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東昌商線
一
秋末冬初,覃臨東郊迎來了豐收。
鍾岄捧起收獲的藥實,醇厚的藥味充盈入鼻,喜不自勝。
“東家大娘子,這收上來的藥實顆粒飽滿、氣味正宗,是極好的品相。今年南坡與郊邊田都得了豐獲,不輸于南安本地的品質與畝産。”一位白衣男子行禮喜道,正是文姝從南安請來的藥植能家,白止。
“多謝白先生這半年的細心教習,教會我們這些外行人如何種這寶貝。”鍾岄向白止微微福身道謝。
“東家大娘子客氣了。”白止虛扶一把,“在下實在慚愧。”
“在下在南安因爲出身被人看不起,三十多年隻是一個花匠,幸得文老闆賞識來到北昭,又得東家大娘子給的機會,才可以有此收貨。當是在下重謝大娘子與文老闆。”
兩人談笑間,一個總角的孩子歡笑跑跳而來,向二人行禮:“東家大娘子好,白伯伯好。”
鍾岄含笑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燕兒不必多禮。”
“這孩子,一會兒沒看着便到處亂跑。”秦娘子匆匆趕來,“沒叨擾到東家大娘子與白先生議事吧?”
“哪有,燕兒這孩子乖,我喜歡。”鍾岄摟住秦燕兒笑道,“隻是燕兒年幼,鍾家私塾與覃臨相去甚遠,她來回時長,總不得與你團聚。”
“我與我家大人商量過了,打算出錢在覃臨辦個私塾書院,讓咱們農戶的兒女也可以讀書識字。”鍾岄揉了揉秦燕兒的臉,“這樣燕兒就可以每日歸家,和娘親團聚了,好不好呀?”
秦娘子愣住,秦燕兒卻欣喜萬分:“好耶!多謝大娘子!”
“東家大娘子不必爲了我們母女……”秦娘子眼眶内湧起淚光,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隻爲了你們。”鍾岄向遠方看去。
有不少莊稼男女在田裏辛苦收着藥材,他們的兒女年歲不等,林林總總跟在後面撿拾着掉落到地上的藥實。
遊走于鄉間的賣貨郎也大多帶着自己的兒女,教着如何讨價還價,如何找零。
“覃臨的私塾與書院隻供大戶人家子女讀書,有貧苦人家想供孩子入學念書也隻能散盡家财才能交上束脩。我們如此做,是爲了覃臨所有小戶的兒女。”鍾岄會心一笑。
“我也是農戶人家出身,隻不過家裏有個能幹的大伯母,隻幼時受了些苦,随後便能上學識字了。就算文家富埒陶白,還是要讓文逸入仕做官。就是因爲對于我們這樣的人來說,讀書明理,才是當下唯一的出路。”
鍾岄遙遙指向田裏或嬉笑打鬧,或爲爹娘分擔農活的孩子:“若不念書,隻能世世代代都做長工,都做佃戶,做賣貨商販。秦娘子,你也是做母親的,如此算得上出路嗎?”
秦娘子回想起自己前半輩子的悲苦,一時啞然無聲落淚。
“娘親不哭,燕兒好好念書,等以後有出息賺錢買了大宅子,便将娘接到宅子裏享福!”秦燕兒墊起腳,倔強地爲秦娘子擦着眼淚,決心說道。
“這便是我的初衷,從未有人爲我們的兒女辦學設私塾。我便要爲他們辦私塾、請先生,讓他們念書識字學道理。”鍾岄淡淡笑着,“若日後孩子們有意入仕,我也願出資送他們科考。”
“科考?科考可以做官嗎?燕兒也想做官。”秦燕兒眨着懵懂的眼睛,瞧着鍾岄。
“你這孩子莫要得寸進尺。”秦娘子瞪了一眼女兒,“這世上便沒有女子做官的。”
“今世沒有,說不準以後就有了。”鍾岄輕輕刮了刮秦燕兒的小鼻子,“我們燕兒抱負如此大,可要好好念書用功,說不準以後還可以做女官呢。”
“沒想到鍾大娘子還有如此想法,着實佩服。”一聲熟悉的聲音從幾人身後傳來。
秦娘子與白止忙喚了聲:“文老闆。”
鍾岄一聽便知是文姝,從容轉過身來:“文大老闆貴步臨賤地,怎麽親自來了?”
“你這南郊的藥實是第一次收成,我得親自來盯着。”文姝妝容清秀,隻在發間簪了隻簡單的白玉簪,仍身着白衣,肩上系着雲紋挂裏毛邊鬥篷。
鍾岄上前牽起了她的手,有些冰涼,連忙捂住暖着,不禁蹙眉怪道:“手這麽涼,你也不知道照顧自己,雲樂雲祺也不知道盡心。”
一邊的雲樂雲祺連連告罪。
文姝回以一笑:“到底是做了縣令娘子,有些款兒了。你也莫怪她們,是我平時東奔西走的,哪顧得上這些。幾日前你來信說東郊南坡大豐收,這可關系到我文氏商隊西梁的藥材生意,我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啦。還沒進城門便瞧見你在這裏高談闊論,不怪我手冷。”
文姝自文家案平息之後便開始整頓文氏商号,到底是換了掌門人,有些交接比較麻煩,手下人的秉性脾氣也不盡相同,她事必躬親。
鍾岄曾提出幫忙,文姝也以不是什麽大事推辭了。
看着纖瘦的文姝,鍾岄心中不由心疼起來:“你年前還有别的生意嗎?若是沒有便在覃臨住一段時間,讓我好好照顧你。”
“好啊,那便每日鮑參翅肚,山珍海味先吃着,勞煩鍾大娘子啦。”文姝抱拳行禮,讓鍾岄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疼是那麽的多餘。
文姝忽然注意到什麽,拉過鍾岄示意她向白止與秦娘子瞧去。
隻見秦娘子用袖子擦了把眼淚準備繼續做活。
白止卻笑着遞給了她一塊白淨的帕子,不顧阻攔搶過秦娘子手中的水桶,到井邊打水去了。
秦燕兒在一旁追着蝴蝶,全然沒瞧見自家娘親的羞澀。
“秦娘子踏實肯幹,是個麻利人;白先生也是個勤勉的實誠人。”鍾岄嘴角勾起了笑,“他們二人這半年相處,是有情分在裏面的。”
“白先生自幼失恃失怙,在南安已沒什麽家人了,若白先生不嫌棄秦娘子的過往,估計回不了南安咯。”文姝抿唇淺淺一笑。
二
文姝在覃臨沈府住下後,東郊的農人也很快收完了糧食與藥材,如期交到了鍾岄與文姝手中。
二人将藥材清點好,命人送去加工,總算閑了下來,商量着去北郊山上賞梅。
“聽說章小公子去了西南軍之後沒有依仗家裏權勢,而是從末流小兵開始做的。西南與西梁接壤,總是不太平。”鍾岄折下一小枝梅花嗅了嗅,遞給了文姝。
文姝沒有說話,含笑接過,恰巧露出了章曈送的镯子。
一旁的雲樂開口巧笑:“岄姑娘不知,我家姑娘給章小公子的冬衣與護甲已經送去好幾回了。上次聽說章小公子巡邏遇襲受了傷,姑娘急得不行,還特地托人從代州買回特制金瘡藥送去呢。”
“多嘴。”文姝羞道。
鍾岄啧啧稱奇:“如今你居然開竅了,真是鐵樹開花。”
“他同我說,他在西南也會留心文逸的蹤迹,一有消息便來信告訴我。”文姝眯起眼睛向西南方向望去。
“這段日子沈沨派人将鄲州都找遍了,再加上各州相應的故舊,不能說整個北昭遍尋不到,隻能說文逸從唐州出現後大概也沒有回北昭。”
“我明白。”文姝點了點頭,“唐州我也去過兩次,但那地廣人稀又屬東昌,所以我不便派人大肆搜查。”
“所以我打算往東昌開商線。”文姝眼神定定,看向鍾岄。
“往東昌開商線?”鍾岄一怔。
文姝颔首:“西梁與南安的商線還是我爹娘在的時候開的,東昌因爲常年偏安一隅,市貿司管得嚴,一直沒有成功。”
“所以我這次打算過了年便去東昌。就算是爲了文逸,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條商線打通。”
鍾岄與文姝對視晌久,忽然一笑:“既然你有這個決心,我幫你。過了年,我同你一起去唐州。”
“你還要辦私、請先生呢。”文姝明白鍾岄不忍讓自己獨自去東昌,嫣然一笑,“你放心吧,北昭、西梁、南安有不少特産可以銷往東昌。東昌偏安無爲多年,定有不少好東西是沒見過的。”
“不出三月,我便要讓文家商隊,堂堂正正踏上唐州的土地;不出一年,我要讓文家商隊行至東昌腹地。”
見鍾岄仍是擔憂,文姝笑着将梅枝塞進鍾岄手中,挽住她的手臂:“你放心,我若真有需要,肯定會找你幫我。”
做不了文姝的主,鍾岄隻得說一句:“真有事,你不許瞞着我自己受着,一定要同我說。”
“好。”文姝滿心答應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