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再會老楊(上)
三人去趙姨兒那找人借了兩輛三輪,一架闆車,這些東西現在好借,隻要不是人家天天吃飯的家夥事兒,無非是個面子問題。
本想自己載着老二拖着闆車,讓他有機會就鍛煉一下,奈何三輪自行車,在小楊那邊屬于高端大件。
這貨不會騎三輪,隻能是陳冀生載着小楊拖着闆車,一路奔廢料場而去。
至于老二老三,别說三輪了、獨輪也成,每年除了自己家的白菜、燒柴,還得幫趙姨兒,處理居委會的鳏寡孤獨以及困難戶的白菜、燒柴。
所以奮勇沖鋒雖說好打架,但在居委會也有不少的擁趸,名聲不好但也絕對不是下三濫。
外溢的精力晨跑消耗不完,陳冀生騎車的時候,就加了點力,拐彎的時候,闆車都開始漂移了。
要不是小楊臂力足夠,下盤穩定,兩人差點就讓闆車給帶溝裏了。
到了廢料場的院子,北新橋老劉的三輪大軍已經走了,這個正好,兩不碰頭。
盡着兩輛三輪裝比較沉的器械,空的地方裝上搖椅、八仙桌,以及木料、品相實在不入眼的條凳。
将三人的車子摞的滿滿當當,給小楊的闆車套了大繩拴在三輪上,陳冀生才打發三人離開。
他們走了陳冀生還得忙活,将前院倉庫的家具收了,稍微打掃一下淩亂的地面。
又到後院倉庫看了一下,家具廠那邊應該還沒弄完,現做的東西總是有時限的。
收拾完了廢料場的院子,陳冀生依舊去軋鋼廠報道,昨天一車間的事情,還有後續,頭尾也要做全面。
因爲在廢料場那邊耽誤了時間,今天進廠已經九點多了,門衛那邊又有所改進,大門裏面設了一道檢查崗。
以前廠子裏的廢料、小件,甚至于自己做的一些大件,基本是随便拿。
偷偷摸摸的有、光明正大的也有,還有就是李懷德之前說的捎帶手的。
門崗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時候還得上去幫忙,或者跟着去卸車。
軍工項目落戶,自然有保衛程序,軋鋼廠之前做過類似的,李懷德自然也是熟門熟路。
除了門衛這邊加強了力度,廠子的工程科也沒閑着,院牆上也在架設鐵絲網。
因爲是軋鋼廠的緣故,鐵絲網的架設也體現了軋鋼廠的特色。
用的不是普通的斜面單層,而是倒人字型的雙層鐵絲網,進出都有障礙,一般監獄都沒有這樣的配置。
進了廠區,直接往廠部辦公樓走,對于李懷德在後勤方面的本事,陳冀生也做了認可。
不僅是門衛加了檢查崗,廠區也在恢複、重建内部的檢查崗,不僅是項目那邊,而是全廠都做了分區。
每個分區都設有或簡易,或永久的檢查崗,人員雖說還沒到位,但标示牌、檢查章程、擡杆,已經布置到位了。
這麽快的速度,也在變相反應着軋鋼廠的主業不振,鐵管的擡杆,鐵闆的标示牌,都需要車間去做的。
幾千人的廠區,檢查崗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二三十個,一兩天的時間做好,閑着的工人想必不少。
到了廠部,這次陳冀生沒去找李懷德,而是去了老楊辦公室,正事需要找正主。
昨天讓李懷德去,隻是給一大爺顯示一下力度,捎帶讓李懷德體味一下參與廠子一線工作的滋味。
處理車間的問題,李懷德隻是治标的人物,想要治本根子還是在老楊身上。
對老楊,陳冀生也不是太随便,進門的時候,敲了兩下才推門進去,有些詫異的老楊正在看着文件。
“陳幹事,有事兒?”
摘下臉上的老花鏡,雖說眼不怎麽花,但領導們都時興這樣,帶着花鏡看一些數據類的文件,也不容易有疏漏。
将花鏡壓在文件上,看着坐在沙發上的年輕小夥子,面對也就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陳冀生,老楊卻在不斷的做着心理建設。
海軍技術尖兵、無所不能的戰友依靠、年輕有爲的青年一代,紅色特務。
紅色特務不是紅色特工,這是老楊最終的心理建設結果,這個神秘且恐怖的稱号,才符合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本以爲隻是很随意的一次問答,可摔門的那一刻,老楊就失去了對軋鋼廠的掌控。
這是他怎麽也想不到的結果,想到老領導至今讓他有些戰栗的電話,想到老鍾面無表情的樣子。
一切的源頭跟中心,都是這個看上去有些英俊、陽光的黑小子,鄰家男孩的樣子下面,卻是一隻擇人欲噬的下山猛虎。
“昨天下午一車間的事情,你怎麽看?”
給了老楊充分的時間調整心态,陳冀生自己泡了花茶,比李懷德的茶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茶杯裏的茶湯,香氣不足、顔色深沉,倒是杯解暑的好俨茶,借着熱氣品了一口,跟苦丁不相上下。
問題給了老楊,又隔着茶幾、辦公桌,将一支煙準确的丢在花鏡邊上,陳冀生自己也點上,默默的抽着,等着老楊長考結果。
“李副廠長做的對,項目就要開始了,工人們需要提振一下精氣神。”
這樣官面的長考結果,陳冀生是不滿意的,雖說看不上老楊,但他畢竟是基層爬上來的技術官員。
這樣的答卷不符合他的身份跟出身,玩官場技術流,他給李懷德提鞋,都嫌他長得老麽咔插眼,不配!
沒有直接點破,這不是老師跟小學生的問答,他陳冀生也不是老楊的解惑恩師,這樣答不行。
陳冀生抽着煙,帶着陰沉的笑意,仰躺在沙發靠背上盯着有些尴尬的老楊。
爲了緩解尴尬,老楊拿起花鏡旁的中華煙,劃火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再次長考。
信息不對稱的談判,不斷琢磨對方的身份意圖,會耗費極大的心力,慢慢的老楊額頭上就冒了汗。
不時瞧一下踞坐在對面的惡虎,老楊的心都在打顫,哪還有心思去考慮一車間的事兒。
面對這個年輕人,老楊覺得比面對老領導的怒火,還要可怕的多,這麽小哪來的這麽大的官威?
“陳幹事,您看我是不是先下去做個調研?”
想着這位小年輕的新詞,老楊覺得真是合理而貼切,調查研究顯得官氣且脫離群衆,調研順風順水。
老楊對面的陳冀生,隻是想聽聽他的專業且貼近時代的觀點,誰曾想這位,想的盡是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兒?
“你?車間的事兒還得做調研?你是軋鋼廠的廠長嗎?軋鋼廠幾個車間知道嗎?”
陳冀生的反問,沒有讓老楊難堪,反而讓他松了一口氣,純技術的問答,這是他的強項,之前完全想差了。
“各車間目前精密工件量嚴重不足,咱們現在最大的計劃對象就是北汽。
那邊的汽車配件,近幾年換的頻繁,各種零件種類多、數量少,繁瑣且工藝簡單。
下面各分廠,出的也大都是簡單工件,一般的青工缺少上手的機會,目前正是鍛煉青工的時候。”
聽了老楊的解釋,陳冀生笑的有些輕蔑,這還真是武大郎玩夜貓子,正屋中堂挂狗皮了。
就這,還真不如讓李懷德做軋鋼廠的話事人,貪官能吏還有可能造福一方,老楊這樣的庸人,就是在給軋鋼廠挖墳掘墓。
“一車間那些叫青工?車床認識他們,他們認不認識車床?
讓一群沒技術的對着車床賣呆兒,這特麽就叫鍛煉青工?
你這套路,純粹就是哈巴狗舔腳丫,親的不是地方啊!
老技工拿着工件扯特麽閑淡,二把刀對着車床手忙腳亂,力工圍着撩閑賣呆兒,你特麽真對得起軋鋼廠的幾千工人呐!”
望着一臉不知錯在哪,還理直氣壯的老楊,陳冀生的心裏怒火升騰,壞事兒的大多時候都不是壞人。
而是像老楊這樣的庸人,或許老楊也不是庸人,而且清楚明白的知道要怎麽做,但就是不去做改變。
一旦做了改變,一旦出了成績,或許就會改變蕭規曹随的傳統,壞了以前領導的名聲。
工人、工廠、大衆得利,大不過老領導們的名聲,一團和氣好過銳意進取,和光同塵才是立志高遠。
盯着老楊,陳冀生重新對他做出評估,說他給李懷德提鞋也不配,好像錯的厲害,這倆半斤八兩啊。
李懷德劍走偏鋒,老楊堅持正統,好像李懷德還有點不如面前的老楊。
“陳幹事說的是,您有什麽辦法?”
有了新的評估,話的含義也就深刻了,望着一臉正氣都有些木讷的老楊,陳冀生笑了,惡人自有惡人磨不是?
“打電話讓李懷德過來,技術跟後勤總要相結合嘛!”
撂下這句話,陳冀生自顧自的續水、點煙,這次連分煙都懶得去做,可惜了進口的過濾嘴。
老楊的電話打過去,知道陳冀生在這的老李,颠颠的就來了,而且鋼筆、筆記本都捧在手裏。
“陳幹事、老楊,要談什麽事兒?”
進門先給陳冀生點頭,再掃一眼老楊,李懷德拉了一張椅子,坐在了門口的位置,立場分明的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