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峰回路轉!
睚眦銜劍。
紅黑劍身的鋒刃上有着猙獰倒刺。
這把神兵的氣焰,倒是與睚眦如出一轍,甫一出現,便發出了要痛飲敵手血液的渴望。
程迎月不敢有絲毫怠慢,銀白的天絲長發在她身上纏繞,定型,很快便出現一件輕甲覆在她的身體外。
它暴躁難抑,她嚴陣以待,一人一獸對視,在此刻同時将自己的氣息提到了極緻。
風停了。
方圓數萬丈内,空氣如被凍結。
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隻過了眨眼的時間。
風陡然再次流動起來——
程迎月左手擡弓,右手倒提天絲劍,同時伸指勾弦,真龍弓瞬間拉成一輪圓月。
“噌!噌!噌!”
弓弦三振,蜃境天地的真龍氣息再次被龍氣箭矢牽引,三條虛幻的龍身互相纏繞着、嘶吼着向睚眦噬咬而去。
她收起真龍弓,提着天絲劍綴在龍氣箭矢的後方一齊掠去。
睚眦低吼一聲,側頭一甩,口中的劍如飛輪般,旋轉着橫切而出。
飛劍卷動着,上下竟兩股罡風漩渦出現。
漩渦中伴随着雷鳴、雨雪、還有耀耀日光。
一劍衍萬法,竟在其周圍引動天象的變化。
這瞬間,程迎月隻覺得如同在對抗整片蜃境的自然之力,有種無法匹敵的感覺。
“你以爲隻有你能引動蜃境的氣息麽?”睚眦不屑。
程迎月面色微變,瞬間做出了其他的決斷。
她欺身上前,腳踩在虛幻龍身上,借力翻騰而起。
劃出一道弧線後,她在半空中舉劍立劈,遊龍劍氣随劍而動,劍勢如同充沛的龍河般倒瀉轟下!
睚眦巋然不動,微微昂首定定地迎接她的攻勢。
龍氣箭矢率先與睚眦的劍相撞在一起,中間的箭矢首當其沖,被旋轉的倒刺劍鋒撞成一片炸散的光點!
兩側罡風漩渦産生巨大吸力,将本欲劃過的另兩支箭矢的軌迹強行改變。
箭矢一頓,去勢猛降,箭身也陡然間逐漸扭曲起來,被漩渦往中心吸去。
它們嘗試着逃脫,可漩渦拖着它們越陷越深,直至将其吞噬殆盡。
漩渦裏狂風、電光齊作,可怖的力量宣洩而出,将箭矢碾碎!
此時,程迎月的劍勢也已經遞到了睚眦面前。
“唰唰……”
比劍勢更快的是她的天絲長發,它們靈活無比地散開,在睚眦準備跳走之前,就牢牢捆住了它的四肢與脖子,狠狠一扯!
能輕易将一名九境的身體扯成碎塊的力量,此時隻能将它四肢扯得攤開一些罷了。
真龍子嗣的軀體,比起人族來說确實要強上太多。
不過,隻要睚眦不能動彈,程迎月有信心能将龍河一般的劍氣送進它的眉心。
劍尖與眉心隻差毫厘,離勝利隻剩最後一步。
然而,睚眦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戲谑。
“蓬。”
它的身上冒出赤紅烈焰,千丈内,空氣裏的水分驟然被蒸幹,幹燥無比。
下方山脈上的草樹一瞬間焦黃枯萎,幹得如同秋後的落葉,脆薄無比,然後又“噌噌”地竄出火焰,自行燃燒起來。
方圓千丈的山峰頓時化作一片火海,并往外燒去。
程迎月超脫九境的修爲已經運轉到了極緻,隻說她的銀白發絲,根根皆有斬斷九境肉身的力量,可在睚眦身上的赤紅烈焰中,還是忽而泛黃,飄出一股焦味。
那捆住睚眦肢體的天絲白發,更是自燃起來,火勢逆着發絲往上燒來。
程迎月顧不得其他,雙眼裏隻有睚眦的身影。
劍勢落下。
睚眦輕輕一掙,它肢體上的天絲白發化爲飛灰散落,頓時恢複了自由。
緊接着,它張開大嘴一咬。
“叮!”
利齒狠狠咬在天絲劍上,綻出一串燦目的火星。
程迎月身形停了下來,欲回劍。
劍身紋絲不動。
她沒有丁點猶豫,立刻自斷天絲劍,隻拿着下半截劍身再次刺出。
在這個過程中,新的絲線已經讓劍身恢複如初。
劍氣橫生,她切斷長發,止住燒來的火焰。
斷發在空中飄落,被火焰燃成灰燼。
程迎月神情不變,頭上的半截發絲猛地散開,長度暴漲,且發尾皆被硬化,根根如寒針般閃着寒芒,向睚眦釘去。
睚眦吐掉嘴裏斷劍化成的天絲,搖了搖頭,雙眼無趣地瞥了程迎月一眼。
随後也不躲避,就那麽站着任由她的攻擊落在身上。
“咔咔咔……”
寒針發絲落在它身上,頓時冒出無數火星,璀璨得如同煙花在它體内綻放出來。
“铛!”
程迎月的劍也落在它的眉心上,發出震天之響。
她眼看着劍尖刺下,本以爲能夠刺穿它的頭,可是,天絲劍節節斷裂,甚至都沒有破開它的肌膚表層。
它眉頭皺都沒有皺一下。
“不行,你太弱了,我已經感到無趣。”
睚眦眼神冰冷地說道。
程迎月臉色微白,毛骨悚然。
“呼。”
一根黑影劃過空氣。
程迎月頓覺腰腹被箍住,低頭一看,是睚眦的尾巴卷住了她的腰。
此時,身後傳來破空聲。
神念感應中,一把飛劍旋轉如輪,攜着罡風漩渦向她飛來,要将她攔腰截斷,将她上下半身卷進漩渦裏碾碎。
睚眦尾巴的力量太強,她一時間也掙脫不了。
心念電轉中,她取出真龍弓,豎在自己的後腰上。
“砰!”
飛輪般的劍停下,劈在弓身上,上下閃着各種天象的可怖漩渦也停止了。
以真龍弓的品質,睚眦的劍當然無法将其斬斷,她躲過了被一分爲二的殺劫。
然而,血迹從程迎月腰間的衣袍裏滲出來……
劍峰倒刺破開她的那身輕甲,深深刺入她的腰眼裏,鮮血汩汩而流。
暴虐之氣也通過真龍弓傳到了過來,如發瘋的猛獸在她體内撕咬。
“噗。”
程迎月噴了一口血,神色驟然萎靡。
血珠揮灑,濺在睚眦的臉上。
睚眦舌頭一掃,舔淨臉上的血迹,身子微微一抖。
鮮美的血液,讓它顱内升騰起絕佳的美妙。
美妙到讓它有一股戰栗的爽感。
“太純淨了,多久了,多久沒吃到這個品質的血液了!哈,哈哈!”
它的眼中燃起興奮的兇焰。
程迎月的心底一沉。
她方才原以爲它壓制了境界修爲後,自己是有勝算的,沒想到……
差距還是大得超出她的想象。
睚眦給她的感覺,就像眼前的對手是師兄一樣——雖然同在一個境界,卻強大得令人絕望。
她自嘲一笑,終于知道與師兄交手的同境之人是什麽感受了。
心頭沒由來閃過些許雜念後,她振作了一下心神。
打不過,那就還是隻能避開正面沖突,想方設法遁去。
她腳下的金蓮不動聲色地流轉出靈氣,于萬丈外撚出一根天絲。
天絲沒有散發任何氣息,而且按往常來說,從未被人發現過。
她準備好再次金蟬脫殼。
“哼。”
可是,睚眦輕哼了一聲。
那根天絲頓時如被高溫炙烤般縮卷起來,冒出白煙。
遁逃之法被識破,程迎月心緒一沉再沉。
睚眦動動尾巴,将她往上提了提,瞥了一眼她腳下的金蓮。
随即,它朝金蓮噴了一口鼻息。
蓮瓣在狂烈的鼻息中搖擺,眼見着就有花瓣掉落而去,她不懷疑若硬扛這鼻息,自己的修爲根基隻怕會随着這一吹而完全散去。
她艱難地将腳下的金蓮收了回來,失去金蓮之氣後,那頭銀絲也重新變爲了黑色,輕甲也崩碎開來。
此時,再怎麽樂觀的她,心中也不免心生絕望。
“玩夠了,到此爲止。”睚眦的尾巴再次箍緊,防止獵物掙紮,即使看來她已經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隻能任它宰殺。
程迎月内髒已被擠成一團,口鼻的鮮血不停溢出。
睚眦箍着她,緩緩地往張大的口腔送去。
程迎月憋着一股勁,在做最後的嘗試。
不斷地有天絲從百丈、千丈、萬丈外出現飄落,可往往一出現,便被燃燒殆盡。
漫天的天絲灰燼被風吹散,天地間如被蒙上一層霧霭。
盡管如此,她還是不停地撚出天絲,尋找那個萬分之一的逃脫時機。
同時,她操縱天絲化作各般兵器,朝着睚眦的身體攻去。
但無一成功,皆落了個斷裂的下場。
睚眦已經将程迎月的頭送進口腔,利齒對準了她沾滿血迹的脖子。
合嘴咬下!
腥臭的氣味,濕潤的口氣,眼前是紅色的上颚,她甚至能夠看到上颚的皺褶紋理。
睚眦合嘴後,四周變暗,如同死亡的陰影般蒙上她的眼睛。
她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洞天的金蓮似乎在做最後的綻放,滔滔靈氣湧出,卷在她的體表外,将她包成一個白繭。
睚眦絲毫不在意口中的獵物在做什麽無用的掙紮,利齒咬合,想把她的頭先咬下來嚼碎,開始享用美味的盛宴。
程迎月隻感覺到尖銳的利齒刺破繭皮,劃破脖頸的肌膚,鮮血已經淌出。
按這麽看,隻要利齒再深數分,頸錐骨就會被咬碎。
屆時自己,便将死去。
雙方實力相差太大,蜃境更是對方的主場,她沒有逃脫的可能。
局面已無法扭轉,自己的一生也終于走到盡頭,她心裏有些悲切地想道。
不過,多活了千年,也值了。
她笑了笑。
年幼時,她的家鄉經曆了一場大饑荒。
啃了許久的樹根後,她被爹娘裝在麻袋裏,交給面瘦肌黃的鄰居換了另外一個袋子。
當時,她不知道當時在一片黑的袋子裏聽到“霍霍”的聲音是什麽,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事情。
隻知道過了許久,“霍霍”聲停止了,又過了不久,袋子被打開,她看見了那雙柔和溫暖的眼睛……
長大後接觸了劍,她才知道那天聽到的金鐵與石頭摩擦的聲音,也明白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年幼的事情她已經不願在多想,甚至自己選擇了忘記。
她隻知道,相比被裝進麻袋的那一天,她每多活的一天都是賺的,都是師兄給她的。
而她已經多活了一千多年。
足夠了。
生死之際,她忽然不再在意自己的生死。
蓦然間,她想知道師兄在做什麽。
于是,她散開神念,鋪往島嶼外。
恰好看到周行言向師兄出手,而枯虛救下了師兄。
她怔了怔,渡業佛宗的人似乎是站在己方這邊的?
方才她隻是看到了渡業佛宗現身,便收回神念全心對付睚眦,全然不知外面在她和交手發生這樣的變化。
倘若枯虛枯靜二人真的是來幫助己方的,那外面的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師兄幾人脫困無憂。
一念至此,她也終于可以放心地死去了……
她心神松弛下來。
閉上眼睛,坦蕩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啊,不對,師弟還沒救出來呢……
她突然皺了皺眉。
睚眦的利齒繼續咬下,她脖頸間的劇痛更甚。
便是這時——
“吼!!!”
一聲尖厲咆哮響起!
那是從睚眦喉間擠出來的咆哮,對頭部已經被包在利齒間的她來說,無異是落在耳邊的驚雷!
隻是這道驚雷讓得她愣了一下,她聽出了顫抖、聽出了恐懼與驚慌。
緊接着,上颚遠去,她重新看到了蔚藍的天際。
她從未感覺過如此一成不變的藍,原來是這麽美好的存在。
腰間的束縛感猛地被松開,巨力傳來,她被甩了出去。
急急止住身形站定後,她才萬分疑惑地轉過身,看向睚眦。
睚眦眼裏滿是慌亂與不可思議,并不停地用爪子撥弄自己的嘴部。
程迎月從它的爪間,看到了一縷金色的火焰在齒間燃燒。
她若有所感地擡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發現被睚眦利齒咬出的血洞裏,也有金色火焰在燃燒跳動!
這,這是什麽?
她一時間也有些疑惑。
“你區區人族!”她聽到睚眦怒吼,它的聲音中帶着十足的驚懼,“爲何!爲何你身上會有那老家夥的心火!”
老家夥?
程迎月突地反應過來,它說的是真龍。
真龍心火?
她眼睛一亮。
三年前,師兄将昏迷的她帶到真龍面前,用其心火将她身體、神魂上的極寒之意驅散,救她蘇醒的。
此時身上冒出來的是當時的心火殘餘?
而睚眦被真龍囚禁在這裏,從根本上來說是受了真龍禁制的。
當它的利齒咬破她軀體的瞬間,引動了真龍心火的殘餘,金色火焰燃起,才讓它如此驚慌失措。
轉瞬間,程迎月明白了前因後果。
随後,一股荒謬感油然而上。
短短時間裏,她便經曆了大起大落,大生大死,甚至已經看破了生死,接受自己的結局,結果卻峰回路轉了。
劫後餘生,她忽然很想笑。
于是她笑了一聲,緊接着她突然想到——
師兄千年前已經給了她一次新的生命,仙痕亂青螭那夜也是他幫她關上飛升之門,讓她留了下來,并且三年前帶她到真龍面前救醒她,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而今日,機緣巧合下,師兄上一次救她所用的真龍心火,又給了她第三次生命。
然後,像是抑制不住般,更燦爛的笑顔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
睚眦還在不停地想将齒間的金色火焰打落,卻徒勞無功。
眼見火焰已經燃燒到其他的牙齒,它眼中發狠,舉爪拍在嘴上,把所有牙齒全部震落。
牙齒燃燒着往掉落在海裏,沒有熄滅,依舊燃燒着往海底落去。
睚眦沒有因此而輕松,金色火焰沒有随着牙齒掉落而熄滅,而是從它的爪間開始燃燒起來,火勢“騰”一下竄起,覆蓋住它的全身。
它痛苦地嚎叫起來。
猛地鑽入海下,又“嘩啦”一聲斜斜破出水面,将整條山脈撞碎。
它落在另一條山脈上,不停地以頭搶地,使大地裂開一道又一道溝壑。
它低頭撕咬自己,甚至撕下一大塊皮肉,想讓金色火焰随之離去,可依舊于事無補。
不論它怎麽做,都無法使身上的金色火焰熄滅。
極緻的痛苦中,它仰天長嘯:“老家夥!是你!
“你早就想殺我了是嗎?!
“我是你的血脈,你下不了手!所以才派了這個人族過來!
“今次蜃境,你故意将我這層蜃境合在一起,就是爲了讓她遇到我!
“該死!出來啊!
“我知道你在聽,我知道你在看!蜃境裏有什麽事情你會不知道!
“該死的老家夥!
“兩萬五千年!你關我兩萬五千年!
“你這該死的老家夥啊!!”
“你……”
睚眦一直對着天際咒罵,刻骨的恨意沖天。
可天空回它以沉默。
程迎月也早已收起笑容,靜靜地看着它。
睚眦咆哮着、哀嚎着,随着金色火焰越燒越旺,時間越久,它的聲音慢慢輕了下來。
到最後,已是倒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它的血肉已經被完全燒盡,隻有虛幻的表皮發着光芒,被體内一朵赤紅火焰勉強維續着形體。
生命彌留之際,它恨恨地看了程迎月一眼。
“都是,都是你……若……不是你……”
它氣若遊絲地說了幾句,斷斷續續的。
在眼中神采的消散的最後一刻,它猛地向程迎月揮了一下爪子。
方才它無暇控制的倒刺之劍飛轉着掠向程迎月,向她發起了絕命的一擊。
飛劍來勢極猛,遠遠超過九境的力量!
程迎月才剛剛逃出生天,卻又再次面臨死亡的威脅。
就在飛劍就要攔腰截斷她的身軀時,突然硬生生頓住了。
同時,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
“它與我有關,不在你我的賭約内。”
是真龍。
程迎月雙目微眯,片刻後才忽而問道:“它說的是真的嗎?是你想殺它?”
“……”
良久的沉默。
就在她以爲它已經不在關注這裏時,它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隻是,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道:
“睚眦的劍,以及它的心火,你收下吧。”
說完,它再沉默下來,不管程迎月如何說話,都沒有得到回應。
看來這次是真走了,她想道。
程迎月靜靜的看着身前那柄猙獰的睚眦之劍,歎了口氣,伸手将它拿住,一股暴躁之意頓時充斥在她心間。
這一刻,她想破壞一切,想殺掉每一個見到的人。
程迎月内心一驚,快速将它收進儲物袋,扔到一個角落裏。
她可不敢放在洞天滋養,這柄劍兇性太大,她暫時還壓不住。
若是放在洞天裏,隻怕自己的心性都會被它在潛移默化間改變。
收起睚眦劍後,她往睚眦最後燃燒的地方落去。
到了那裏,隻有一朵赤紅火焰懸浮着,發着燦燦紅光芒。
滔天的氣焰讓她心驚肉跳。
看着這朵心火,她甚至能聽到睚眦在耳邊咆哮。
她搖搖頭,小心翼翼地收起心火,并立刻轉身往島嶼外飛去。
師兄那邊,是時候讓她去解開局面了。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