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虎狼，不需要仁慈！【四千字大章】
當長史把幾份谏隕石書攤開以後。
淳于越和諸位博士立即圍了上去。
扶蘇已經看過了，所以他并沒有往前擠。
很快。
幾位儒家名仕便紛紛開始驚歎了起來。
“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事……此乃金句啊！”
“前一小段崇敬皇帝陛下之千古功績，緊接着後面就縱列出了陛下十過，先禮後兵算是被這狂徒尹烈玩明白了。”
“攻楚初戰用人不明，東巡靡費，迷信長生，儲君确立方面搖擺不定……等下！這個狂徒尹烈，竟敢說長公子的仁義有浮于表面之嫌，還有重啓分封制怎麽就是開曆史倒車了！？”
“哼！原以爲他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國之義士，卻沒想到也是個鼠目寸光的激進之徒！”
“不過這狂徒有句話說得老夫很愛聽，那十八世子……确有千古第一敗家子之相。”
“諸位，别扯犢子，你們看這裏：官員年俸過高，會給大秦造成三冗兩積，依照狂徒尹烈的意思，他是要給全體官員降俸啊！”
“還有……咱們就事論事，陛下屠戮東郡百裏方圓，确實做的有點太過了……”
……
淳于越并沒有開口。
由着幾位大儒博士先行發表意見。
站在儒家的立場之上。
他們肯定也不希望皇帝六巡天下，迷信長生就更加要不得了。
因爲嬴政隻要信長生，不僅會讓某些煉丹方士成爲禦駕前的紅人，還會讓陰陽家的影響力水漲船高。
可在大儒博士們看來，陰陽家的學說也就那三闆斧，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那麽他們贊成降俸嘛？
毋庸置疑。
衆大儒博士肯定是反對降俸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顔如玉，沒錢還怎麽過日子？
最後。
尹烈在谏隕石書中的前半段，不僅抨擊了扶蘇的仁義，更加把胡亥一貶到底！
如此一來的話。
儒家博士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隻要在谏隕石書中，胡亥的評價遠遠不如扶蘇，他們就是賺的。
唯一的問題在于……
儒家博士們完全無法接受重啓分封制，乃是開曆史倒車的言論。
這涉及到了他們儒家的根本。
就像法家依靠于郡縣制而壯大。
儒家的禮，也需要依托于分封制而傳播。
因此。
淳于越和諸博士們所争的，并非是秦國制度的施行問題，而是儒家和法家的未來。
“咳咳。”
淳于越清了清嗓子，轉而開口道：“你們看第五過，霸道軍國主義慣性，由武轉文，狂徒尹烈并非單單隻針對我們儒家，他還針對了整個軍武勳貴派系。”
衆所周知。
大秦以武立國。
朝堂上的武将勢力派系非常龐大，單是軍武王家便一門雙侯，蒙家的第三代亦是嬴政最爲信任之近臣。
其餘中堅的軍侯将領，更是數不勝數。
外加軍功爵位制度又是大秦無可動搖之國策！
綜上。
在這種情況下，尹烈都敢向軍武勳貴派系開炮，甚至說出了由武轉文的話。
淳于越表示，他敬佩尹烈的膽量。
這時。
某白須博士開口道：“第六過，狂徒尹烈抨擊了商君制定的【無功者不得爵】之鐵律，又借制衡外戚、奸佞之名，擡升嬴氏宗親派系的權力地位。顯然，這位死義者首領，還是懂得分寸的，知曉嬴氏皇族不能得罪。”
此言一出。
尹烈的大義便有了污濁之嫌。
白須博士可謂相當的見縫插針，有點陰險。
“老夫倒覺得尹烈所言甚是，對比商周，嬴氏皇族的權力地位，确實被壓制的有些過狠了。”
淳于越開口說了句公道話。
他現在除了反駁尹烈對長公子的評價，以及重啓分封制乃是開曆史倒車之外。
尹烈别的言論他感覺都還算可以接受。
包括降俸。
畢竟淳于越的眼中，從來就沒有在意過錢。
當世大儒可不是開玩笑的。
随手寫點東西，來錢都是嘩嘩的，自然有資格視錢财如糞土。
“諸位。”
扶蘇主動開口道：“尹烈在第八過中專門提及了嬴秦統禦天下的法理性不足，你們可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大秦在中原百姓看來，實乃虎狼之國度。
這個觀念是由于商鞅的斬首記功制度造成的。
誠然。
斬首記功與軍功爵位制度搭配，使得大秦爆發出了超乎想象的戰鬥力。
但秦軍在戰場上人人腰挂頭顱，恍若虎狼一般的場面，也着實有些駭人聽聞。
并且特别需要注意的是……
虎狼，絕非什麽好詞！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
如果伱是中原百姓，你能接受匈奴單于的統治嘛？
以後不準再住房子，全部扒掉，隻準居住蒙古包！
你願意不願意？
亦或者接受南疆未開化之人的統治……
那這就更加不用說了。
茹毛飲血之人，憑什麽成爲中原的天子？
這種百姓集體發自内心的不認同。
就是國家的統治法理性不足所造成的。
至于中原士卿階層就更加不用說了，他們不僅抵觸秦人如虎狼，更加鄙夷大秦乃是周朝的養馬家奴，西北蠻夷，殷商幫兇等等！
反正就沒有一個正面的标簽。
這就非常麻煩。
嬴秦的統禦法理性，如果沒有一個好的名義突破口，那麽就隻能動用血腥的高壓統治！
可如此一來的話。
秦朝與滿清就沒有太大差别了。
後世清軍入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留頭不留發！
這些血腥手段，同樣也是因爲滿清的統禦法理性不足。
縱觀滿清皇族給出的入關解釋是：亂民李自成等人禍亂天下，大清入駐中原是替大明收拾舊山河，乃是名正言順的承接天命。
毫無疑問！
這個說法無論怎麽看都是狗屁不通的。
但滿清最起碼還有這麽個統治法理性解釋。
大秦索性隻有虎狼之名！
或許這也是嬴政預定六巡九州的真正原因。
然而。
東巡對于大秦統禦九州的法理性難題，終究也隻是治标不治本，純靠始皇之威強行震懾！
倘若始皇哪天不在了。
勢必舉世皆反，春秋再臨！
……
回到此刻。
諸博士面對扶蘇的詢問，他們面面相觑了一下，爾後便紛紛低下了頭。
淳于越同樣保持了沉默。
扶蘇見狀有些無奈的輕歎了一聲，道：“那麽第九過軍事殖民于中原，還有第十過的攜天命以令始皇……你們恐怕也無法進行反駁了。”
“公子。”
淳于越想了想，道：“老夫不得不承認，之前對狂徒尹烈确實看走了眼。他的谏隕石書雖然有些偏頗和極端，但總體而言，尹烈絕對擔得起國之義士的名号，他的眼界和言論，皆是非同凡響。因此究竟要如何進行反駁，請容我等再從長計議一番。”
淳于越表示他們肯定得挑個好的突破口。
畢竟皇帝陛下并非讓他們儒家派系專門負責此事。
另外還有左相李斯，以及軍侯蒙武……
軍侯蒙武大概率需要駁斥軍國主義慣性，帝國由武轉文的問題。
李斯代表法家，又是左丞相，其在官員俸祿和軍事殖民于中原兩方面，肯定都有話要說。
至于攜天命以令始皇之事，查肯定是要查的。
淳于越預估也是李斯牽頭負責。
但茲事體大，又屬于内部調查。
李斯肯定也沒辦法搞的過于大張旗鼓，人心惶惶。
畢竟用天命倒逼始皇的罪責。
一旦查實！
夷三族絕對是最基本的處罰！
牽連萬人……乃至于數萬！
淳于越都不會很驚訝。
君不見。
皇帝陛下在看到東郡隕石之後，當場便下令屠盡了東郡百裏方圓，單就昨晚一夜的時間，估計就已經殺戮過萬了。
那麽扶蘇去勸自家父皇要仁慈了嘛？
還真去了。
嬴政給自己長子的答複是：虎狼，不需要仁慈！
“時不待我！”
扶蘇輕歎道：“諸位大儒名仕，那狂徒尹烈已然直言我大秦的統禦法理性不足，那麽我們隻要補足這個短闆，必能讓他無話可說……”
“既然公子指明了方向，那我等自當全力以赴。”
淳于越說完立即行出大禮。
儒家博士們也随同行禮。
扶蘇拱手道：“拜托諸位了。”
就這樣。
以淳于越爲首的儒家派系，開始專門研究反駁谏隕石書中的始皇第八過：嬴秦的統禦法理性不足。
軍侯蒙武負責反駁始皇第五過：軍國主義慣性。
李斯身爲當世集法家大成者，帝國左丞相，外客勳貴之首……能者多勞，李斯需要反駁谏隕石書中的始皇第七過：帝國高薪造成的三冗兩積，始皇第九過：軍事殖民于中原，以及始皇第十過：不察攜天命倒逼皇權者。
如此。
谏隕石書中的始皇十過，便隻剩下了一過：用人不明，動搖國本。
二過：東巡靡費，勞民傷财。
三過：帝國儲君之位懸而難定。
四過：迷信長生糟粕，重用煉丹方士。
六過：未擡升嬴氏公族的權力地位……
第六過其實沒什麽好說的，誰反駁誰就等同于站在了整個嬴氏皇族的對立面，妥妥的傻子都不會去幹的事兒。
至于始皇十過中的前四項。
儒家派系會先行主攻嬴秦之法理性的問題，後面四項他們隻能盡力去試試，不行的話就隻能搬救兵了。
比如著名始皇駕前紅人：周青臣，妥妥的舔狗型大忠臣，絕不允許有人污蔑帝威，正好适合攻克前四過。
就這樣。
一場針對尹烈的朝議大辯論，即将拉開帷幕！
而秦軍對于東郡隕石方圓百裏的屠戮，仍舊在繼續，始皇并沒有下令制止。
不過由于始皇遇刺的關系。
秦軍精銳兵力開始靠攏集結，相應的，外出執行屠戮任務的軍種數量都在減少。
原本一天（加夜裏）屠兩萬，七八天左右便可把東郡方圓百裏化爲焦土。
現在一天（加夜裏）頂多屠一萬，那麽執行屠戮任務的秦軍就需要半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完成始皇的旨意。
精鐵囚籠中。
尹烈盤算着時間，爲了盡可能保下東郡更多的百姓活命，最多三天，嬴政若不提審他開啓大朝議，他就要主動鬧事了！
……
是夜。
明月高懸。
皎潔的月光傾灑下，始皇的金根車進入了東郡雲夢池旁的一座行宮之中。
這行宮本是魏國的魏惠王所建，其乃秦孝公的老對手，驅使龐涓縱橫天下，差點聯合中原諸國直接鲸吞了大秦。
而魏惠王也是個懂享受的，美人姬妾成群，行宮更是建造的奢華無比，一直流傳至今……等到了始皇的進駐！
而尹烈也從精鐵囚籠中，被轉而關押進了行宮地牢。
長夜漫漫。
尹烈開始閉目養神，外加用心的将諸子百家之大道感悟給融會貫通。
直到月上柳梢。
深夜時分。
兩名黑甲禁衛押解了一名鬼面死義者進來，并将其與尹烈關在了一起。
待兩名黑甲禁衛離開以後。
尹烈緩緩睜開了眼眸，他掃視了一下面前的鬼面死義者，道：“如果我猜的不錯，你應該是某個軍武将領培養的死士吧……吞碳塗漆的感覺如何？很痛苦吧！”
冒牌死義者：“……”
“你接到的命令是什麽？殺了我？”
尹烈饒有興緻的道：“在始皇的眼皮子底下殺我，隻會把事情鬧大。”
“放心，不會鬧大的，你把自己看得有些過重了。”
冒牌死義者嘶啞着嗓子道：“帝國叛逆在地牢中自相殘殺，以緻雙雙身死。皇帝陛下會繼續東巡，這件事很快就會被所有人遺忘。”
“呵呵！”
尹烈扯了扯嘴角，道：“我的谏隕石書，已然一石激起千層浪，我即便身死，也會萬古長存！”
冒牌死義者微微側首：“那我便廢了你，反正你本就是殘軀……隻需刺破你的嗓子，再挑斷你的手腳筋，你就什麽都做不了了，隻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狂言谏書在幾天後被徹底推翻！”
一個開不了口，動不了手，又失去行動能力的刺君者，注定會在朝議大辯論中被滿朝諸公碾壓成渣子！
所謂的名留青史，萬古長存！
也隻會變成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你還在等什麽？”
尹烈始終端坐的道：“你這般話多的死士，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冒牌死義者：“……”
……
今天來了第一輪推薦，作者君撒潑打滾求一波追讀鴨鴨鴨~千萬别養書，因爲現在推薦晉級不了，這本書就會很難繼續寫下去……千言萬語化爲三個字：再求一波追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