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時也!命也!
尉缭子的看法是……尹烈不可能再複刻商君人死政存的壯舉。
想要讓大秦由武轉文,尹烈必須得活着,包括嬴政也得活着。
不然。
大秦的霸道軍國主義随時都會卷土重來。
這并不是殺了一個國尉屠雎就能解決的問題。
而是整個軍功階層,仍舊是大秦的中流砥柱。
反觀尹烈的新政變革,卻并沒有像商君那般,直接培養出一匹新的階層,進而鞏固變法本身。
這也是尹烈做不到商君人死政存的根本原因。
“……”
尉缭子再沒有過多贅言,他轉而拍了拍尹烈的肩膀,便迅速離開了。
尹烈表示……
他的确做不到像商君那般,再廟堂政治層面,重新培養出一個新興階層,鞏固變法。
但尹烈能夠做到的是……
他主導的兩季稻麥種植研究,可以讓整個大秦的生産力,翻出兩番。
當最根本的生産力提升以後。
或許帝國未來的發展,便會朝着他的預估導向前進了。
隻不過……
尉缭子說的也是對的。
尹烈沒有時間了。
上卿姚賈和典客頓弱會對他發難。
尹烈自身的容貌改變時間,也要到上限了。
……
傍晚時分,聽潮山莊。
尹烈在自己的住處,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大秦的外交重臣,帝國一統過程中的縱橫捭阖者。
人稱:梁之大盜,趙之逐臣!
亦是現今的大秦上卿:姚賈。
姚賈現已年過半百,在先秦時期,超過五十歲便已經堪稱是長壽的命數了。
而姚賈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
原因在于姚賈常年在外奔波,動則就要趕齊赴魏,不說風餐露宿那麽誇張,但整天不是趕路,就是在準備趕路……
所以。
姚賈的身體不好,其實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情。
此番姚賈無事不登三寶殿。
尹烈秉承着謹慎起見,他原本是想在外組個局,再把渭陽君和左右相請來,大家一起商量着後續舉薦誰當新任的九卿之首奉常。
至于上一任奉常……
則因泰山封禅事件,被一撸到底了,不然陰陽家也沒資格上位。
現在陰陽家東凰也算是在廟堂上站穩了腳跟,隻要有兩季稻麥種植研究這個項目在,陰陽家的地位就不會被輕易動搖。
因此。
尹烈便可以毫無顧慮的舉薦一個新任九卿奉常。
甚至确切的來說……
尹烈打算主動向上卿姚賈退上一步,由姚賈自行推舉上官。
按理說。
當典客被并爲九卿奉常之屬以後。
上卿姚賈就是奉常的屬官。
官場上向來是上官舉薦下屬……
以下薦上!
絕對是尹烈給足了姚賈面子,他相信嬴政也會對姚賈多加寬容。
然而。
當尹烈拐着彎透露出這個意思之後。
上卿姚賈卻直接表示了拒絕,理由是不願壞了規矩,官場上就應該以上薦下,若是亂了體統……
則萬萬不可!
上卿姚賈的這個理由,非常充分。
搞得尹烈也沒有什麽話說。
不過尹烈卻仍舊不想跟上卿姚賈單獨在聽潮山莊相處。
他是真的怕……
萬一姚賈出了什麽事兒,他就算長滿十張嘴,也是說不清的啊!
謹慎起見。
尹烈便打算請渭陽君前來小聚一下。
多次變法改革中。
渭陽君身爲嬴氏宗親之首,多多少少還是得了點好處的。
如此一來。
尹烈相邀,渭陽君沒有理由會不賞薄面。
上卿姚賈見狀也沒有再拒絕,他面色蒼白的多咳了兩下,顯得整個人越發萎靡。
姚賈的外表乃是一個骨架相當大的中年漢子,隻不過兩鬓已然斑白,并且嘴唇毫無血色,一看就是病入膏肓了。
顯而易見。
上卿姚賈不惜拖着病體也要登門拜訪,肯定就是因爲尹烈在早朝上提出的官制改革了。
“秦禦丞。”
上卿姚賈并沒有開門見山的直入主題,他轉而開始憶往昔的道:“你可知,當年我是如何獲得陛下賞識的?”
尹烈聞言配合的道:“晚輩孤陋寡聞,對于一些舊事,确實知之甚少。”
尹烈把姿态放的很低。
沒辦法。
他的确對不住這位大秦外交老臣。
可他又不得不這麽做。
既如此。
那尹烈就隻能在态度上擺的更加端正一些了。
“不怪你,年輕人嘛……”
上卿姚賈笑笑道:“尤其像秦禦丞這般天縱奇才,自然精力有限,不會過多在意我們這些半隻腳踏進棺材闆的腐朽之人。”
尹烈:“……”
上卿姚賈說話軟中帶刺,使得尹烈有點不太好接茬。
幾個呼吸間後。
上卿姚賈繼續道:“衆所周知,我曾經乃是魏人,出身世監門子……乃父爲看管城門的監門卒,地位放在中原士卿的那些大人物面前,簡直是低到不能再低了,頂多也就比之流民要好上一點。”
上卿姚賈對于魏國唯一的看法便是:腐朽的王道!
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國家。
階級極其固化。
底層人再有能力,也永無出頭之路。
“我少時也如秦禦丞這般,十分的年輕氣盛,總覺得可以做一些改天動地的大事……可我的父親卻非常想讓我接他的監門卒之職。”
上卿姚賈說到這裏,嘴角不由得泛出了一絲苦笑,他道:“曾經我對父輩的安排,極爲不屑。現今想來,想當好一個父親,着實不易啊!”
尹烈聞言附和的道:“父愛如山……”
男人的一生其實很簡單。
反抗父親,理解父親,成爲父親……
這條道路幾乎是所有男人的必經之路。
“隻可惜。”
上卿姚賈輕歎道:“魏之大梁,現今已經不存在了。事實證明,我所做的決策,依舊比我的父親要更加的正确。”
尹烈:“……”
尹烈這次并沒有接話。
因爲他十分明白姚賈的複雜心情。
在秦國,姚賈獲得了秦王的賞識,進而平步青雲的擁有了一切。
可魏國畢竟還是姚賈的母國。
大梁城是姚賈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亦是父輩們爲之付出一生之所在。
結果姚賈所效忠的秦國,卻讓大梁城倒塌不存……
這無異于摧毀了上卿姚賈對于過往回憶最後的念想。
那麽姚賈現在僅存的念想,便隻剩下九卿典客之名了。
盡管姚賈擔任的乃是上卿之職,九卿典客乃是頓弱出任……
但其實大秦的第一外交重臣,公認的乃是姚賈!
兩者的區别在于……
上卿姚賈出使諸國,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但頓弱卻是暗地裏搞諜報的人員,刺殺、行間……無所不用其極。
這就使得上卿姚賈幾乎承接了大秦外交層面的所有榮譽,可頓弱卻名聲不顯。
因此。
在評選九卿典客之時。
上卿姚賈毫不猶豫的把這個位置,讓給了頓弱。
兩人一明一暗。
互爲知己。
惺惺相惜。
所以對于姚賈而言,他雖然并不是典客,但他的一切榮譽都來自九卿之名。
姚賈是絕對不允許典客被并爲奉常之屬的。
“曾幾何時,我一度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甚榮幸。”
上卿姚賈說到這裏,他微微側首道:“直到今日秦禦丞提出了官制改革,才讓我開始質疑……我的選擇比之我的父親,難道真的就無比正确麽?”
尹烈:“上卿閣下,我……”
尹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姚賈。
太難了。
再朝堂辯議之時。
他能夠輕輕松松的舌辯群儒,且絲毫不落下風。
但面對這位爲了大秦付出了一生心血的重臣,尹烈即便再怎麽能言善辯,現在也不知該如何寬慰。
畢竟他一直充當的都是壞人角色。
現在無論說什麽。
都會顯得十分僞善。
尹烈隻能啞口無言……
“梁之大盜,魏之逐臣,這是韓非給我的評價。”
上卿姚賈仰頭苦笑道:“我雖是大秦的功勳之臣,享有外交諸事上的許多榮譽功績……卻也是故地和故人眼中的道旁敗犬!”
“我爲秦國舍棄了過往的一切,但我從不後悔,因爲陛下給予了我前所未有的寵信。”
“我理當獻上自己的忠誠!”
……
姚賈這人出了名的不愛财。
對于聲譽也沒有多麽看重。
姚賈之所以能夠一心一意的效忠大秦,其實僅僅隻是爲了一件事。
那就是報效始皇最初的賞識……
“最初我在魏國絲毫看不見晉升的希望,于是輾轉前往了趙國……結果也被輕視誤解,并驅逐出境!”
姚賈說到這裏,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直到入了大秦,來到了鹹陽……秦禦丞,你知道麽?當時的我,或許比之你現在還要更加的風光,我也曾是陛下駕前的第一紅人!”
姚賈人生中最爲難忘的時刻。
或許就是在大秦逢遇明主,一朝得勢!
那絕對可稱得上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說白了。
現今大秦尚存的諸多老臣,都曾與嬴政有着一段君臣蜜月期。
奈何。
此一時彼一時。
嬴政現今已然是九州共主,始皇帝。
過去作爲秦王之時,所寵信的重臣,在一統過後,幾乎全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冷落,尤其在尹烈入仕之後。
上卿姚賈對此……
其實他是表示理解的,皇帝不好當啊!
姚賈很多時候,是非常願意去體諒陛下之難處的。
唯獨這一次。
上卿姚賈真的有些開始懷疑了。
懷疑陛下究竟是不是被尹烈給蠱惑了。
“大秦一統東出,最先動的并非是糧草,而是我出使中原四國!”
上卿姚賈想了想,繼續說道:“我還依稀記得,陛下一次性便給我備了資車百乘,金千斤!”
“并且陛下還親自爲我穿戴了新衣,又舞劍爲我的出使壯行!”
“此等待遇,縱觀整個秦朝曆代,也是不多見的。”
……
上卿姚賈謙虛了。
始皇舞劍壯行的待遇,這何止是不多見!
一般情況來說。
嬴政能夠對一個臣子降階相迎,那就已經是天大的殊榮了!
當然。
在大秦即将一統東出的初期。
嬴政舞劍爲外交助勢,更多的也是一種政治風向……
但不可否認的是,上卿姚賈确實得到了這份無上殊榮,使其銘記一生,也要報效秦王之恩遇!
“出使三年,大有成績,陛下悅之,便拜我爲上卿,食邑千戶。”
上卿姚賈并沒有細數自己的功績。
原因在于……
他在外交層面的功績,就跟軍武王家在軍事層面的成就差不多。
連齊間趙,穩楚亂魏!
其中全都有上卿姚賈的手筆!
“秦禦丞,今日我之所以跟你唠叨這些舊事,就是想要求你……”
上卿姚賈說完便直接起身,爾後他拱手一禮道:“求你能夠高擡貴手,讓我這半隻腳踏進棺材之人,還能對典客的九卿之名,留有最後的念想。”
上卿姚賈沒有母國,也沒有了故城。
他再也不能夠落葉歸根了。
但他最起碼還有一份忠誠……
姚賈希望尹烈能夠在他有生之年,能夠不再動典客的九卿之名,也算保留他對于忠君的最後執念。
這份請求……
十分純粹!
尹烈表示……
太難抉擇了!
尹烈不是一個輕易就朝令夕改之人。
可面對上卿姚賈的請求……
尹烈在思慮半晌之後,仍舊打算給予對方最高的尊重。
他着實非常難以拒絕。
讓這等老臣徹底寒心。
即便是尹烈,也于心不忍。
但官制變革仍舊勢在必行,隻不過在典客并入奉常之屬一事上,可以往後延一延。
反正上卿姚賈這架勢,估計也沒幾天可活了。
“前輩既然把話都說到這了,我又豈能拒絕。”
尹烈作勢便要把上卿姚賈重新扶回座位:“前輩放心,回頭我們便一同入宮觐見陛下,在前輩的有生之年,典客并爲奉常之屬的提議……絕不再提。”
“好,好啊!”
上卿姚賈聞言十分難以置信的連連拍了尹烈的手背幾下。
他是真的沒想到……
尹烈居然會對他有所讓步。
君不見。
尹烈在面對軍武勳貴派系的時候,态度究竟有多強硬。
上卿姚賈原本都不報什麽希望了來着。
結果今日他的登門拜訪,尹烈卻給了他三分薄面。
霎時間。
上卿姚賈隻覺瞬間腿腳都輕便了些許,他面色有些怪異的紅潤道:“秦禦丞,聽說這聽潮山莊乃是陛下特賜于你的,不知能否帶我四處看上一看……老夫着實太久沒怎麽出門了。”
“當然可以。”
尹烈笑着答應了下來,這點要求他就更加不會拒絕了。
就這樣。
尹烈摻着上卿姚賈走出了内堂。
在西方殘陽的映照下,聽潮假山順流而下的瀑布……更顯絢爛景色。
上卿姚賈見狀立即感歎的道:“這才是陛下恩遇之光彩啊!”
說完。
上卿姚賈本能的伸出了手,并往前走出了兩步。
直至……
“踏踏!”
姚賈一個踉跄……
尹烈眼疾手快的趕忙上前托住。
結果。
上卿姚賈卻已經永遠的閉上了眼眸,心跳停止……其最後所見,仍舊是陛下之恩遇!
“……”
尹烈無言的有些懵了!
上卿姚賈好死不死,最終還是死在了他的住處。
他最不願看到的事情,仍舊發生了!
這時。
遠處的渭陽君在管家的引領下,終于姗姗來遲。
尹烈見狀苦笑道:“時也!命也啊!尉缭子……看來這一次,是你赢了!”
老天此次終究還是沒有站在尹烈的一邊。
人事已盡。
天命所示!
尹烈即将因爲上卿姚賈之死,徹底迎來大秦全體老臣的反制暴風雨!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