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鍾岄督工
一
經曆過尤家退親,鍾岄現在已不是什麽糾結性子,把信寄出後便不願再囿于這沒有頭緒的事上。
于是消沉兩日後,她便換上褐衣布衫,到城郊照看自家莊稼去了。
好歹也是鍾家的小姐,農活自然輪不到她做,她隻負責督工。
巡完自家東郊一百五十畝良田後,鍾岄坐在田間涼棚中乘涼。
“二姑娘用些西瓜吧。”一位相貌樸實,看起來年愈五十的男人提着一個西瓜上前,正是負責管理鍾家田耕長工的管事,鍾仁。
“多謝仁叔。”鍾岄抿唇一笑。
忽然見到鍾仁的腿一瘸一拐的樣子,連忙問道:“仁叔的腿怎麽了?”
鍾仁切開西瓜,将籽最少的一瓣小心遞給鍾岄,讪讪笑道:“多謝二姑娘關心,老奴前些日子巡城西的那片地時摔了一跤,并不打緊的。”
“那當好好靜養才是。”鍾岄擔心道,“莫非大伯母不允?督工辛苦,如此更不容易好了。我這便去求大伯母。”
“不不不,不關大娘子的事。”鍾仁連忙解釋,“隻是那些長工,一沒人看管便耍滑偷懶,沒有老奴在不行的。”
“如此偷工耍滑想必也不是個例吧?”鍾岄遞給常歡一瓣,又遞了一瓣給鍾仁。
鍾仁點了點頭:“地不是自己家的,收效也非短時可見,所以每畝例銀不變,出工便也懶散起來。”
“且督工招工也不能過多,像老奴是鍾家旁支族人,自以爲有些忠心。但外招的督工魚龍混雜,稍不留意便容易與長工勾結,私謀主家的金銀。”
鍾岄沉默,心裏卻開始盤算起來。
第二日,鍾岄派常歡來給鍾仁傳話,要他在三日内将鍾家二房名下一千多畝田産所有長工召集到一起,就算所在遙遠,也要派管事來。
鍾仁不明就裏,但鍾岄打小便跟着鍾家老太爺管着一些莊戶上的事,鍾老太爺過世後,二房主君不通桑田,便暫時将二房名下大多農桑托給鍾岄照看。
所以鍾仁還是按着鍾岄的話照做了。
他辦事勤勉,在三日内将人召到一起,大約有兩百多人。
鍾岄出錢,将人安置在城郊的一個小客棧裏。
二
剛開始,鍾岄将他們晾了兩天。第三日,她豪氣地包下了整個客棧,把衆人召集到客棧大廳議事。
鍾仁将鍾岄迎入上座,向她一一介紹來人。
佃戶們隻當是主家小姐一時興起,陪笑着向鍾岄行禮。
有些圓滑的婆子天花亂墜地誇起了鍾岄的相貌和身段,還說了一些鍾岄自己壓根不記得也無關對錯的往事。
“好了。”鍾岄正色,揮了揮手,“把你們叫過來,不光爲了讓你們給我請安的。”
“而是我從文家回來的這兩天,發現有人偷奸耍滑,想必這也不是個例,特地叫你們過來問事。”
衆人一聽,含冤者無數,更有說急了向鍾岄磕頭表忠心的。
“大家不必惺惺作态。”鍾岄勾起了一個淺笑,止住了衆人的舉動。
“過去的我已不打算追究。隻是現下有個解決辦法,不知諸位可願聽我一言?”
衆人面面相觑,垂首應聲。
“以後鍾家二房長工工錢每畝地減上兩成。”
鍾岄話音剛落,衆人又開始哭天喊地,喊着家中妻兒老小無所養,更有些婆子倒地撒潑,唾沫星子恨不得将鍾岄淹死。
就連鍾仁也有些爲難地勸着:“二姑娘此舉或有些不妥。”
鍾岄鎮定自若看着逢場作戲的衆人:“我話還沒說完,各位叔叔嬸子急什麽?我能讓各位一心爲了鍾家的叔叔嬸子吃虧嗎?”
她的語氣淩厲,話一出,衆人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
“鍾家二房靠着這六百畝地過活,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這兩年天旱收成不好,但鍾家從未少過你們一分月錢。”
衆人沒有說話。
鍾岄順了順氣:“鍾岄不才,回去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法子。”
“知各位貧苦,隻能爲鍾家長工,比不上那些佃戶。鍾岄想着,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錢拿出來,借給各位租種土地,日後可掙得屬于自己的一份糧,也不至于偷懶,壞我鍾家的收成。”
此言一出,衆人面面相觑,沒了聲音。
“不過話雖如此,但各位隻能租種我鍾家的田地,與佃戶一樣按時按例交糧。且借給各位的錢财,各位得按年息二分的利息還我。”
“各位叔叔嬸子出去打聽便可知曉,外面借債半年便是四分,鍾岄是實心實意幫助各位的。”
鍾岄給常歡使了一個眼色,常歡會意,拿出了一沓紙。
“租借立契兩份,我留一份,你們留一份,童叟無欺。”
由長工轉爲佃戶的機會擺在眼前,不免有人心動。
衆人猶豫起來,一來是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了盼頭,二來卻開始擔心日後得舍去閑散日子,開始顧慮年收。
鍾仁一見,連忙站出來,招呼自己的大兒子:“老大,主家姑娘都這麽幫我們了,還不過來簽上。”
到底算是鍾家宗族,鍾仁在長工裏不算難過,鍾仁大兒遲疑片刻便上前簽了契約。
有人起頭,一些心癢的人也連忙上前,操着一口外鄉口音:“俺想娶媳婦,俺還想以後俺娃可以上學堂出人頭地!”
鍾家有私塾學堂,但要交束脩,以長工月銀尚且不知要攢多少年。
一聽到孩子,更多的人咬牙上前,同鍾岄簽契。
鍾岄此舉前無古人,一時在武定城揚了名,被尤家退婚的傳聞也漸漸被掩蓋遺忘了。
此事當然也理所當然地傳到了鍾家。
“你這孩子,”楚氏聽說鍾岄作爲,一時氣急,“怎可借錢給長工租地?他們長年憊懶,大多孑然一身,連見官都不怕,若欠錢不還,你拿他們怎麽辦?”
“長工到底不是爲自己幹活,偷奸耍滑,縱有百畝良田也難有好收成。”鍾岄不以爲然,吹了吹面前的湯,喝了一口。
“可你爹已經打算過了這個月再出去招些督工,哪用得着你個待嫁女操心?”楚氏向來跟大房看齊,想讓鍾岄成爲鍾峤那樣的淑女,本來就不願鍾岄總往田裏跑,自己爲人又有些因循守舊,這次鍾岄改了規矩,是徹底惹怒了她。
鍾岄聞言輕笑一聲,放下碗筷起了身:“反正我話已經放出去了,你和我爹要是想把錢要回來,再讓他們變回長工,恐怕難咯。”
楚氏看着鍾岄的背影無可奈何。
鍾岄的舉措也傳到了大房嶽氏的耳朵裏。
“二姐兒的法子,倒是有意思。”嶽氏看賬簿的手一滞,輕輕笑道,“不過還是稚嫩,有些考慮欠妥的地方。”
說罷,嶽氏便喚來婵娟:“把鍾仁叫過來。”
婵娟會意,退出了房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