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尹烈開始準備外朝官的調整谏言……
渭陽君則對尹烈把他拉下水,多少有些翻白眼,就知道這個皇帝駕前第一紅人,總是不做人事。
可渭陽君偏偏還就無法回絕。
隻能說。
渭陽君作爲皇帝的親叔叔,也是不容易哇。
再觀九卿少府雖然退到了一邊,但當他看到尹烈把渭陽君推到了台前之時,少府瞬間連半點多餘的心思都沒有了。
原本九卿少府還想拿捏一些那些墨家匠造,然後狠狠的給尹烈找一些麻煩來着。
可九卿少府理當明白,尹烈既然做了衆矢之的的事兒,自然就會有對應的補全之策。
關中勳貴派系再怎麽豪橫,面對嬴氏皇族,終究還是得讓三分的。
不過……
九卿少府卻仍舊從尹烈方才的話語之中,挑出了一個十分關鍵的用詞。
尹烈把工部的首席官職,叫做卿位。
大秦的卿攏共也沒幾種。
客卿,上卿,九卿。
依工部的重要性來說,最起碼都得是上卿,甚至是九卿之位。
問題在于……
三公九卿的位置是固定的。
如果把秦墨工部也列爲九卿,那麽大秦的官制就會變成三公十卿。
這會造成怎樣的影響呢?
其實影響會非常大……
首先三公九卿傳至夏朝,乃是上古舊制,廟堂從上到下都隻認原定的三公九卿,即便尹烈強行建議把秦墨工部列爲第十卿……
有誰會認?
這個事兒并不是強行填一個卿位就能解決的問題。
而是隻要秦墨工部被列入九卿行列,便以爲着原定的九卿官職需要被擠出去一個。
想到這裏。
少府當即說道:“秦禦丞,由于工部關系到帝國各項基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首席官職的定位方面,你肯定還是想要把秦墨工部歸爲九卿之列吧?”
少府此言一出,瞬間引得滿朝側目。
衆人都想看看尹烈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難不成讓堂堂嬴氏宗親之首兼任一個小小的客卿之位?
不合适。
客卿和上卿的位置,其實默認的都是外客勳貴派系在擔任……
關中勳貴派系亦或者嬴氏宗親派系都是大夫、上大夫。
這麽一來的話。
如果尹烈遵守朝堂潛規則,擺在他面前的選項便隻剩下了一個。
隻能把秦墨工部推爲九卿行列。
“少府大人。”
尹烈并沒有任何的拐彎抹角道:“天下已然一統,我大秦理應把治世發展作爲第一要務。”
“所以,秦墨工部的位分,必須在九卿之列!”
“方能讓帝國三十六郡的官吏都能看到,帝國由戰轉治的國策風向與力度!”
……
尹烈給出了一個更加妥當的理由!
天下一統,治世發展,由戰轉治!
大秦不能隻是嘴上喊着要發展,要建設……
在政治層面,也必須給與足夠的力度展示!
隻有上面的人掀起了明确的風向。
下面的地方官吏才能知道究竟該怎麽做。
即:秦墨工部必須列爲九卿!
此乃尹烈在變法改革的計劃中,極其關鍵的一環。
“呵呵!”
九卿少府聞言轉而道:“秦禦丞的由戰轉治之言論,我暫且不做更深的讨論,單說三公九卿變成三公十卿……這可是自夏商周以來的前所未有之事,秦禦丞确定要破了這個舊制先例麽!?”
九卿少府終于還是提出了他的誅心質問。
夏商周無不沿用三公九卿的官制。
你尹烈現在說該就改……
真當全民共識那麽容易就能扭轉的?
秦墨工部原本在大秦的位置就很尴尬,現在即便尹烈将其扶成了廟堂第十卿,也肯定無人會認,隻會徒增笑柄罷了!
周圍。
“感情少府的殺招在這啊!他算準了秦烈想要由戰轉治,就一定會把秦墨工部推上高位!”
“哼!秦墨之流縱然在一統過程中,對于帝國有些功勞,但如果想要獨自開辟成爲廟堂第十卿,恐怕還不夠格吧!”
“我倒要看看尹烈究竟想要怎麽做,秦墨工部也屬于外朝官,如果處理不好,接下來他對廷尉、治粟内史、典客、奉常的調整,估計也都很難再進行的下去了!”
“依我看,最好就在秦墨工部的卿位确立之事上,挫一挫秦烈的銳氣!”
“這确實是個好機會,三公九卿之制不可改,現在就看尹烈會把誰擠出去了!”
……
百官諸公全都堅定的認爲三公九卿制度不可更改。
那麽是否就真的不可更改麽?
答案是:确實改不了。
最起碼眼下改不了。
這就像齊國的齊襄公和妹妹文姜行了苟且之事……齊襄公縱然貴爲一方霸主,他也不能強行把有悖人倫,硬說成合乎情理之事。
三公九卿制度自夏朝傳承至今!
全民共識已經烙印到了靈魂之中。
短時間内是不可能更改得了的。
如果尹烈強行把秦墨工部推爲廟堂第十卿,勢必隻會适得其反,使得帝國的由戰轉治更加艱難。
尹烈可不想再給自己增加難度了。
那麽他隻剩下了一個十分得罪人的選項。
向始皇谏言踢出一名原定的九卿,爾後再扶秦墨工部上位。
那麽現在問題來了。
踢哪一方出去好呢?
尹烈能夠得罪的派系範圍,顯然越來越少了。
首先。
九卿太仆楊端和已經被割了一刀,再加上軍武勳貴派系之前又被血洗了一遍,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再碰一定會炸!
尹烈不能再去觸黴頭。
如此一來。
原定九卿中的郎中令和衛尉就沒法動,既踢不出去,也合并不了。
原因在于裏面全都是關中勳貴子弟。
尹烈無論踢哪一個,都會得罪一大摞關中文武。
合并的話。
也很難……
一個蘿蔔一個坑。
現在變成兩個蘿蔔一個坑。
軍武勳貴派系鐵定要爆炸的。
另外。
九卿少府剛剛被大放血了,右相王绾已經退了一步。
如果尹烈再對關中勳貴派系下手,那就是妥妥的得罪進尺。
右相王绾也會發飙的。
不能總是欺負老實人嘛!
那這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國家祭祀,絕對動不了的。
宗正更别說了。
誰敢把宗正踢出九卿行列,估計渭陽君會當着皇帝和太後的面,直接撸袖子……
如此。
便隻剩下了廷尉,治粟内史和典客。
廷尉掌管帝國的刑名司法。
衆所周知。
律法屬于大秦的絕對根基,同樣動不了。
治粟内史的話。
相當于後世的戶部,整個帝國的錢袋子。
尹烈在琅琊公議之時,他在财政方面的諸多意見,說白了都是想擡高治粟内史的權力。
國家财政需要進一步的統一。
治粟内史不僅不能被提出九卿之列,其在九卿位列中的排次,還得往上提一提!
最後。
尹烈便隻剩下了一個僅剩的選擇。
踢掉……
九卿典客!
也就是在一統過程中,負責合縱連橫,外交諸事的卿位。
現在大秦已經一統。
典客的主要職責,便成了接待外邦諸事。
尹烈表示……
單單隻是這點作用的話,似乎理應從九卿行列中踢出,進而把位置讓給更加重要的秦墨工部。
同時。
踢出典客也是大秦由戰轉治的政治大風向!
畢竟弱外交,重工部發展……
這就是典型的不再搞什麽主動出擊的外交縱橫,帝國需要開始休養生息了。
想來當此事促成以後。
九州三十六郡的官員,勢必都會懂得朝廷的政治大風向。
他們如果想要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就必須得向朝廷的政治風向靠攏。
反之。
别說更進一步了。
恐怕還會越走越遠。
……
最終。
尹烈面對九卿少府的诘問,他微微垂首,朝着嬴政拱手一禮道:“陛下現今天下一統,四海升平。典客也從過往的外交縱橫,變成了現今的僅負責曆代四夷使臣。”
“單從權責效用而言,典客所做之事,與安排接待禮儀諸事無異,理當并入奉常之屬!”
“如此,空出來的那個卿位,便可讓秦墨工部擔任。”
尹烈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他非常直接的提出了。
九卿典客已經沒什麽用了,隻是負責接待一些邊夷使臣,便能占據一個卿位之職。
這很沒必要。
當然。
或許有人會覺得尹烈此舉屬于過河拆橋,人走茶涼。
但沒辦法……
真的沒辦法。
尹烈既然掀起了官制改革,就注定會委屈一些人。
至于這些人會不會恨死他。
恨便恨吧。
尹烈表示,現今關中恨他的人實在太多了,數都數不清。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全力控制好力度與火候。
隻要别把哪一方直接引爆了就行。
典客屬于外客勳貴派系。
也就是由左相李斯領導……
說句心裏話。
尹烈對李斯真的已經非常手下留情了。
若非萬不得已。
他也不想對李斯開刀。
畢竟老李确實是真的不容易,軍武勳貴派系和關中勳貴派系,無論哪個都比外客要霸道非常多。
這時!
“笑話!”
老将麃公率先沉聲道:“秦禦丞,你可知上卿姚賈和九卿典客頓弱爲大秦立下了多少功勞?你現在嘴一張就要把典客踢出九卿之列……老夫倒要問問,你秦烈究竟哪來的膽子!?說此誤國之言!”
之所以是老将麃公發話。
是因爲軍隊、外交、财政是一家。
老将麃公尤其跟上卿姚賈、頓弱關系極好。
而上卿姚賈、頓弱并沒有上朝,因爲他們兩人的身體近期都出了點問題。
上了年紀了。
在換季的時候。
難免會出點這樣那樣的問題。
原本姚賈和頓弱都想勉力上朝來着,卻都被嬴政勸回了,并叮囑好好休養。
沒錯。
嬴政對于這兩位外交重臣,相當看重。
尤其是上卿姚賈……即便比不了芈宣太後時期的張儀,也大差不差。
後期大秦東出,基本上全都是上卿姚賈在山東六國之間,各種斡旋。
此等功臣……
嬴政理當時常照拂。
忽然。
軍武勳貴派系剩下的兩三位軍侯紛紛站了出來,他們都開始爲上卿姚賈和頓弱說話。
反正就是把上卿姚賈、頓弱的苦勞都列了一遍。
嬴政瞬間便陷入了兩難之地……
尹烈說的有道理嘛?
有道理!
大秦一統,由戰轉治,帝國要發展,就必須給秦墨工部一個卿位之名!
但讓嬴政對上卿姚賈和頓弱卸磨殺驢……
嬴政又有些于心不忍。
厚待功臣。
這是嬴政的優點,同樣也是缺點。
很多時候。
皇帝就必須得心狠一些。
忽然。
尹烈再度據理力争的道:“麃公,諸位軍侯,功勞是功勞,我從未貶低過上卿姚賈和典客頓弱半分。”
“可此一時彼一時,你們也不可否認,典客在大秦一統過後,确實隻剩下了接待邊夷使臣的作用。”
“就說近段時間的幾場大朝議,上卿姚賈均未參加,也沒有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既如此,把典客并爲奉常之屬,又有何不可?”
……
尹烈并沒有說直接把典客給踢出去,而是合并到了奉常的下面。
就像之前秦墨工部在九卿少府的下轄部門一樣。
奉常掌管祭祀禮儀諸事。
典客負責接待邊夷,本質上也是屬于安排禮儀的範疇。
所以。
尹烈把典客并未奉常之屬,他是用心思索了的。
緊接着。
尹烈開始細數道:“如果非要說功勞,我敢請諸公扪心自問,秦墨一派,爲帝國立功還少麽?”
“那鄭國渠……難不成是鄭國一人修築而成的?還不是得靠秦墨擔當中堅力量!”
“還有一統期間修建的秦直道,哪一條不是秦墨工匠在負責?”
“包括最初大秦的兵器冶煉鍛造相對落後,甚至遠遠不如銳韓之利器,不都是靠秦墨工匠言傳身教,才讓大秦的兵器冶煉技術突飛猛進?”
……
韓國固然弱小,卻仍舊是戰國七雄之一!
銳韓之稱并非浪得虛名。
韓國在武器鍛造方面,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橫壓當世的!
起初大秦連趙國、魏國的冶煉技術都比不過,更遑論與韓國比了。
所以。
秦墨分支派系,真的爲大秦出了太多的力!
既然中原的俠墨乃是帝國叛逆。
但這不應該磨滅了秦墨分支派系對于大秦所做的貢獻!
尹烈表示……
他縱然把上卿姚賈、典客頓弱和左相李斯全部都給得罪了!
他也要爲秦墨分支派系正名、發聲!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