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的訝色落在孟天官眼裏，教他本就深沉的老臉越發地不可臆測。

餘明路在六人之中，是最常進孟府的醫官，其他人還在沉默之中，他已然首先發問：“天官大人如此問，可是……孟大小姐此前還有其他隐疾？”

“……沒有。”孟天官否道，于否定之前，他答得略有遲疑。

此遲疑落在外間所有人眼裏，包括妖魂飄在所有人之外的孟十三，都察覺到了孟天官此話語裏的隐瞞。

孟十三不禁心驚，暗忖難不成原主除了自幼身子骨病弱之外，此具人身還患有外人不知的隐疾？

她不自由主地轉向孟知度，卻見孟知度臉上此時已無訝色，可見先時孟知度臉上的驚色，是對孟天官會那般明言出來有着驚訝，而現下孟天官的否定答案，孟知度卻再無驚訝。

也就是說，原主的身體原本就蘊含着連自原主也不知曉的風險，這一點兒孟天官孟知度父子倆是知曉的，且父子倆共同保密着。

故而她祖父剛開始說出來，她大伯父心裏一咯噔，驚色躍于面上，至祖父否定了餘明路的關于她有隐疾的猜測，大伯父卻沒了訝色。

孟十三思之慮之，大概能出個結果，她附體的這具人身有着秘密，此秘密她祖父與大伯父皆知曉，祖母與大伯母十之八九亦是知曉，至于這具人身的生父與吳氏，便不一定能知曉了。

而這個秘密，還不能公諸于衆。

倘若非是如此，面對她在此生死關頭，祖父不可能明明有隐瞞，卻還是否定了餘明路的猜測，且大伯父明明知曉，亦選擇了站在祖父這一邊，共同繼續保密。

餘明路還想再問，卻教邊上的太醫暗暗扯了下袖口，阻止他再開口。

他回頭看向阻止他的太醫，是平日裏與他父親交好的一個醫官，見他轉過臉，此醫官對他輕搖了搖頭。

看來此醫官，要麽是忌憚孟天官的實權，要麽是略知此中緣故。

孟十三和餘明路一魂一人，在同時想到了這一點兒。

餘明路打算在私下問問，孟十三以妖魂的狀态與人對話不了，她決定找機會讓旁人打聽。

外間安靜了下來，内室也是一片寂靜。

孟十三飄進内室，觀察着孟老太太與商氏、吳氏的表情，果然如她所料那般，她祖母與大伯母的臉上并無異色，隻她繼母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很顯然，方将她祖父在外間所說的每一個字，她們都聽到了，反應亦是有所不同。

“嗚嗚嗚……嗚嗚嗚……”隐約有哭聲從窗台外傳進來。

她轉向窗台，慢慢飄近。

從裏往外看，她看到孟美景蹲在窗台外的廊下牆邊，正捂着嘴兒偷偷地哭，吉祥在邊上遞擦眼淚鼻涕的帕子。

她看着聽着，手想伸出去摸摸便宜妹妹的小腦袋瓜子，奈何她的手邊窗台都伸不出，更别提拐個彎兒去摸孟美景的腦袋了。

手默默地縮回，她歎道：“哭早了。”

她都還沒死呢。

歎完想到沒在府裏的孟仁平、孟仁吉、孟仁安和孟仁康，要是他們知曉她現今躺在床榻上半等死的狀态，不曉得會不會如同孟美景般也哭得唏哩嘩啦？

大抵……嗯……

孟仁平作爲長兄，作爲孟府未來的頂梁柱，素來理性，難過應當會難過，但似這般的哭嚎，該是不會的。

孟仁吉麽，或許會。

而孟仁安和孟仁康，到底相處時日屈指可數，她想不出來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看回眼前無形的界線禁锢，孟十三忍不住連歎三聲：“我到底是造了什麽不自知的孽，竟要過這般莫名其妙的半妖半人，還一不小心就會丢掉性命的日子……”

外間傳來餘明路的聲音，随着是他走進内室，她跟着看着，看到他又給她的人身把了回脈，全程緊皺着眉頭，而後默不作聲地又回到外間，再次傳來他與其他太醫的說話聲。

她飄在内室外間中間作隔的座屏旁，左右看了看，禁不住又想歎氣兒，但歎到一半，她生生給忍住了。

光會歎氣兒，可不是她的作派。

她現在這個狀況，看似是個困境，若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何嘗不是她了解她因何會被迫成爲孟良辰的機會。

眼下人身與妖魂分離，盡因她先中毒後發高熱，莫非是因着人身原本就病弱，兩番病痛疊加之下，人身扛不住，才将妖魂彈出？

倘若真是如此，那她又爲何會和人身綁定，走不出這間寝屋呢？

倘若非是如此，那又是何緣故？

孟十三默默擡頭，默默望天，默默在心裏把亂安排又不給解釋的賊老天給罵了一百零八遍。

剛罵了個整，夜空一個雷鳴電閃。

把她吓一個激靈。

妖魂立馬飄離窗台十步遠。

賞春走近窗台往外面院子上的夜幕望了望，怪道：“沒雨。”

孟十三飄回窗台邊，再次望了望，哼了一聲，擺明是賊老天在吓她呢。

想當年她硬扛真材實料的九道天雷，都沒怕過，這會兒光一個假把式，可吓不到她……

賞春見沒雨落，離開窗台邊，又回到屋裏靜侍着。

孟十三站在窗台邊卻是呆住了，想到當年的雷劫，她這才想起來當年在硬扛天雷之後，也就是渡過雷劫之後，她也有發生過離魂的情況。

當時……是她的妖魂被天雷轟得剝離了本體。

是她被天雷轟得體無完膚，内外傷過重所緻。

孟十三開始思考，當年她經受天雷的洗禮而被動本體妖魂剝離，及現今人身妖魂雙重創之下被動彈出妖魂，此二者有什麽關聯之處。

思考了半晌，唯一的關聯大抵就是——都是重創之後的離魂。

山茶按照着小滿的指引來到後福街，因着入夜，路人漸稀，他一眼就能把這條街道望盡，并無黃靖的蹤影。

踱步至李珩私宅前，他看了又看，想到孟十三與李珩之間的樁樁暗鬥，他決定入内瞧一瞧。

畢竟據他所知，藍之燼這位藍氏一族的獵妖師，被京城人尊爲能人異士，更是李珩處處想拉攏卻沒成功的高深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