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世界的終焉(近8000大章)
拖着沉重的腳步,轉動玄關的門把。
黑澤搖愛覺得精疲力盡,在玄關處将雙腿上的絲襪脫下随手一扔,再把剛買來的食材放在桌子上。
餐桌上的空罐子沒有清理,早上煮的蛋卷成了難看又難吃的模樣,庭院的盆栽也因爲她水澆的太多似乎要死了。
爺爺說的盆栽水不能澆太多的話,她是一句也沒聽進去,現在教訓果然來了。
然而哪怕在心底多厭惡自己的愚蠢,很多事情依舊非做不可。
——「如果明天下雨,盆栽裏的植物會死的更快」
她想。
遼闊清澄的紫色薄暮裏隐約閃爍着光,遠處有小孩子在田裏哭,哭的很大聲,看來摔的不輕。
雜亂無章的小田原,摻雜着遠處傳來的烏鴉鳴叫,而今天,她又聽見了輕微的呼吸聲。
柏源仙樹睡在沙發上,唯獨少年才有的單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黑澤搖愛跪坐在他身邊凝視着,他的肌膚似乎比起女生還要充滿光澤,沒有任何防備的臉就像新鮮出爐的面團,讓人想伸出手揉捏。
這座小房子内隻有他們兩人,黑澤搖愛因可以盡情獨享柏源仙樹而感到莫名開心。
從毫不猶豫地選擇追逐的那一瞬間開始,決意如同飄零的雪花,注定無法逆回。
——爲了讓你能夠一直注視我。
——爲了讓我常駐心中。
——爲了在看不見月亮的深夜裏,溫柔地互相擁抱,這樣最好。
接下去隻要一直陪着他,徹底将這段時間發生的空白填滿。
去找好地方玩,出國也可以,無論什麽都可以。
路邊的樹枝可以,好看的小石頭可以,甚至連随處可見的土渣都可以,隻要能将作爲疼痛源頭的空白填滿的話
無論什麽都可以。
這時,黑澤搖愛的眼角餘光看見挂在牆壁上的電話,那裏的指示燈在閃爍着紅燈,顯示有語音留言。
她微微皺了皺眉頭,起身走到電話前,摁下閃着紅光的按鍵——
「您有一通新的留言」
留言的時間是黑澤搖愛出門購物時傳來的,當時柏源仙樹估計還在睡覺。
她摁下播放鍵,裏面傳來的是極爲苦澀的中年男性聲音。
“柏源先生,我是平卓,順着您填的備用号碼打來了,我有打過你的電話但你沒接,是不是手機掉了呢?你回小田原了嗎?如果有聽見的話,請您聯絡我,麻衣小姐有東西留給你。”
留言播放完畢後,客廳恢複成一片寂靜。
黑澤搖愛在電話前站立了好久,她回頭望向柏源仙樹,像是把從黑暗中撿到的東西放進手心裏。
她将手指摁在留言的「删除」鍵上。
明明清秋麻衣這個大活人消失在了生活中,可她卻隻有一些不痛不癢的感覺。
也許,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在自己的心中就不重要。
唯獨在沙發上酣睡的柏源仙樹,對她而言才是真切的。
黃昏将室内的外牆染成橘色,光束被窗簾等遮擋物剪成碎片,形狀不一地落在地闆上。
“抱歉,我又睡了一天。”
忽然,柏源仙樹的聲音将她從思緒中拉回來。
柏源仙樹從沙發上倚身起來,手指揉着眉間。
清秋麻衣的存在宛如沙漏般,随着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墜落,新聞的報道也逐漸回到社會正軌。
而自從柏源仙樹回到小田原,大部分都在睡覺。
每一天他都在期待着夜晚,每一次,他都在期待着夢境。
一直到現在白天都想陷入沉睡,隻有夢境才能彌補未完之物。
柏源仙樹看向了黑澤搖愛,她正站在電話機前,臉上露出一副糾結不已的表情。
“怎麽了?”
“.”黑澤搖愛沉默了會兒,露出淡淡的微笑說,“庭院裏的盆栽我澆太多水了,說不定會死。”
“沒事,庭院裏的是銅錢草,它比你想象的要能吸水的多,也遠比你想象的要堅強。”柏源仙樹從沙發上起來,走到她身邊笑着說,“好像銅錢草比我還要強。”
黑澤搖愛伸出白皙的手指去摸他睡紅的臉,問:“那你還能吸多少?”
柏源仙樹倒吸一口氣,哪怕時間過去了将近一周,自己的心情依舊無法平複。
無法被歲月的河流填滿的人,是因爲心中的桶被開了一個洞,無論加入什麽都無法填滿。
見他忽然沉默不語,黑澤搖愛的唇間透着絲絲笑意,微微啓張的雙眼中卻寫滿了困惑。
她的表情寂寞的不得了,像是知道無法成爲最終慰藉的女孩子。
“平卓發來了留言。”黑澤搖愛說。
“平卓院長?他怎麽會知道這裏?”
“他說從你留下的備用地址和聯系方式裏找到的。”
黑澤搖愛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将長發攏到耳後,
“不是我想偷聽,我以爲是某些廣告,所以想删掉。”
“搖愛的話沒事。”
柏源仙樹摸了摸她的頭,視線掠過少女浮現淡淡紅暈的臉頰,手指摁下留言。
一聽見平卓院長說清秋麻衣有留東西給自己,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再一想到黑澤搖愛先前站在電話機前遲疑的動作。
她是删除掉這個留言?
“搖愛,辛苦你。”柏源仙樹說。
他在心中對黑澤搖愛産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切愛意,以及從曾有過的敬佩。
或許自己不應該再将消極的情緒傳遞給她了。
黑澤搖愛輕輕咬了咬唇肉,低聲說:“嘁,你知道就好”
柏源仙樹握起她修剪得整齊,透着粉紅色光澤的指甲,深情地凝視着她的臉頰說:“搖愛,我喜歡你。”
黑澤搖愛的眼眸睜大,爲了掩飾火燙的雙頰,微微低下側臉,留給他半邊紅暈臉頰。
“本小姐知道,現在說這麽惡心的話做什麽?”
“搖愛,你該不會在害羞吧?”柏源仙樹用許久未有的開朗笑聲說。
“才沒有,怎麽可能。”
“是這樣嗎?臉這麽紅,耳朵也是,好像咬一口就能出血。”
黑澤搖愛面紅耳赤,一眼瞪過來:“别笑的這麽惡心!”
即便如此,柏源仙樹還是一把摟住她的細腰肢,在她的額頭處獻上親吻。
額上傳來濡軟感,黑澤搖愛的嬌軀微微一顫,眼眸泛起奪目波光。
“要親嘴”她嚅喃着,肺部吐出的是潮熱的濕氣。
“親嘴?”
黑澤搖愛擡眼不滿地說:“本小姐給你做飯,還給盆栽澆水,就連食材都要我出門買,那些老頭大媽又很煩人,我做這些難道還不能親嘴?”
她的表情豐富異常,肯定隻有自己才能看見黑澤搖愛這麽豐富的表情。
“那要不要伸?”
“.随你喜歡。”
“搖愛喜歡的話我就伸。”
“那、那我要”
黑澤搖愛老老實實坦白的心聲,讓兩人的臉都紅透了。
她的大眼睛不停眨巴着,長睫毛上宛如落了一隻漂亮的蝴蝶,呼吸也在微微震顫。
老鷹和小雞的玩鬧遊戲,如同被童話書裏的女巫施展了魔法,全都是那麽的自然而然。
◇
在些許溫和的春日熱氣中,相摸灣閃耀着柔和的光芒,海面宛如寶石一般閃閃發光。
柏源仙樹和黑澤搖愛在第二天回到了藤澤站,留言的當天他就聯系到了平卓院長。
平卓先是安慰了他好長一段,最後要他去聯系清秋麻衣的父母,說東西在他們那裏。
順着電話号碼打過去,結果清秋麻衣的父母對他的語氣并不好,隻是草草說了東西留在了清秋麻衣的公寓裏。
是清秋麻衣給他居住的那間公寓。
談到有沒有鑰匙的時候,一聽到柏源仙樹說有,他們先是沉默了會兒,最後也沒多說什麽。
回到藤澤市,柏源仙樹先來到自己的公寓裏,給黑澤搖愛做了頓飯菜。
橄榄油拌金槍魚切片,炖肉蘿蔔、豆腐漢堡排,以及加了菜豆腐雞蛋卷的拉面。
忙着制作各種料理,回過神來桌面上已經擺了七八道了。
“你覺得沉迷料理,還做的這麽漂亮的男生怎麽樣?”柏源仙樹問。
黑澤搖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像是彌補在小田原失去的精力一樣,連說話都沒有說。
“比不會做的女生好吧。”他繼續追問。
“你什麽意思?”黑澤搖愛突然轉過頭瞪他。
柏源仙樹現在根本沒帶怕的,笑着看着她說:“要親嘴嗎?”
“.神經!”
現在隻要他一說「親嘴」,黑澤搖愛就會滿臉通紅的不理他,說的越多她還會生大氣。
算是自己的安全詞了。
“行了,過來吃飯。”柏源仙樹坐在椅子上說。
黑澤搖愛随即默默噘嘴,紅着臉低聲問:“不親嗎?”
“你要過來我才能親你呀。”
“.”黑澤搖愛起身靠近,坐在他身邊攤開雙手說,“行、行了。”
“先吃飯。”柏源仙樹将筷子遞給她。
黑澤搖愛不高興地擡起手錘着他的肩膀說:“我都到位了!你快點!”
“.真任性啊。”
柏源仙樹沒想過她會這麽喜歡親親。
雖然在小田原經常用「過來接吻」的借口把黑澤搖愛忽悠過來,可最後不接吻她就會生氣,依舊要付諸行動。
如果是幾年前,他絕對想不到黑澤搖愛在男友面前會是這幅模樣。
甚至把接吻當成了日常任務,柏源仙樹和她的唇貼合了幾秒後分開。
“吃飯。”
“嗯。”
“你回東京嗎?”
“你呢?”
“我這不已經在藤澤了嗎?”
“沒事了?”
黑澤搖愛對菜豆腐雞蛋卷毫無抱怨的吃。
“說沒事是不可能的,但我盡可能地去釋懷。”
他打從心底感激黑澤搖愛,他自認爲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如果沒有她在身邊,恐怕自己又會變成之前那樣,過上渾渾噩噩的生活。
黑澤搖愛将一塊炖肉放進嘴裏咀嚼:“你說的,那我今天就回去,那邊也在催我了。”
“好。”
今天做的料理都很不錯,柏源仙樹迅速收拾好空盤,洗好餐具。
完工後,兩人坐在一起,沙發因兩人的重量而向中心下沉。
黑澤搖愛的雙腿上放着的,是之前帶的影片全集,
“再看一部電影,我就回去。”她輕聲說,灑落進來的陽光順着她的長腿,勾勒出細緻的線條。
柏源仙樹出神地望着她兩條白皙大腿間的空隙,心不在焉地說:
“那要看什麽?”
黑澤搖愛完全管不住上揚的嘴角,用戲弄他的語氣說:“H電影?”
柏源仙樹忍不住噗嗤一笑:“什麽嘛,那種東西我們兩人就可以表演呀。”
結果換來的是黑澤搖愛的一記肘擊。
“别笑的那麽惡心!”
“我才沒有。”
最後兩人看了經典的愛情電影《泰坦尼克号》,一直到室外的光線變得無比溫和。
黑澤搖愛披上外套,雪白手臂從袖口探出來。
“我回去了。”她走到玄關處穿上鞋子說。
“路上小心。”
“仙樹。”
“怎麽了?”
“我媽媽問我這些天在哪裏,我說在陪男友。”黑澤搖愛強作冷靜,假裝沒發現逐漸從臉頰集中的熱氣。
柏源仙樹愣了會兒,發現她正在窺視着自己的表情。
“嗯,代我向阿姨問好。”
“她說讓我帶你回東京玩一玩,所以如果你哪天有空,就盡早告訴我。”
“.行。”
“不過你不用擔心,有我在就夠了,沒人敢說你。”黑澤搖愛用引以爲傲的口吻告訴他。
“你看上去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柏源仙樹看着她神采飛揚的側臉,笑着說。
黑澤搖愛一臉若無其事地将視線落在他身上,将包扔在地闆上,走上前來說:
“走之前再親一口。”
“就一口?”
“那兩口。”
“再送你一口,三口?”
“聽上去怪惡心的。”
“.真難處理。”
柏源仙樹行禮如儀地低下頭,盯着她那櫻色的唇吻了下去。
這次的親吻來的更加深長,一直到真正意義上的呼吸無法維繼,兩人才分開。
◇
柏源仙樹洗了個澡,趁着夕陽還沒落下就出門。
清秋父母說,她留下來的東西,就藏在更衣間的門扇内。
藤澤此時的氣溫二十五度上下,相當宜人,街道也宛如像貓一樣在香甜小憩。
走過境川之橋,櫻花已經随着河流飄走,隻留下枝頭的新綠。
橋下的河流在夕陽下潋滟波光,閃耀無雙。
柏源仙樹心中一陣悸動,甚至不敢在橋上多待以免激起更多的回憶,立馬趕到了清秋麻衣的公寓樓下。
準确的說,是她先前給自己住的公寓樓下。
沿着電梯往上,一來到過道就能感受到冰涼的空氣,當門鎖聲打開的那一刻,似乎溫度又降低了幾分。
柏源仙樹握住防盜門的把手站了好一會兒,最終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室内并沒有多少的變化,和他離開時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不敢過多地在這裏久留,甚至連防盜門都沒想關上。
柏源仙樹立刻來到更衣間,他住在這裏的時候并沒有進入更衣間過。
畢竟對于他這種對衣着不是很講究的人來說,根本用不上更衣間這東西。
來到更衣間,是榻榻米的地闆,還散發着清爽的香味,在空蕩蕩的更衣間内,三冊是三扇門寬。
柏源仙樹打開最中間的拉門。
映入眼簾的,是好幾個紙箱子。
在其中的一個紙箱子上,有一個黑色的小物件。
柏源仙樹好奇地拿起小物件,發現是一隻錄音筆。
他困惑地點開。
“啊啦,真沒想到仙樹你竟然會用更衣間,真是令人驚訝,我以爲你根本不會來這裏呢。”
——?!
耳畔中落進清秋麻衣那溫柔又帶着些調皮的聲音,就好像她正将視線投向了此刻正打開門扉的柏源仙樹。
“恭喜發現我送你的禮物,還記得當時說你考上藤澤我就給你禮物嗎?本想當面給你的,但突然想逗你玩,看看離你那麽近會不會被發現,看來你也沒我想的那麽笨嘛。”
腦海中的場景再一次被切換了,變成了坐在這裏拿着錄音筆的清秋麻衣,看着幾個紙箱子語調輕快地笑着。
她永遠保持着溫和可人的笑容,那黑長發和櫻色臉蛋似乎出現在眼前,在光的撫摸下柔順秀麗。
“不準迫不及待地拆開紙箱子,現在要聽我的話,一步一步慢慢來,不然我過來時發現被打開了,我會生氣。”
清秋麻衣的這句話聽上去是在警告,但她的嘴角必然攜着溫柔的微笑,因爲即便日月飛逝,唯獨她的燦爛笑容永遠不會消失。
柏源仙樹眨了下眼睛,當滾燙的液體從臉頰滑落時,他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
“現在看見最左邊的一個小盒子了嗎?打開它,這句話說完請你先暫停,因爲你的動作跟不上我的話。”
柏源仙樹按照她所說的暫停了錄音,同時也發現了最左邊的一個小盒子。
他呆呆地凝望着紙盒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拆開,發現是一堆禦守,而且沒有重複的,還不是同一個神社裏祈願的。
京都仁和寺、京都禦發神社、晴明神社、天水宮、天滿宮、三十三間堂
弓矢禦守、生日花禦守、容姿禦守、學業禦守、安康禦守、商業禦守、開運.
不過似乎少了些什麽東西.
他下意識地繼續播放。
“如果你發現沒有戀愛禦守,那是因爲東京大神宮的結緣鈴蘭禦守放在我這裏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就像是爲了解答柏源仙樹腦中的困惑一般,錄音筆再次傳來清秋麻衣的聲音。
這種立刻回答的話,讓柏源仙樹認爲清秋麻衣就待在他身邊,一同看着箱子裏的禦守。
——我怎麽會介意啊
“看夠了就放回去,我在的時候你才能拿走,你可以開下面的箱子啦。”
錄音筆被柏源仙樹放在跟前的一個紙箱子上,就好像清秋麻衣依舊美麗地端坐在上面,一動不動。
柏源仙樹按照錄音筆的指示,一一将後面的紙箱子拆開。
“之前上高中的時候你經常說母親沒給你買遊戲機,還要經常跑到朋友家玩,我不明白男孩子喜歡玩什麽,但這些遊戲機和碟片應該夠你玩了。”
“别埋怨這些是作業本,但也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好題目,你也不想我們因爲意外沒考上同一所大學吧?不過你放心,我會陪你一起寫完。”
“這些衣服你好好穿着,别總是說「我對穿衣不講究」,就當做是我看你穿新衣服心情會好,你也不想我心情差吧?”
“當、當然,如果你也想讓我穿一些其他衣服,我也可以穿給你看,不準得意忘形地屁啦屁啦笑。”
柏源仙樹擡起手臂擦去臉上的淚水,哭着說:“我沒笑,别搞的這麽認真啊你”
紙箱子随着她的指示一一被拆開,裏面并沒有從金錢上來說特别貴重的禮物,甚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那個,現在打開最後一個紙箱。”
柏源仙樹按照指示,看向了最後一個紙箱。
那個紙箱非常小,幾乎隻有手心大小,可即便如此,對于柏源仙樹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事物。
拆開,發現裏面隻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他将紙展開,發現是一張排列着姓名、原籍、地址之類的基礎事務信息表格。
紙内的圖畫是熟悉的天和海,畫着江之島和相摸灣。
柏源仙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仔細一看,發現上面寫着「結婚申請書」。
是藤澤市本地的結婚申請書,而在「成爲妻子的人」那一欄中,有圓珠筆寫下的「清秋麻衣」的名字。
“仙樹,有些話我不好意思當面說,但是.”
清秋麻衣哪怕藏在錄音筆裏,依舊難掩羞澀,
“我愛你,将來想和你結婚,就在藤澤,就在江之島。”
話音落下,無論經過多少時間,錄音筆始終沒有聲音。
柏源仙樹屏住了呼吸,仿佛眼前出現了清秋麻衣法身影,更衣間昏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臉上依舊挂着溫柔的微笑。
就在這一刻,柏源仙樹絲毫感受不到幸福,甚至忘卻了幸福到底是何物。
◇
漫漫長夜。
關了燈的房間,沒拉上窗簾的窗戶落進月光,形成長長的影子。
床腳的影子,櫃子的影子,空花瓶的影子,坐在地闆上垂頭的人影。
柏源仙樹目光呆滞地拿着「結婚申請書」,内心始終無法平靜,那純粹的心情根本無法平複。
——如果是我死就好了。
柏源仙樹望向窗外,清秋麻衣一定在等待着他的回應,她在期待着
“.”
胸口的大洞持續擴大,數不清的情感碎屑被那個洞口侵蝕。
“這是怎麽樣.”
柏源仙樹感覺喉嚨像是被人勒住般喘不過氣,再一次對清秋麻衣的離去而飽嘗痛苦。
當他按住胸口時,被擠在中間的「申請書」被揉捏的發出慘叫。
他忽然厭惡起體内存在的血液和意識,與其說是對存在而痛苦,倒不如說是對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悲哀。
柏源仙樹搖搖晃晃地起身,窗外幽藍的天空點綴着無數顆小星星,仿佛星空寄出的遊玩請帖。
浮躁的心情在柔色的月光中漸漸沉澱,回過意識時,柏源仙樹發現自己再一次來到了陽台。
他才發現藤澤市也安靜地出奇,聽不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也沒有鋼鐵之物的撞擊聲。
在萬物盡谧的境界中,柏源仙樹的大腦昏昏沉沉,風吹過耳朵的聲音像一名鼓手在用力敲着大鼓。
柏源仙樹将「申請書」放進上衣口袋裏,腳踩在陽台一角的盆栽上,踏上纖細的欄杆。
他選擇了最爲輕松的手段終結。
他還是無法接受沒有清秋麻衣的世界。
“可是.搖愛她.”
腦海中勉強殘留的意識讓柏源仙樹說出這句話。
黑澤搖愛的溫柔和隻爲他敞開的性格,柏源仙樹會一輩子記在心裏。
然而,她所帶來的溫柔,也被夜風帶走。
柏源仙樹淺吸一口氣,他自以爲對清秋麻衣的念想在黑澤搖愛的陪伴下已經稀釋很多了,結果發現并不是那樣。
——我還是畏懼沒有清秋麻衣的未來。
仿佛聽見了死亡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柏源仙樹緩緩閉上了眼睛,他希望墜落時能昏迷過去,這樣不會很痛。
“仙樹——!”
這時,一陣粗魯的風吹過,帶來了驚恐的聲音。
柏源仙樹的大腦一下子回過神來,結果他的重心早就已經交出去。
“呃——!”
他下意識地想伸出手往回抓,最後隻抓住了欄杆,整個身體懸在陽台外。
“仙樹!仙樹!”
和風一同落進耳中的是黑澤搖愛的聲音,她在玄關處摔了一腳,臉色驚恐地連滾帶爬來到陽台。
黑澤搖愛伸出雙手死死握住柏源仙樹的手臂,她的手宛如白雪般冰涼。
她的突然出現讓柏源仙樹的大腦瞬間放空,爲什麽黑澤搖愛會在這裏?
他的内心浮現出,和那天冬雪車站一樣的問題。
——爲什麽黑澤搖愛總是在他萬萬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爲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走之前你明明說過沒問題的!”
“難道一定要犧牲掉自己最重要的!才能保護其他珍貴嗎!我不行嗎!”
黑澤搖愛用盡全身的氣力,近乎半個身體也垂在欄杆外,一邊大喊一邊失聲痛哭,
“柏源仙樹!你讓我怎麽辦啊——!”
冰冷的空氣刺痛着鼻腔,肺部也在作痛,她的眼淚沿着鼻尖滴落。
柏源仙樹的臉上在那一瞬間露出認命了的表情。
“搖愛,放手吧.對不起.我沒有資格讓你這樣.”
黑澤搖愛的小臉因爲用力而漲的通紅,嘴角咬破出血,纖細的雙臂似乎随時會被扯斷。
“對不起爺爺!我會好好鍛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會好好鍛煉!對不起!我力氣太小了對不起!”
“誰都行!求求了!快來幫幫我!誰都行!我求求你!求求!求求——!”
“來幫幫我!快來幫我拉上來!求求了!神明也行!求求你了啊!”
黑澤搖愛的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傳遞不到任何人,那宛如破舊汽笛發出的聲音,被風不知送到哪個無人的小角落。
“搖愛,說你自私又任性對不起,其實我永遠比你還要自私任性。”
柏源仙樹不敢使力,他害怕隻要輕輕一用力,在反作用力下,黑澤搖愛就會被他帶下。
“閉嘴閉嘴!閉嘴啊!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回來!回來!”
黑澤搖愛早已哭成了淚人,然而自己也漸漸沒有氣力,身軀不斷地被往外帶,超負荷的抓取讓她的身體劇烈顫抖。
柏源仙樹的心一陣抽痛,那份顫抖也傳遞給了他。
在一個瞬間,黑澤搖愛的身體終于帶出。
宛如折斷翅膀的青鳥,在幽藍的天空中攏翼墜落,在白茫茫的蒲公英田,不留聲息地掀起絨毛波浪。
——哪怕富士山噴發了,隻要和你在一起,我也能笑到最後一刻。
夜幕就像劇場裏的絨幕,慢慢落下。
安穩平和的夜空,在這一刻摧毀殆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