿爹的手段去拿捏二叔,結果如何,還真是難以預料啊。
許姝比起擔心許家的紛争,更多的還是對祖母的,怎麽說呢,可以說是懼怕吧,她一直覺得,一個人身份如何,權勢如何,都不是讓人懼怕的地方,而一個人毫無軟肋,甚至能果斷利用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才是可怕的。
她之前不覺得祖母是這樣的人,她隻覺得這是個極爲偏心的母親,而偏心嘛,其實也證明她心中有在意的人,也就是許姝的二叔。
可如今,當她發現祖母并不是她以爲的那種偏心到有些糊塗的老太太,而是足夠冷酷的人,許姝的下意識反應竟然是,她會利用我阿爹吧?她肯定還會繼續利用我阿爹的。她甚至還會借着堂兄的婚事在我們之間埋釘子,這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正因爲許姝覺得祖母會做這些事,許姝才覺得她可怕。
而覺得祖母可怕了,許姝才更深地意識到,阿娘的這段婚姻,到底藏着多少兇險。
想必這樣的祖母并不是一日就成爲的,那年輕時的阿娘,是怎麽和她周旋的呢?那些輕描淡寫的描述,許姝那晚聽裴芃說起來的時候,還不覺得有多難,今天看清了祖母的面目,她才真正覺得其中的艱難了。
還有祖父,許姝對祖父的印象并不深了,但從身邊人偶爾的提及,她是知道的,祖母是很聽祖父的話的,而放棄阿爹、扶持二叔上位的這個決定,也是祖父拍闆的。
從這一點看,祖父大概是和祖母一樣的人,那就是,即使對着自己子女,也冷酷得利用一切,他甚至比祖母更可怕。
畢竟,祖母是後宅婦人,從未像阿娘那樣,邁出一步,真正地自己掌權,所以,祖母想做的事,就隻能像這次一樣,用一些後宅的零碎機會來曲折地實現自己的目标,而祖父不同,他是可以直接行事的。
嫁人嫁人,嫁去的人家,是人是鬼,在嫁人之前,誰又能看清呢?
許姝心想,阿娘當時也是用心挑選過的,可挑來挑去,也沒想到婆家是這樣的行事吧。
她此刻就更加明白了阿娘的苦心。
之前裴芃總和許姝說,過早成婚不好,容易偏聽偏信男人的話;還說比起嫁入夫家,還是留在自己家更好些,無論遇到什麽事,好歹都有自己人輔佐。
許姝之前雖然也聽,也信,也同意,但到底是認識得沒那麽深刻,隻覺得這樣當然好,但以我的身份,以我的能力,就是嫁了人,難道還能受氣?
然後許姝現在就知道了,有時候,嫁人可不隻是受氣那麽簡單啊,一個不慎,是會被人剝皮拆骨地吞吃掉的。
畢竟,像她祖父祖母這樣的人,連親兒子都被利用得透透的。
阿爹如今是這樣的狀态,一輩子都想得到許家的認可。
二叔又是那樣的處境,一把歲數的人了,想耍耍身爲家主的威風,隻能拿侄子的婚事下手,還不成行。憋屈成這樣,難怪這麽多年了,眼界從未離開許家的一畝三分地。
許钊這麽一訂婚,倒是讓許姝對婚事的心涼了半截,如果裴芃知道這麽個結果,怕是得真心實意地感謝一下許老夫人了,這麽些年,從來都是她壞自己的事,沒想到,臨老了,倒是幫自己這麽大一個忙。
不過,不管許家那邊如何,在裴芃這裏,日子總還是照常過的。
年節将至,忙碌的不僅僅是府中的下人,裴芃也是如此。往年嘛,她隻需要在府中設宴,應對持續整整一月的宴請往來,但今年,雖然這兩樣的頻率少了很多,但是其他事務卻多了起來,好在,許姝如今也算是鍛煉出來了,能幫着分擔一些事務。
“阿娘,我們一定要穿這個麽?”
許姝望着銅鏡裏自己的裝扮,這是郡主的冬日禮服,新做好的,其實還未上身呢,她本來以爲,第一次上身應該是放到某場大宴,或者某次大型活動。
畢竟,這麽沉的衣服,這麽多零碎物件,平時穿一次,真的挺受罪的。
許姝自從離開京城,對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越來越淡了,衣服好看麽,好看,顯身份麽,顯。可她還是更願意穿翻身就能上馬的緊袖騎服。
裴芃身上的行頭比許姝更隆重些,從頭戴的鵲尾冠,到頸部佩戴的層層珠鏈,再到深色對襟緣邊大袖袍服,以及腰間鑲嵌大顆寶石的革帶,無一不精美,也無一不對應着她的品級。
裴芃也是許久沒這麽穿了,就連裴蔚大婚的那次,裴芃也沒穿這麽正式。
但不得不承認,這麽一身行頭,年輕的小公主們穿着或許還顯得不倫不類,到裴芃這個歲數,這個閱曆,穿起來就真的是相得益彰了。
裴芃面上妝容并不深,也未追趕近些年來蔽花钿貼花黃的流行,隻是微微上揚的一雙長眉,點着朱紅的唇,目光清淩淩地往人身上一掃,自有不怒自威的聲勢。
許姝對着阿娘看過來的眼睛,都不自覺地緊張了一瞬。
但很快地,裴芃笑了起來,一如她往常對許姝露出來的笑容,她伸手撫過許姝的衣領,又側身從自己的妝匣裏取出一枚簪子,遞給給許姝梳妝的侍女,這才回答了許姝的問題: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一點,對你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舅舅适用,對城陽縣這麽個偏遠之地的縣城也同樣适用。
絕大多數百姓由生至死,都不會和縣令有直接的關系,他們也不關心上頭坐着的是誰,主官是誰,皇帝是誰,可能還不如常來他們鄉裏的小吏的身份更受關注。
但祭祀則不同,這是由上至下都會關心的事,主祭是誰,在百姓心裏,做主的就是誰,這是最簡單的認知。所以,周縣令把這麽個機會讓出來,是他的讓步,也是城陽縣上下的認可,我們又怎麽能不以禮相待呢?
更何況,邬先生想必也給你講過吧,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禮之一字,不僅僅是約束,用好了,還是武器,是認可。所以,不要爲了貪圖一時的方便而省略這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