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緊鑼密鼓地籌辦着貞嫔的生辰宴,六局之人皆是忙得腳不沾地。
近些日子,孝文帝源源不斷地往淑春軒送賞賜,周皇後也派身邊的彭姑姑送了血燕人參一應補品,就連淑妃都每日三次派人前去噓寒問暖。
明眼人都能瞧出,即使貞嫔小産,也照樣盛寵不衰。因此,各局之人皆是卯足了勁辦好這樁生辰宴,好在主子們面前讨個好。
這一日,霍祈正在拟定貞嫔生辰宴賓客的單子和宴會位置。
小宮女松蘿屏氣凝神,在一旁替霍祈研磨。
松蘿年紀比霍祈還小兩歲,剛來尚儀局不久就被指在了霍祈身邊随侍。
霍祈新官上任,底下女侍見她不過及笄年華,又不知其手腕,多少有點不服氣。
松蘿卻和旁人想的不同。
這些日子有人暗暗給大人下絆子,大人隻當沒看見,并不計較。這些日子爲了貞嫔娘娘的生辰宴,更是朝乾夕惕,前日和司膳司的人對食單,昨日和司衣司的人商定各宮娘娘的服制花樣,熬得眼底都青了一圈。
在松蘿眼裏,這位大人雖然年紀輕,卻是個要強又厲害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能容人之過。跟着這樣的主子,有前途。
眼見着已過了午膳時分,松蘿脆生生地提醒:“大人,您還未用膳,仔細熬壞了身子。”
“無事。”霍祈謄好禮冊,轉而想到松蘿也一直陪她熬着,終是擱下手中的紫毫筆,“罷了,休息片刻,用些粥食吧。”
松蘿笑着點頭,兩人尚未走出屋子,就見十幾個身着鵝黃色宮裝宮女湊在院子中央,遠遠望去,宛如一團迎春花霧,而中間點綴着的那道道煙粉色花蕊,正是紫檀。一群人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松蘿好奇道:“她們在做什麽?”
霍祈揉了揉脖子,既不上前,也不言語,隻停下步子,倚靠在門欄處觀望。松蘿也不說話了,跟在霍祈身後默默觀察。
一陣喧鬧後,隻見紫檀将手上的兩方黃花梨提梁食盒擱在石桌上。每個食盒足有四層,她依次推開食蓋,從裏頭陸陸續續取出十幾隻白瓷小碗。
宮女們瞧見瓷碗裏盛的湯水,捂着嘴驚喜出聲:“竟是綠豆甜湯!”
京師今年夏日來得早,日頭又毒,宮女們最近手上的活計繁重不堪,綠豆甜湯雖不是多金貴,但勝在生津止渴,清熱降火。于這炎熱夏日,再好不過。
有嘴甜的宮女見狀,便興奮地沖着紫檀道:“還是紫檀姐姐心疼我們,竟還替我們要來了甜湯。”
紫檀卻是笑着擺擺手:“哪裏是我心疼你們,是霍大人憐你們最近辛苦,自己花了銀子,吩咐我去司膳司要了這些甜湯,給你們開個小竈。”
“竟然是霍司賓?”有人詫然。
在她們眼裏,霍祈雖不比楊尚儀那麽嚴厲,但性子太過冷清,瞧着對誰都不冷不熱,很難讓人生出親近之意。現在竟貼心備下甜湯,吃人嘴軟,衆人霎時對霍祈改觀不少。
松蘿瞧見眼前的場景,不禁疑惑道:“大人,您什麽時候差紫檀姐姐準備的?”
“不是我吩咐的。”霍祈饒有興味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松蘿猛地拍了一把腦袋:“紫檀姐姐這是看底下的人給大人使絆子,這才以大人之名送甜湯,好替您籠絡人心?”
霍祈不置可否。
紫檀資曆老,對宮中諸事了如指掌,行事也表現出超乎常人的穩重。她辦了什麽漂亮的差事,從不貪功,隻說霍祈教導有方。見霍祈有些不熟悉的禮儀規章,也會适時進言,但又絕不自作聰明教霍祈做事。像這樣送綠豆甜湯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按理來說,一個聰明又會拿捏分寸的人,總是惹人喜歡的。換作旁人,初來乍到,即使不視紫檀爲心腹,也絕對是對其信任有加。
但霍祈卻不然。
因爲紫檀的讨好和迎合太過明顯。
上一世慘遭背叛的經驗告訴她,有些人朝聖青山,費盡心思,翻山越嶺,爲的不是欣賞山頂的美景,而是想一把火将青山燒個精光。
她不看這些表面工夫,隻信日久見人心。
霍祈欣賞着院子中央俏麗的身影,淡道:“松蘿,紫檀是個什麽樣的人?”
松蘿不明所以,但還是據實回答:“紫檀姐姐人生得美,平日裏爲人也和善,加上人家解決不了的問題,她都能幫着解決,所以在宮裏人緣好得不得了。”似是又想到了什麽,松蘿又道:“對太後娘娘也很忠心。”
“哦?”霍祈瞥松蘿一眼。
松蘿想了想,撓頭道:“前年,太後娘娘本想将紫檀姐姐指給大理寺丞曹大人爲妻。曹大人雖然家底薄了些,但爲人清正,仕途走得順暢,年紀也不過二十五。當時不少人都羨慕紫檀姐姐命好,能尋着這樣好的夫婿哩。可紫檀姐姐愣是求了太後,說自己隻想侍奉太後左右,硬生生推了這門親事。”
霍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說完,便朝院子款步走去。
院子裏的宮女已發現霍祈的身影,俱是放下手中瓷碗,朝她斂裾行禮:“參見大人,多謝大人賞賜。”
霍祈微微一笑,讓她們起身:“不必拘禮。你們先下去用湯吧,紫檀留下。”
衆人見狀,俱是退了下去。眨眼間的功夫,院子裏隻剩下霍祈和紫檀兩人。
紫檀絲毫不擔心尴尬,她主動從食盒的最底層端出一碗綠豆甜湯,遞給霍祈:“大人也嘗嘗這甜湯吧。我知道大人不喜甜,故而這碗并未放蜂蜜。”
霍祈順勢接過,凝着綠瑩瑩的湯汁,用勺子撥弄了幾下。随即擡眼笑道:“有心了。隻是,你怎麽知道我不喜甜?”
“隻要有心觀察,總能知道。”紫檀笑答,面上是一片真情實意。
霍祈笑笑,擱下手中的碗:“今日綠豆湯的事情,多謝你。”
紫檀笑道:“小事而已,何足挂齒。我知曉大人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隻是更想借貞嫔娘娘生辰宴一事證明自己,所以這些日子對底下的人并不熱絡。隻是紫檀總想着,一碗綠豆甜湯費不了幾個銀子,若能讓底下的人得點好處,她們辦事牢靠,也不至于拖了大人的後腿。”
一番話說得讨巧,既不動聲色地捧了霍祈,又顯出自己爲霍祈分憂的心思。
霍祈隻道:“紫檀,貞嫔娘娘生辰宴上尚有些細節未曾敲定,可否請教請教你?”
紫檀盈盈一拜:“紫檀願替大人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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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屋坐下,霍祈指着方才畫好的位置圖,道:“我已按品秩草拟了基本的位置圖,其他的倒是沒什麽,隻是大臣們在朝爲官,平時難免有龃龉,若是将不對付的人安排在一處,反倒不美。你在太後娘娘身邊服侍多年,想來比我想得更周全,不如請你幫我瞧瞧可有不妥之處?”
紫檀接過圖紙細細看了一遍,指了些可完善的細節之處。霍祈點頭,一一應下。
末了,紫檀的指尖落在了前列的一個位置上:“大人,吏部尚書劉大人乃是貞嫔娘娘的大伯,和旁邊内閣學士柳大人有些過節。兩家人當年本想議親,結果最後親家沒結成,倒是結下了梁子。若如此安排,兩人一時腦熱起了沖突,隻怕貞嫔娘娘面子上也挂不住。”
“哦?還有這麽一樁事?”霍祈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紫檀沉吟半晌,道:“不若将柳大人同對面兵部左侍郎呂大人的位置調換一下?”
霍祈的目光在圖紙上梭巡片刻,淡笑道:“如此甚好。”
大家還記得紫檀吧,很早之前打過醬油(つД`)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