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神皇！
屠雎的态度非常堅決，并且極其的認死理。
也就是屠雎堅信，絕對的軍武戰力碾壓，必定可以維持帝國的斷代殖民，軍事奴役之政治形态！
那麽真的如此嘛？
尹烈表示極其的無法苟同。
中原之地和百越南疆，全都不是一塊很小的地方，亦或者人口很少。
确切的來說，中原即便刨除了百萬士卿階層，也依舊還有着一千八九百萬的總人口！
而百越的總人口則在兩百餘萬……
尹烈的這個數據，得至後世的《漢書》中記載：南越國所在地人口是一百三十七萬人。
東瓯、閩越所在地人口是一百零三萬人。
即：百越之地的詳細總人口是兩百四十萬人。
相當于關中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關中現在有着七百萬上下。
這意味着什麽呢？
屠雎單純的想要坐擁關中，爾後對中原和百越進行軍事奴役！
然而……
大秦的軍隊戰力卻并未提升到劃時代的層次！
也就是對于中原和百越來說。
你大秦也并非不可戰勝！
中原擁有廣袤的戰略縱深……
百越的深山老林也到處都是，如果全民進山打遊擊，就跟秦軍慢慢耗。
大秦也是非常難受的。
而中原的軍武戰力……
屠雎給出的論斷是：王道永遠不可能戰勝霸道！
但問題在于……
當極緻的壓迫産生以後，中原的王道同樣也會迅速孕育出新的霸道，去與大秦的霸道相抗衡！
畢竟中原的人口基數和土地面積擺在那裏，按照屠雎的理論帝國短時間是不可能吞得下的。
嬴政之所以能夠十年一統。
政治，外交，軍事，經濟，諜戰滲透多管齊下。
并非全靠軍武戰力碾壓之。
綜上。
隻要給中原一千八百萬民衆緩沖的空間，以及積累仇恨值的時間！
中原必會滋生出自己的霸道旗幟！
既然打不過，那就直接加入！
多麽簡單的道理。
而最好的例子就是西楚霸王項羽！
從某種角度來說。
項羽的霸道，比始皇嬴政還要更加的偏激……多的多！
嬴政說實話……
并沒有下令直接屠城怎樣的。
包括對于六國王族階層，也都是比較寬容的。
所以。
嬴政選用了頻繁東巡的方式，來震懾九州民心。
而項羽卻背信棄義，屠殺了章邯麾下的二十萬大軍！
不僅如此。
項羽還在攻下襄城之後，選擇了屠城，坑殺全城平民。
以及城陽大屠殺，殺光了輔助秦軍抵抗的全城平民。
新安大屠殺，攻克新安後對頑強抵抗的新安城守軍進行屠殺。
破齊大屠殺，坑殺田榮降卒數目不詳，大劫掠大燒殺，逼反複辟後的齊國！
而田榮有個弟弟名叫田橫……
田橫這個人是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的，其死以後，門客與五百将士，全部自刎殉葬追随之！
最後。
衆所周知。
項羽入關中，居月馀，諸侯兵至，項籍爲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鹹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财，諸侯共分之！
由于項羽對大秦仇恨，還有項燕、項梁的血仇，項羽一怒之下，屠殺了秦朝宮殿，分了宮殿的珍寶和美女，燒了阿房宮……
大火連續燒了幾個月都沒有停！
這總該足夠霸道了吧？
可項羽最終的結局卻是烏江自刎，終是自食惡果！
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原因就是項羽入關中做的實在太過分了！
讓所有關中人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這才讓劉邦擁有了政治基本盤！
同理。
現在屠雎想要比項羽做的更加的絕，屠戮百萬中原士卿……
同時大秦還要南征北伐的雙線開戰！
尹烈說句不客氣的。
如果屠雎真這麽搞！
中原一定會出現一個引領霸道旗幟的人，爾後這個人轉頭聯合北境胡人，還有百越人，三線出擊！
大秦頂得住？
至于什麽與胡人聯盟，無異于與虎謀皮。
那也得看什麽情況。
你秦國都要搞斷代殖民，軍事奴役了！
我還去遵守所謂的夷狄之分！
那不是妥妥的大活人被尿給憋死了嘛！
總而言之！
無論怎麽說……
屠雎的霸秦謀略，顯然隻能存在于理論之中，現實是絕對行不通的。
實在太過于極端了！
……
王座之上。
嬴政細數了一下道：“政治國策、商貿經濟、土地制度、法制核心……剛剛都說了，剩下的文化呢？”
嬴政依舊給了屠雎開口的機會。
就像他之前都會給尹烈谏言的機會一樣。
嬴政是願意聽取不同意見的。
當然。
最後究竟會不會用。
始皇自會兼聽則明。
忽然。
“陛下！”
屠雎聲調陡然拔高道：“我大秦隻需以法家、兵家爲核心，縱橫家思想爲輔佐，在文化層面就已經能夠做到無懈可擊！”
“至于中原的儒家理念、腐朽王道思想等等，老臣還是那句話，必須要擯棄之！”
“我大秦真正要做的是泯滅王道，肅清儒家，以免這些東西，削弱我關中子弟的意志，混亂我關中民衆的思想，荼毒我大秦的未來之國祚！”
……
屠雎說出了霸秦國策下對于文化的态度！
首先推崇法兵，縱橫爲副！
這意思就是說……
文的方面，咱們就不斷的搞秦法即軍法！
本質上其實還是以軍武戰力爲第一核心參考！
武的方面，肯定就是兵家了。
既然是極端的霸道軍國主義。
就不存在文治什麽的。
之所以還要搞律法，主要還是方便管理民衆，快速收稅集中戰略軍備資源等等。
同時。
秦法無時無刻都存在于民衆的身邊，以及伴随于關中子嗣的成長中。
這就讓關中男兒對于軍法的執行力極其的高！
隻要命令下達！
死都要往前沖！
傷口永遠都得在正面前胸，如果後背受傷……實乃大秦銳士的恥辱！
不得不說。
屠雎這麽搞，确實能夠維持甚至提升大秦的軍武戰力。
但還是那句話……
大秦的軍隊并沒有擁有劃時代的戰力優勢！
别說北境、中原、百越三方聯盟，舉世伐秦了！
單論嬴政未來薨逝過後。
大秦單獨面對中原群雄并起……那真有的打……
或許有人會說。
除了項羽之外，十八路諸侯全都是小趴菜。
兵仙韓信失去了劉邦，也很可能一輩子出不了頭。
但尹烈還是那句話。
齊國田氏狠人還是很多的，就算霸王麾下第一猛将：龍且去了也難頂。
趙國就更加不用說了……
秦趙血仇，罄竹難書！
如此一來！
隻需原本的趙、齊、楚三方組成聯盟，哪怕韓、魏、燕在旁邊打醬油，也問題不大的。
并且最重要的是……
項羽隻要組成聯盟，就不存在你先上還是他先上的勾心鬥角。
因爲項羽一定會第一時間沖出去與秦軍死磕！
并且大概率能夠獲勝……
羽之神勇！
千古無二！
絕對不可以小瞧項羽的勇猛。
尹烈認爲，大秦的諸多名将中，在戰場上可以直面項羽，抗住壓力的。
除了李信，就隻有通武侯王贲了。
注意！
是先鋒直面對戰……
而麃公畢竟還是老了。
反正說到底。
項羽的打法就相當于降龍十八掌，任伱任你千變萬化，我這鼓足平生内力的一掌打過去，你必須得接得住才會有下文。
不然！
項羽直接一擊就能把敵軍陣容打穿，打崩！
正因此。
曆史上才會出現著名的彭城之敗。
項羽以三萬精銳，居然能把劉邦的五十六萬大軍直接碾碎！
還有巨鹿之戰！
項羽也是僅憑數萬之衆，硬生生的打穿了章邯、王離的四十萬大軍！
尤其王離還被生擒了！
二十萬長城軍團……
一戰盡覆！
因此。
尹烈才會說軍武王家的第三代着實不行。
他之前舉薦王離去種樹，絕對是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屠雎并不算高估大秦關中的軍武戰力……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那就是屠雎對于中原的軍武戰力，顯然是極其低估的。
或許也就隻有昔年李牧率領的趙邊騎，才能獲得屠雎的尊重。
這時。
“直接泯滅王道，肅清儒家？”
嬴政蹙眉道：“那麽儒家的禮儀，我大秦也不能再沿用了？”
嬴政對于儒家的禮法還是相當看中的。
原因很簡單。
嬴政曾經有一個好奇。
爲何嬴氏皇族與普通平民，大家都是一顆腦袋兩隻手……
憑什麽嬴氏皇族就能夠天生的高高在上呢？
自然是因爲禮法的存在！
是禮法，從意識形态層面奠定了階級劃分。
是禮法，把嬴氏皇族的威嚴，捧到了高不可攀的位置，進而讓民衆産生畏懼和敬服的心理！
如果真按照屠雎所言，全盤否定儒家禮法的存在……
那麽要拿什麽進行替代呢？
“陛下。”
屠雎想了想道：“可用陰陽家的巫禮，替代儒家禮儀！隻不過……屆時陛下就需要從天子之名，變成陰陽家中的神明才行！”
“以神權疊加王權，陛下完成自我封神！”
“如此，便可從思想層面，替換掉儒家的君臣禮法，轉而變成至高神權的摩拜崇尚之！”
“屆時，陛下不僅是始皇，更加是神皇！”
……
屠雎并沒有敵對陰陽家。
恰恰相反！
爲了徹底泯滅儒家王道，屠雎甯願把陰陽家拉出來進行替代。
也隻有陰陽家擁有這個資格。
況且之前尹烈也都鋪墊好了。
隻不過屠雎把尹烈提議的：天命的三權分立方案，直接篡改爲了神權疊加王權進行宗教式的思想統治！
說白了！
皇帝就是至高無上的神！
民衆自當無限信仰神皇！
這種對于神明原始信仰，可比儒家開創的忠君、忠國等理念，要更加具有鼓動性，且更加深入人心！
“好一個神皇之名！”
尹烈并非再去反駁什麽，他就權當做屠雎最後的遺言了。
且看這位大秦的三公重臣，在生命的最後，還能夠說出怎樣的驚世駭俗之言。
“當儒家的禮法概念被剔除之後，涉及底層民心制度的宗法制，國尉又将如何處理？”
尹烈之前是想用儒家的巫禮、風水，巫舞文化等等，在婚殇嫁娶等方面，去搶占儒家宗法制的底層根基。
毫無疑問。
隻要大秦高層能夠以身表率，外加極力推崇，陰陽家的巫禮即便比不了儒家的千年禮法，也一定可以掀起新的風潮。
這麽一來。
九州底層的民心、民意，也就不再是儒家的一言堂了！
即：尹烈要的是儒家和陰陽家互相制衡。
可屠雎卻是要從物理層面，徹底泯滅王道思想，以及儒家的所有禮法概念。
且不說究竟能否做到。
假設真讓屠雎給做到了。
那麽大秦最終會走向何方呢？
“呵呵！”
屠雎冷笑兩聲道：“秦禦丞又何必明知故問？儒家不存，宗法制自然也就需要煙消雲散。”
“底層的各項制度，自有法家和陰陽家進行填充，一系列祭祀禮儀都可以按照陰陽家的風俗舉辦。”
“至于宗法制中的父父子子，親親尊尊，百善孝爲先的那一套……都可以用信仰神皇進行思想替代！”
……
不得不說。
屠雎在政治方面還是有點敏銳度的。
以宗教信仰替代儒家的忠孝禮法。
理論上确實是行得通的。
然而。
也僅僅隻是理論上。
須知。
禮法這個東西已經傳承了千年之久。
就拿兵家的核心概念：榮耀，還有關中貴族的榮耀……其中很大的成分都是忠誠！
我向皇帝陛下獻上忠誠與生命！
皇帝陛下賜予我軍功與榮耀！
這就是兵家最深層邏輯的核心文化！
還有……
“咳咳！”
尹烈扯了扯嘴角，道：“國尉，首先法家源于儒家，兵家與儒家之間也有許多相同的概念……”
“你如果想徹底清除儒家的所有痕迹，那麽勢必會牽動法家、兵家和縱橫家的底層思想邏輯。”
“比如，把對君王的忠誠，變成對神皇信仰……看似隻是名義之差，實則相去甚遠！”
……
尹烈認爲儒家的王道文化韌性極其的足！
很難徹底泯滅……
亦或者說根本不可能消除儒家文化的所有痕迹！
縱觀從姬周到近代的三千餘年。
儒家王道失敗了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用大宗兼正小宗的方式，把對方給同化掉了。
所以。
屠雎的擔心其實是正确的。
儒家王道在思想層面的蠶食性，比之霸道軍武還要更加的可怕。
除非……
近現代思潮徹底迸發，才能替換掉帝制集權朝代下的儒家王道思想。
說白了。
就是時候未到。
無論屠雎再怎麽折騰，即便其擔憂的方向是對的，也終究隻是徒勞！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