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三 迎神
八月十三，宜祭祀。
天還沒亮，夜色凄迷，神堂外四盞燈籠高挂。
火光金紅，如方相神的四隻眼睛，靜靜注視着桃源洞中的一切。
神堂昏暗，最裏面牆壁上貼着方相畫像，下方神案上擺滿了貢品。
兩點燭光昏黃，照着神案前一個蒼老的人影。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鑼響，報事官從黑暗中走出。
他戴着烏紗帽，穿黑衣，後腰斜插着一面小旗，手拿小棍和小鑼，臉上帶着一張笑臉面具。
今日是傩教總堂大祭之日，此乃喜事。
他站在神堂門外，朝着門内躬身行禮，“六爺，吉時快到了。”
六爺負手站在神案之前，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開始吧。”
他話音一落，桃源洞東方突然顯出魚肚白，雲海翻湧間，一輪朝陽緩緩升起，将天地照亮。
桃源洞天陰陽分明，五行俱全，自然有自己的日月。
太陽一升，便是号令。
桃源洞中，家家戶戶都打開了門窗，開始忙碌起來。
打井水，用桃枝蘸着，在院内院外到處灑。
然後将稻草把子點燃，熄滅明火，再用那煙去熏家裏的屋子。
井水洗塵，稻煙除穢，他們要準備迎神。
打掃完，就開始準備貢品。
男人殺雞宰羊，女人蒸饅頭點心，小孩子折紙元寶，老人則在一旁指點。
家家門前都放着兩個竹簍，一個裝香，蠟燭，紙元寶，一個裝瓜果，腌肉，布匹等貢品。
……
就在桃源洞太陽升起的時候，遠在安平的謝羿三人也忙碌起來。
小屋正牆上貼着方相神的畫像，畫像兩邊各貼了一張紅紙。
分别寫着“驅鬼逐疫”，“天下太平”，用的都是傩文。
牆下是一張紅漆八仙桌，上面有香爐，蠟燭，金紙折成的元寶，還有瓜果點心，主要貢品是雞肉魚三供。
雞是現宰的公雞，豬頭肉是剛從蒸籠裏拿出來的，魚是風幹的臘魚。
三供之上都覆着一張鮮紅的剪紙，紙上剪出了方相神圖案，是傩教祭神專用的傩紙。
這三供叫小三牲，禽，獸，魚分别代表了天，地，水三界，是傩師開壇常用的貢品。
煙氣彌漫，燭火明亮，桌上一個朱漆的木箱十分惹眼。
箱子方正，四面雕山水，蓋子上有日月紋，外有星鬥環繞。
這叫日月箱，用桃源洞那株兩千歲的桃樹枝幹所制，是傩教專門存放傩面的傩器。
傩面一進到箱子裏，其中供奉的傩神便會陷入沉睡。
謝羿帶此物出來，本是爲了裝古洞府那張出了問題的傩面，現在正好用來做祭祀用的禮器。
今日總堂要舉行大祭，待會兒會有龍亭來迎神，将三位傩神接回總堂去受祭。
按照古禮，傩面入龍亭之前需要洗塵。
這就像人參加重要場合之前，要沐浴更衣一樣。
爲了不冒犯神靈，傩面要先放入日月箱，等傩神沉睡之後，再進行洗塵。
箱蓋上日紋暗淡，月紋散發皎潔的光。
謝羿知道其中傩神已沉睡了，他打開日月箱，将其中三張傩面拿出，并排放在桌上。
桌上鋪着幹淨的紅布，開山居中，先鋒小姐在左，舞傘童子在右。
三位傩神都已睡着了，傩面上神光暗淡，連色彩和線條都淡了很多。
謝羿拿起開山傩面，表情肅穆鄭重。
崔英男端着一個銀盆，立刻走到他身邊，
銀盆裏裝滿了清水，水中浮着一支桃花。
這水是桃源洞中桃溪的水，桃花是桃源洞的桃花，都是傩儀常用的東西，每個傩師出門都會帶。
謝羿拿起桃花，花葉上沾滿了水珠，他輕輕一揮，水珠飄落，落在開山傩面上，濺起陣陣漣漪。
一片水光在傩面上暈染開，讓斑駁老舊的傩面變得濕漉漉的。
謝羿放下桃花，接過焦弟遞來的紅布，小心擦拭着開山傩面，每一道縫隙都擦的很仔細。
等他将正反兩面都擦拭了一遍，就将傩面放到香爐上方，讓其被香燃起的青煙熏一熏。
熏完之後，他将開山傩面重新放入了日月箱中。
接着他以同樣的方法，擦拭了先鋒小姐傩面和舞傘童子傩面，然後将兩張面具都放入了日月箱子裏。
他将箱子蓋好，朝日月箱行了一禮，崔英男和焦弟站在他身後，也跟着行禮。
謝羿起身之後，對着日月箱大聲喊道：“都來呀——”
“賀！”崔英男和焦弟齊聲應和。
這叫喊斷，是傩儀的重要程序之一。
爲首者每喊一句斷詞，旁人要以“賀”字應和。
因爲人的聲音中蘊含着願力，衆人喊斷，其實有喚神的意思。
喊斷聲一落，箱子開始顫動，上面的靈紋發出靈光，閃爍不定。
很快，箱子安靜下來，靈紋暗淡，隻有蓋子上的日紋還亮着。
月紋代表黑夜，意味着沉眠，日紋代表着白晝，意味着清醒。
現在三位傩神已醒了。
八仙桌前擺了三張椅子，謝羿三人并排座下，各自戴上了自己那一幅傩面。
他們看着大門，齊聲大喊道：“都來呀——”
明明是三個人，卻發出了六道聲音。
不光人在喊，傩面也在喊。
聲音一出口，在小屋中回蕩，激起陣陣回音，回音越來越小，仿佛傳得越來越遠。
郦二先生昨日就說過，今日江神廟上下十裏流域封江。
人神鬼妖，禁止通行。
很多生靈都吃了一驚，通過多方打聽，才知道今天是傩教大祭的日子。
此刻人聲與神聲交彙融合，在天地間回蕩，立刻讓無數生靈驚醒。
有很多人早就等着這一刻，此刻都朝着鳴春江上看去。
珠兒和郦二先生站在江神廟中，朝着江面上看去。
小竹山上，二十三山人和向靈官站在山頂，一同觀望着鳴春江中。
山腰處的竹林中，展秋練放下手中的大刀，楊神童和白龍犬也不再打鬧，全都看向鳴春江上。
安平城中，一道道人影竄上了屋頂，有數道劍光直接飛到了高空。
城西郊一處莊園中，有個眉心帶着白蓮花紋的人，正低頭看着銀盆之中，其中顯示的正是鳴春江上。
餘慶縣，元寶山山市，人神鬼妖，無數生靈駐足，仰望天空，個個看直了眼睛。
山市上空，一面巨大的金色水鏡高懸，這是金不換施展的圓光術，裏面也是鳴春江上的畫面。
天地暗淡，萬籁俱寂。
無數生靈的眼睛都關注着鳴春江面，要看一看傩教傳說中的迎神。
忽然天地間響起一道人聲，“賀！”
這聲音雄渾，堅定，熱烈，是一個聲音，卻也是無數道聲音，如千萬人同時發出的回應一樣。
其聲如驚雷，勢若山崩，無數生靈的心頭都是一震，頓時驚出了冷汗。
這聲音浩浩蕩蕩，經久不散，在天地間回蕩着，将天地靈氣都攪動了。
無數生靈仰頭看天，隻見鳴春江上空的雲氣彙聚，不斷旋轉，其中隐隐出現四點金光，閃耀不止，仿佛四隻眼睛在眨動，俯瞰着人間大地。
江岸上也突然亮起金光，那是江神廟邊的小屋。
屋子裏金光閃耀，雲層中也有金光閃耀。
兩處金光彼此呼應，在漆黑夜色中，仿佛兩顆金色的心髒在跳動着。
铛。
雲層中忽然響起一聲巨大的鑼鳴，雲層之中那四點金光炸開，化成道道金光如雨一般落下，落在鳴春江的江面上。
天地漆黑寂靜，江面上一片金光彌漫，铛，又是一聲鑼鳴，接着便是鼓聲，唢呐聲，铙聲，多種樂聲緊随其後，交織成片，在天地間回蕩。
江上金光斂去，朦朦薄霧中，一群模糊的人影踏江而行，浩浩蕩蕩有百餘人，朝着江岸而去。
圍觀的生靈都知道，那是傩教迎神的隊伍來了，個個都睜大了眼睛，要看看方相座下的一百二十侲子，還有傳說中大周天子親賜傩教的大龍亭。
在虛幻和現實之間，有點難以把控。
現實中傩有一整套請神送神的儀式，有紀錄片，有出版書籍，全寫感覺像紀錄片和散文，要和仙俠幻想元素結合，還是有點難的。
我今天說上午發的，拖到現在才發，抱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