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機公主
孝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眼神淡淡掃過門外跪了一片的僧人,略微思索了一陣才答裴太後的話:“母後說得極是,慧軒借佛祖名義斂财,搜刮民脂民膏已是證據确鑿,實在該殺!”
“皇帝心中有成算就好。依哀家看來,此次寶檀寺貪的不是一筆小數目,偏偏這筆錢還流進了洪通櫃坊,恐怕此事不簡單。不如安排三司會審,好好查一查裏面的貓膩。”
裴太後掃了一眼早就磕頭磕出血的慧軒,心裏卻在發冷。她有一種直覺,寶檀寺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洪通櫃坊是個什麽所在?那可不是個什麽人都能辦上銀号,成爲“客人”的地方,更不是什麽銀兩都肯收的地方。首先,想要在洪通櫃坊辦上銀号,需得京師中有頭有臉的人親自去見掌櫃開号。其次,若存入銀兩一年達不到一萬兩,他們可不會做這筆生意的。
若非查了賬簿,别說皇帝,恐怕她也不會相信慧軒會和洪通櫃坊有大筆銀兩上的往來。
慧軒雖是皇家宗廟的住持,可平日裏穿着用度跟苦行僧沒什麽兩樣,自來是以不沾銀錢俗物自居的。可如今,他卻借洪通櫃坊的手私設長生庫,将那麽多銀錢全部存了進去。那洪通櫃坊的掌櫃肯和慧軒一個和尚做生意也就罷了,難道竟絲毫不疑心這些銀錢的正當性,更不懼怕被朝廷發現?
孝文帝的臉色已是難看至極,甚至氣得直接打翻了手邊的白玉茶杯,可他到底還是沒對慧軒直接下殺令,因爲他想的和裴太後不同。
世人皆知,是皇家将寶檀寺捧到了如此高的位置。以貪污銀兩的罪名發落了慧軒和惠能固然簡單,可若此事傳揚出去,百姓會不會因此質疑他這個做皇帝的受人蒙蔽,昏聩無能?
若真依裴太後之言,将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會審,此事又會在京師掀起多大的波瀾?
可裴太後将話說到了這份上,若是今日不下旨殺了慧軒和惠能,衆目睽睽之下,恐怕又不能服衆。
隻是短短一瞬,孝文帝的心思已經轉了好幾個彎。他正是心裏糾結,見裴太後神色冷淡,一副等着他下令誅殺慧軒的樣子,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誰提到自己的母後不說一句賢能?
可有些時候……她卻不懂得爲兒子的名聲考慮。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禅院裏的人雖揣摩不出天子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可孝文帝的怒氣卻不難看出。此刻皆是人人自危,不敢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明遠長公主眸光流轉,在孝文帝身上打了個轉兒,随即挽着裴太後手臂歎氣:“母後,慧軒大師做事向來盡心盡力。當年若非有他,懷甯哪裏能平安誕下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若真不念一點情分,隻怕别人說皇家太冷情了些。”
懷甯長公主是裴太後唯一的親女兒,也是孝文帝唯一的親妹妹,自來是獨一份的恩寵。當年懷甯長公主難産差點血崩,慧軒攜寶檀寺衆僧祈福一夜,又送了催生符過去,懷甯長公主才能平安産子。
皇家這些年如此擡舉寶檀寺,又對慧軒禮遇有加,就是爲着當年有功之故。
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實。
霍祈聽了這番話,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這位鼎鼎有名的明遠長公主。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都沒和明遠長公主打過幾次交道,隻聽說是個耳根子軟心也軟的人。可現在這番話,真的是因爲出自心軟嗎?
而且,裴太後真的會聽進明遠長公主的話,輕輕擡手放過慧軒嗎?
她不這麽覺得。
今日橫梁坍塌也就罷了,偏偏牽扯出了慧軒貪污巨額銀兩,剝削百姓和私自放貸,這樁樁件件都是裴太後所不能容忍的。加之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先是代州洪災,又是兆豐流寇橫行,國庫正是缺銀子的時候,不好好查查,怎麽能平太後怒火?
果然,她就聽見裴太後不冷不熱地說:“明遠,哀家自來以爲你是個眼明心亮的,如今怎麽也說起糊塗話來了?”
“母後說得是,是明遠糊塗嘴笨。”明遠長公主抿了抿嘴唇,趕緊跪在了裴太後腳下。
江氏一聽裴太後的話,又見明遠長公主唯唯諾諾的臉色,心裏不免得意起來。
明遠不過就是一個不上台面的太嫔生下來的公主,自來不受先帝寵愛,不過就是以前像條狗似的在懷甯長公主面前搖尾乞憐,又在裴太後面前賣乖讨巧,這才能在孝文帝面前說上幾句話。
有什麽資格和她作對?
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這會兒想當出頭鳥爲慧軒求情,果真是好日子過多了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江氏臉上的嘲諷之意昭然若揭:“明遠,爲陛下和太後辦事,本就是本分,可不是挾恩圖報的理由。今日是太後鳳體無虞,慧軒大師才能跪在這兒回話。你可别打錯了主意。”她不敢妄議朝事,就隻好拿今日橫梁坍塌差點要了裴太後性命一事做文章。
旁邊那些命婦見江氏如此不給明遠長公主臉面,也未曾露出什麽吃驚的神情。
江氏本就是侯府夫人,身受超品诰命,自是貴不可言。最重要的是,她還是異姓王恭婧王的親妹妹,在出嫁前是貨真價實受盡寵愛的長樂郡主,可比明遠要受推崇的多。兩人年輕時脾氣性格就不對付,這些年不打照面,本以爲關系緩和了不少,可沒想到還是這麽針鋒相對。
淑妃知道寶檀寺今天壞了袁家的好事,看明遠長公主和自家嫂嫂打擂台,心裏自然偏幫着江氏。
心下計較一番,她淚盈于睫:“陛下,方才大殿房梁倒塌那一幕吓得臣妾現在都還心口痛。寶檀寺這次可是有蓄意謀害母後和陛下的嫌疑!偏還貪了這麽多銀子,應該就地正法,明正典刑!”
明遠長公主先是在太後面前落了下乘,又被江氏和淑妃左右夾擊諷刺了一通,臉上露出一副難堪的神色,可若細細探究,卻能發現她眼底裏一閃而過的得意。
而這轉瞬即逝的得意,恰好就被不遠處的霍祈捕捉到了。
明遠長公主,倒是個厲害的角色。
一院子裏的人跪的跪,哭的哭,擾得心情本就不虞的孝文帝怒氣更重,太陽穴突突地疼。他瞪了一眼淑妃:“朕還沒死呢,哭什麽哭!”
一句話吓得淑妃跟個鹌鹑似的噤了聲,還沒等她擦幹眼淚,孝文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即日起,慧軒和惠能幽禁禅房,其餘寶檀寺僧侶未得诏不可出。此事尚存疑點,之後朕會派錦衣衛查證,再行區處。”
孝文帝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慧軒,又神情肅穆地朝着裴太後說:“母後,宮中還有朝事,兒臣先行一步。天色已晚,就讓皇後她們陪着您在這兒住一晚,明日再回宮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