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評卷風波
殿試考完後,貢生們先是緊張,小心肝亂跳,擔心自己的答題不能讓大佬們滿意。但從西苑岀來,上酒樓大吃一頓後,那就去特麽的吧!反正考卷都交上去了,愛咋咋的吧!反正不管怎麽樣,你都得給爺包分配,爺最差也是個正八品,國家堂堂的正式官員。
貢生們随緣了,而這個時候,大佬們的批卷工作,可就在西苑裏忙活上了。從理論上講,皇帝是殿試的主考,那這些天子門生的考卷,就應該由皇帝本人來批。
但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官場上的理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它隻跟嘴有關系,跟現實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就比如現在這評閱殿試的卷子,理論上講,應該是由嘉靖帝本人來批。但實際上嘉靖帝他才不願在這上面浪費時間呢,有這功夫多去修修仙,多給神仙們打打入夥的報告,這他不香嗎?
當然喽,得道成仙這是嘉靖帝的終級目标,現階段凡夫俗子的他,還是有些不舍得至高無上的皇權的。因此現階段嘉靖帝他就修仙和皇權,兩手一起抓,兩手都要硬。
于是在這麽個大方針下,嘉靖帝他讓四個内閣大學士,外加都察院左都禦史,禮部尚書,吏部尚書,國子監祭酒,翰林院掌院學士,一共湊了九個重臣,讓這九個人共同去批考生們的試卷。然後再把獲得評分最高的前十份試卷,交給他這個皇帝來評卷,最後定出,誰是狀元,誰是榜眼,誰是探花,誰是……。
不管嘉靖帝的小心思,今天當貢生們被收了卷,退出西苑後,殿試閱卷工作也就在西苑裏開始了。三百零一份試卷,九個閱卷大臣平分一下,一人手上三十多份卷子,評閱完後給出自己的評價。這殿試卷子的評價分五個等級,按着慣例分别用五種符号表示,其中畫圓圈是表示一等“優”
跟會試時閱卷一樣,閱卷官給岀自己的評級後,也都要寫上理由,以及簽上自己的名字。最後得到代表“優”的圓圈最多的十份卷子,送到嘉靖帝那邊去。
在井然有序的閱卷工作中,作爲現任的内閣首輔,嚴嵩他當仁不讓的就是本次殿試,閱卷工作的首席閱卷官。
剛才在收考生卷子的時候,司禮監掌印呂方,就按着跟嚴嵩商量好的,讓他手下的小太監,把王道秋的那份卷子,打包在三十份卷子内,交給嚴嵩來第一個評閱。
嚴嵩拿到王道秋的卷子後,他當然是直接畫圈,并給岀了足有百字的評語,對王道秋的“安南策”大加贊賞。嚴嵩這麽做,帶頭的意思很明白,他相信其他的八個閱卷官都會懂。
當然嚴嵩他更知道其它七個閱卷官,看了王道秋的文章,以及王道秋會元的名頭,再加上自己這個首輔的力薦,他們一定會給面子,也會畫圈。但次輔夏言他卻一定會跳出來找茬,一定會大放厥詞,不管王道秋的文章好不好,他都會爲了反對而反對。
可那又怎麽樣呢?皇帝看中的人,你夏言敢把人家說的一文不值。那你這就是變相在罵皇帝有眼無珠,是傻叉。而這樣一來?呵呵!
心裏算計着夏言,在做死的路上勇往直前,嚴嵩心裏樂着,但面上他還是一副帝國首輔,平靜如水的表情。嚴嵩他批完自己手裏的卷子,本想先拿去讓其他人批,最後才交給夏言批的。
可一想到夏言那人厭狗嫌的人際關系,嚴嵩突然覺得應該先讓夏言反對一下,這樣才有利幹更好的團結同志。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是永恒不變的真理。
想明白這些,于是嚴嵩就将自己手裏批好的那三十幾份卷子,遞給旁邊的夏言道:“夏次輔,這些卷子,老夫已經評閱過了,現在就交給次輔你來再次評閱吧!”
嚴嵩對夏言說的話不多,且不帶一個髒字,但語氣生硬,沒有絲毫同事間的客氣。尤其嚴嵩在話中提到夏言時,都是以次輔的官職稱呼,打擊夏言的自尊心。
曾經的夏言一手遮天,在他眼裏,嚴嵩不過是他的一條狗而已,他從來就沒把嚴嵩當人看過。或者說的明白點,在夏言眼裏,所有人跟他夏言比,那都隻能算是條狗。
現在嚴嵩居然敢這麽藐視他,夏言也是氣壞了。但這裏是皇帝的大内,而且嚴嵩對他的那種藐視,是浸透在精神世界裏的。在明面上就嚴嵩剛才的那些話,可挑不出半分的不當。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夏言強忍住自己心中的怒氣,惡狠狠的瞪了嚴嵩一眼,以示警告。然後他就一把奪過嚴嵩遞過來的試卷,準備開始評閱。
可當他看到從嚴嵩手裏奪過來的那一打試卷,打頭的第一份試卷時,夏言就岀離的憤怒了。夏言之所以憤怒,原因無他,隻因那試卷上的考生信息一欄上寫着:浙江省湖州府長興縣,王道秋。
一看到“王道秋”這名字,夏言有如看到了自己的殺父仇人。剛才本就被嚴嵩那藐視撩撥起來的,快要崩潰的情緒,這會兒是再也把執不住了。
“啪”的大巴掌一拍桌子,夏言怒呵道:“無恥小賊,寫的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哎,嚴嵩,你作甚?”
夏言拿到王道秋的卷子,隻看了一眼,就對王道秋的卷子做出了“狗屁不通”的評價。嚴嵩料定這麽短的時間裏,夏言這是隻看到了王道秋的個人信息,而沒看王道秋文章的具體内容。
于是一直就在那兒等着看,夏言看到王道秋的文章後,會有什麽反映的嚴嵩。一等夏言口出狂言,幾十年的政治鬥争經驗就告訴他,夏言他犯大錯了。因此,夏言對王道秋文章評價的那“狗屁不通”四個字一岀,嚴嵩立馬伸手從夏言面前,搶回了王道秋的那張試卷。
然後面對夏言的質問,嚴嵩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手裏揚着王道秋的那份試卷,沖夏言問道:“夏次輔,你剛才評價本官手裏的這份試卷,是狗屁不通,對不對?”
“對哎,無恥小賊,做的什麽狗屁文章,他也配當會元?我看孫承恩那老東西,他是真老眼昏花,該告老還鄉了。”
“哈哈哈,夏次輔,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盛氣淩人,一輩子死不悔改啊!夏言,孫承恩孫大人其人一生正氣,清正廉明,他的人品與公正,朝堂諸公有目共睹,不容你诋毀。還有,你剛才說這文章寫的狗屁不通,那好,你現在就跟我們這八個閱卷官,和負責在此監督我等閱卷的,大理寺卿李大人和東廠的黃公公,說說這份卷子裏,到底哪兒狗屁不通了。”
“這,這……。”
嚴嵩讓夏言現在就給,包括他嚴嵩在内的其它八個閱卷官,和負責在此監督閱卷的大理寺卿,東廠廠督,說一下王道秋的這份卷子裏,到底是哪兒狗屁不通了。
王道秋的這份卷子,夏言剛才隻看了王道秋的名字,就發飚了,他根本就沒看王道秋的文章。他哪知道王道秋的卷子裏,到底寫了啥啊?于是現在被嚴嵩逼問,夏言他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到夏言這副樣子,現在在場的人也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畢竟夏言與王道秋之間的恩怨,他們都知道。
于是當事情真像,就如那秃子頭上的蚤子,明擺着的時候,負責監督閱卷的大理寺卿和東廠廠督,他倆對了一下眼神。然後大理寺卿李大人,就上前對着夏言,先是拱手一拜。然後說道:“奉聖谕,本官與東廠黃公公,負責監督此次殿試閱卷。夏大人,現在本官和黃公公都認爲夏大人你,私心過重,不能秉公閱卷。現在本官請夏大人立刻離開這閱卷場,站到殿外去,一切等候聖裁。夏大人請!”
說完話,大理寺卿李大人就沖殿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夏言馬上離開這閱卷現場。
混迹官場幾十年,而且夏言他自己年輕時,就做過多年的言官禦史,專業挑别人毛病的。事到如今,以他的專業,夏言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現在多說無益,隻能奢望嘉靖帝能念舊情了。
于是在大理寺卿李大人,做出“請”他出去的手勢後,夏言他不但沒有大吵大鬧,甚至連一句求饒認錯的軟話也沒有。一如既往的龍行虎步,一臉平淡的走了出去,站到了殿外。
夏言出去後,東廠黃公公向殿内的諸位朝廷大佬,一一抱拳行禮,然後他就去找嘉靖帝,彙報此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