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心迹漸露
裴太後見沈聿甯迤迤然進了屋,臉上浮現出一層溫柔的笑意,乍一看,倒不像是那個說一不二殺伐果斷的太後,反而似尋常人家的祖母一般親近可人。
“哀家這裏可是一向都留不住你的,今日怎麽還巴巴留下來?”裴太後若有所思地瞥了沈聿甯一眼。
霍祈一見沈聿甯就起身行了禮,見裴太後瞬間開懷的臉色和沈聿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面上雖沉默不語,心裏卻忍不住喟歎。
爲了生活中雞毛蒜皮的瑣碎利益,平常人家的母子間尚且做不到全無猜疑,更何況是帝王之家?孝文帝和裴太後此前的暗流湧動,便是那些命婦都能察覺,沈聿甯又怎會瞧不出端倪?那些自诩“聰明”的皇子都随孝文帝回朝表忠心,隻有他随心所欲留了下來,對裴太後一片赤誠全無保留,看進孝文帝眼裏,不知又會怎麽想。
不過,他大概也不在意這些吧。
在裴太後面前,沈聿甯就要随意多了,隻是依例行了常禮,又不知從哪裏變出幾枝潔白的梨花,随手插進了桌案上長頸瓷瓶中,對着裴太後道:“禅院沉色重,添點梨花或許會好些。”
一句話就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他的來意。
“七殿下真是有心了。”陸姑姑笑道,“奴婢待會兒得了空再取些山茶花插上,想必看起來更打眼。”
裴太後卻是心下一陣奇怪,沈聿甯向來是不愛在這些花花草草上用心的,怎麽今日還巴巴跑來給她送梨花?
不過裴太後面上到底沒表露出來,隻是對立在身前的霍祈笑着開口:“今日讓你一個小姑娘陪哀家這個老婆子說話,也是爲難你了。本想留你用晚膳,又怕霍夫人和霍将軍着急。不如先下去休息,你也好得空在這寶檀寺随意逛逛。”
說完又吩咐旁邊的陸姑姑:“文修,你送一送霍家小姐。”
霍祈暗自松了口氣,裴太後這就是要和沈聿甯單獨叙話的意思了。她連道不敢,從善如流地和裴太後行禮道别,這才同着陸姑姑出了禅院。
見霍祈已經走遠,裴太後攬過瓷瓶裏的梨花嗅了嗅,這才氣定神閑地開口:“小七,你與霍家小姐早就認識吧?”
“太後此話何解?”沈聿甯揚眉。
裴太後“呵”了一聲,意有所指道:“是,适才哀家與霍家小姐叙話,她言辭間有意淡化你與她的交情,你進屋也未曾和她說話。可當時在大殿上,你眼裏的擔憂卻不是假的。哀家是老眼昏花了,可心卻沒瞎。”
沈聿甯微怔。
他擔憂霍祈?
他一直告訴自己,是他的直覺不想讓霍祈在他眼前出事。可裴太後現在卻将他這種直覺使然的行爲解釋爲擔憂,他隻覺得有什麽東西攫住了自己的心髒。
沈聿甯斜倚在桌案旁,随意道:“她不過是個小姑娘。倒是您,适才何必問那些話吓她?”
“哀家一個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還能和一個小姑娘認真不成?方才隻是故意探探她的心性罷了。哀家見她是個好的,言語中又有周全維護你的意思,若你真的有意,趁着哀家現在還能說得上話……”
沈聿甯見裴太後越說越不着調,眉頭也是越蹙越深。
他淡淡打斷,兀自換了個話頭:“皇祖母,說回正事吧。寶檀寺胃口這麽大,難不成真等皇帝手下那些蠅營狗苟的錦衣衛慢慢探查嗎?等他們找到證據,隻怕慧軒和惠能早就被人滅口了。”
裴太後見沈聿甯這搪塞人的模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可神色卻逐漸嚴肅了起來。
寶檀寺進香前幾日,沈聿甯就一五一十跟她提了今天玉觀音會塌的事情,也知道今日之事是沈聿行想借敬貴妃來一手禍水東引的戲碼,一舉拉下沈聿先,順便給沈聿甯潑一盆髒水。
因此,與其說她是來燒香拜佛的,不如是來看人搭戲台子打擂的。
她瞧得真切,皇帝如今對處死慧軒一事顯然心存猶豫。畢竟相比國庫損失一筆不大不小的銀子,帝王在百姓面前的尊嚴總是更爲矜貴。
而明遠今日爲慧軒求情,先在皇帝面前不留痕迹地讨了個好,又順便激怒江氏和淑妃,惹得這兩人撺掇皇帝送慧軒去見閻王,好最後達到殺人滅口的目的。一石三鳥,以柔克剛,都不用沈聿甯再多說,她也知道明遠露這一手是爲沈聿行的勾當遮掩。
“哀家一直知道老二是個不堪大用的,卻沒想到他還生了這麽多不該有的心思。”
都說不癡不聾,不做家翁。沈聿行作爲皇子雖資質平庸,可她從不覺得這種平庸是罪過,對于明遠和老二,隻要所行之事還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内,她自是不會過問。可如今沈聿行卻借寶檀寺之名欺壓百姓,爲非作歹,這還讓她怎麽裝聾作癡?
裴太後冷哼一聲,一字一句無不譏諷:“你好好查查吧,隻要肯用心,這背後恐怕還能挖出不少比貪污銀子更龌龊的貓膩。到時候哀家會授意張昃将證據呈進内閣,形勢比人強,你父皇也不好再說什麽。”
“如此甚好,那孫兒便告退了。”
沈聿甯微微颌首,随即懶洋洋站起身,擡腳邁過門檻時,卻又被裴太後叫住:“你今日也該同你父皇一起回宮才是。”
沈聿甯頭也不回:“皇祖母,您尚且說服不了您自己,又何苦來說服我?”
裴太後拿着茶蓋刮杯的姿勢微微一滞,隻好望着沈聿甯的背影搖了搖頭。
卻說另一頭,陸姑姑領着幾個宮娥将霍祈送回了汪氏所住的禅房。
南邊的禅房裝點得更舒适,又依山傍水,更方便觀賞寺中山景,今日大部分人都是被寶檀寺安排住在了南邊禅房,所以陸姑姑送霍祈回房一事,自然而然落進了不少命婦眼裏。
陸姑姑原本是裴太後的陪嫁,服侍她老人家幾十載,德高望重,如今又早已位居宮令女官之位,就連周皇後見了,也免不得給她老人家幾分薄面,輕易指使不得。如今,裴太後卻特意指了她護送一個普通的世家姑娘回房,這裏頭的深意可太值得這些命婦細細揣摩了。
今日清明,大家有去掃墓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