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血色懷林(下)
夜涼如水,皓月當空。
張麻子趕緊接過話茬兒,擠了擠那雙猴精兒的眼睛:“您還和我們說什麽麻煩不麻煩,我們這條命都是姑娘救的,隻要姑娘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縱然是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張麻子心裏頭如明鏡一般,上次圍獵後,他聽說那些去龍陽峰的兄弟全都被狼咬死了,隻有他和螃蟹躲過一劫,雖然最後因爲不守軍紀挨了二十闆子,可到底保住了一條性命。
上頭的打算,他們不敢胡亂猜測,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那就是霍祈的恩情。若不是霍祈好心指點,他們早就被地府的鬼差帶走了,哪裏還能在這人間道逍遙自在?
旁邊的李螃蟹聽了,滿臉憨笑:“麻子說得對!姑娘找俺們辦事絕對靠譜,俺們嘴都是上了條子的,絕不會漏出一星半點兒。”
霍祈笑着應了:“我自然是放心你們的。”
半晌後,她沉聲開口:“雀離,出來吧。”
李麻子和張螃蟹一愣,卻聽見窸窸窣窣一陣聲響,有個戴着鬥笠的男人從旁邊的草叢鑽了出來,頭上還沾了幾片殘葉。
雀離此刻心中正是委屈,從那個叫霍羨的男人出現,霍祈就讓他一直貓在草叢裏不準出聲,惹得他莫名其妙。還是他聽到有人來了,讓大家提前埋伏好的呢!
“我還以爲你是來喊我幫你殺人的,結果你居然是來讓我看你殺人?可真無聊。”
雀離對着馬背上的霍祈嘟囔,蹲得麻木的雙腿現在走起路來還有點踉跄。說話間已到了霍祈身邊。
“我帶你來,自然有别的用途。若我要找什麽武林高手當侍衛,肯定也找不到你頭上。”
“什麽用途?不是都結束了?你不會讓我殺了後面這兩人吧?”雀離嘟囔道。
張麻子和李螃蟹一愣,他們本是在好奇雀離和霍祈的關系,卻沒想到是個侍衛,因此也并未生出什麽警戒之心,再者,這個叫雀離的男子太過瘦弱,根本沒什麽威脅。
“之前,你說你能聽到我的氣息,此話當真?”
“我騙誰都不敢騙你。我還知道,剛剛一裏外的草叢中有隻兔子在吃草,哦,我身後有兩隻螢火蟲。”
說着,雀離轉頭抓住那兩隻螢火蟲,捧到霍祈腳下放飛,卻發現霍祈正靜靜地注視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來告訴他這女子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麽。
“怎的這樣盯着我?我給你捉的螢火蟲難道不好看嗎?”
“有件事情需要交給你。待會兒,我們往京師方向走,你幫我留意路上是否有人的氣息,一個都不準放過。”
霍祈仔細回憶了一番,當初霍羨死的那晚,霍熾并不在府中,反而說是出去和朋友喝酒了,第二日才匆匆趕回。當時因着霍羨身死,他卻在外尋歡作樂,霍如山面上還斥責了他。
現在看起來,刺殺霍羨這種大事,他是不可能安心在府中等消息的,必然在碧蝣峰的哪個角落裏親自盯梢。對付他這麽個文弱書生,有雀離幫她找人,還有兩個武功不弱的的大男人,想來也是足夠了。
“你這是将我當作衙門裏面幫官差做事的狗了嗎?”雀離臉上是孩童的天真。
“說的什麽胡話,隻是你自來聰慧,又耳聰目明,幫我尋人,也算得上是恰如其分。”霍祈有時也跟不上雀離的跳脫,隻好無奈解釋。
雀離聽不懂霍祈那些文绉绉的話,隻知道是在誇他,當即就像得了糖果的孩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會騎馬嗎?”
“我不知道,好像不會,以前在張老九那兒我隻騎過牛,去幫他搬柴。”
身邊有劉羽留下來的四匹馬,說着,雀離随意挑了一匹試着上馬,意外地,他竟有種不言而喻的熟練,踩馬镫的動作,順手拉動缰繩的姿勢,都優美流暢。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爲雀離從小在馬背上長大。
不過霍祈的注意力并不在這上面,會騎馬對大齊的男子來說本就不是什麽稀罕事,雀離丢失了一部份的記憶,或許他早忘了自己會騎馬,但身體的記憶卻不會消失。
“事不宜遲,走吧。”霍祈道。
……
距懷林十裏的一個破廟旁,停着一架華貴無比的馬車,一破敗,一精緻,映照出幾分荒誕。
夜色漸濃,山間烈風呼嘯,風聲正悲。然馬車内卻是一室溫馨,空間很大,内裏鋪着厚厚的波斯毯,即使路途颠簸,也不會硌着骨頭。兩邊座位中間夾了一個小茶幾,上面擺着一壺雨前龍井,冒着袅袅茶香。
霍熾正端着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抿着茶。
隻是,随着時間流逝,他的神情逐漸從原本的氣定神閑變得焦躁。
他沉聲問道:“王五,有人來了嗎?”
“二少爺,還沒人來呢。”車轅旁的馬夫如實答。
刺殺霍羨乃是絕密之事,除了帶個車夫,他也不敢帶多了人。畢竟,人越多,秘密也就多了一分洩露的風險。一旦殺手頭領來報霍羨身死的消息,他就殺了王五,此事便是神不知鬼不覺。
才過了不到半刻鍾,霍熾又忍不住問:“還沒人來嗎?”
“還沒來人,小的一直盯着呢。”
霍熾被山風吹得起了身雞皮疙瘩,将身上的大氅籠得更緊實些,雙手交疊扣住,心裏泛起了嘀咕。按理來說,事情也該辦得差不多了,不會出什麽岔子了吧?
剛冒出這個念頭,霍熾“呸”了一句。
今日之事,定然是萬無一失。
他安排了兩撥人暗殺霍羨,第一撥是道上的江湖殺手,請這些個亡命之徒辦事,價格太不劃算,他花了手頭上所有的銀子,也隻能買下十幾個人爲他賣命。
爲保萬全,他還找聶儒搬了一撥救兵。
他是去年在花樓結識聶儒的,聶儒一開始得知他是霍府的人,差點沒揍死他,聶儒罵罵咧咧,話語之間透露出來的意思,竟是看霍如海不順眼,他卻說大房和二房并非一路人,這才把話說開,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後來二人又經常在花樓裏打照面,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這次謀劃刺殺霍羨,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聶儒。聶府勢力不弱,若是有聶府襄助,便是如虎添翼。五日前,他軟磨硬泡,終于說動聶儒幫他一把。
不過聶儒也不是個傻子,他跟霍熾提出,若是江湖殺手能夠解決掉霍羨,聶家不出面最爲保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喊聶家這撥人出手。
一批江湖殺手,一批聶家府兵,前後派出将近一百号人,霍羨就算是如來佛轉世,也難逃一死。
霍羨一死,他的好日子就來了。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這事出了什麽纰漏,火也燒不到他的身上來。
他花重金買下的殺手都是死士,任務若是沒完成,便隻有自刎這一個下場。至于聶府的那些府兵,可是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是霍如海自己不知死活得罪了聶家,結果讓兒子遭了現世報。
想到此處,霍熾心裏的慌張消散三分,眉心舒展開來,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就連手中的茶,都清冽三分。
正當他想往空茶盞裏斟茶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悶悶的聲響。
估摸着是雇來的殺手前來回話。
霍熾心下一喜,放下茶壺,拉開車簾跳下馬車,隻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王五爲何不在,就被腳下的某個軟墊絆得幾乎要摔一跤。他習慣性踹了一腳腳下的墊子,目光往下一探。
竟是王五的屍體。
一隻冷箭穿膛而過,王五的肉體仍然溫熱,雙眼直直瞪着,如一團軟泥般黏在地上,顯然是剛死沒多久。
霍熾雖不是第一次買兇殺人,但到底沒有親自動過手,他隻是短暫地瞧了那麽一眼,便吓得渾身血液倒灌。更讓他驚懼不已的是,山谷傳來一陣詭異的冷笑,似山鬼夜哭。
謝謝大家的票票~話說我還挺喜歡麻子和螃蟹這兩個小配角的嘻嘻。晚上九點再更一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