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怒怼歐陽修
三月,歐陽修的一份奏疏映入趙昉眼簾,彈劾龍昌期當誅,看得他直皺眉頭,當即叫來歐陽修當面詢問。
“歐陽卿彈劾此事孤不置喙,但這罪名是否太過了,一位著書立說的近九十歲老人,當得起少正卯之比喻嗎?”
歐陽修昂首挺胸,一點不遲疑的說:“此僚非議周公,難道還當不得了?孔聖學說傳自周公,他把周公譽爲奸邪,其心可誅!”
趙昉不悅道:“言論無罪乃我大宋國策,周公之事相隔兩千年,今人真的了解實情嗎?有不同的意見爲何不可?”
“殿下謬矣!自董仲舒以來百家歸儒,非議周公者必爲居心叵測之徒,孔聖爲何誅殺少正卯,不正是其言行足以擾亂百姓淳樸嗎?”
歐陽修才不認輸,大聲駁斥着趙昉。
趙昉氣樂了,指着他道:“歐陽卿口口聲聲孔聖之學,然卿真的按照儒家的忠恕之道行事嗎?若我沒看錯的話,卿是儒家爲表、法家爲裏吧?”
這話問的歐陽修一滞,被說中了。
别以爲法家早就消亡了,其實罷黜百家後法家融入儒家,而且經久不息,還常常占據主導地位。
所謂的宋儒新儒學,也就是理學,其實摻雜最多的法家思想,其中代表人物就是歐陽修和王安石。
程朱理學爲何會被明清奉爲正朔,正是因爲其中的法家觀點利于控制百姓,别以爲法家隻是嚴刑峻法,那隻是手段。
法家的真正核心,正是禁锢百姓的思想,讓他們不敢反抗統治者,這一點在韓非子一書中最是明顯。
龍昌期何許人也,一位在野的讀書人,一生喜好鑽研古籍,注解闡述自己的見解,這是純粹學術上的事,并不是針對誰。
文彥博欣賞他,範仲淹欣賞他,還有大批的儒門學子追随他,著述了一百多萬字的文章,去年被趙祯賜予五品的官位。
當然不是讓他做官,年近九旬的老人了怎麽可能出來當官,那就是對他一生著述的肯定。
可他的著作被公開後,今年引起了不少大臣彈劾,歐陽修這次的彈劾最是嚴厲,直斥他爲異端邪說,請朝廷問罪,而且還是死罪。
趙昉原本看到其他奏折選擇看不見,這種事他根本不想理會,可今天這罪名太大了,不想理會都不行。
“殿下所言,臣以爲無論儒也好、法也罷,隻要對民心導向有不良影響的,都應該禁止。”
歐陽修還是不會認輸,趙昉哂笑道:“如此說來,卿是覺的嬴政焚書坑儒沒錯了?”
“臣何時說過這話了,殿下這是斷章取義!”
歐陽修急了,這時代的秦始皇就是大壞蛋的代名詞,他怎麽敢被冠上這名聲。
即使他是支持法家不少理論的,但他畢竟是儒家弟子,利用法家治國可以,可要承認法家那是絕對不行的。
趙昉笑了,擺擺手道:“不談這些了,沒意思,不過孤還是覺的罪名太重了,聖人以忠恕之道教誨後人明德慎罰,卿還是換個罪名說吧。”
他這是打算緩和矛盾了,不願讓一個老人被重罰,也不願讓歐陽修難堪,畢竟大宋如今其實盛行新儒學,不是歐陽修一人如此。
歐陽修回去,趙昉滿意的以爲自己打敗了這老頭,這事可以過去了,大不了朝廷發一道申斥的命令罷了。
可沒想到他前腳剛走,後腳就另一份奏章進來了,不等他審閱,政事堂就直接遞了上去給趙祯。
這次上書的不是老歐陽,而是知制诰劉敞,等到趙昉得知消息時,問責的诏書已經發出。
趙昉氣的跺腳,這些人實在過份了,當即親自上書,彈劾這些人越權,擾亂超綱,當予以重罰,以正視聽。
這下激起千層浪了,太子殿下親自彈劾朝臣,這是罕見的事,而且涉及人數衆多,言辭激烈,可把人吓壞了。
趙祯無奈,隻好召開臨時朝會讨論這事,昂首挺胸進來的趙昉,端坐下去後闆着一張臉很是嚴肅。
姗姗而來的趙祯無奈的問道:“太子先說吧,爲何彈劾這麽多朝臣,大家這段時間沒有怠政吧?”
趙昉擡眼看向自己這老實巴交的父親,恨鐵不成鋼的歎口氣道:“父皇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剛剛頒布的新政,重整禦史台後說的規矩是什麽,群臣當初可是答應的好好的,這才不到兩個月就全忘了?”
大家這才驚悚起來,連包拯都沒意識到,自己被人侵權了。
新政規定,今後谏院負責勸谏皇帝,禦史負責監督百官,彈劾大臣之事按照規定,在朝廷上隻有禦史台可以做。
至于地方官方,由于禦史台又力量不夠的地方,因此地方官可以彈劾同僚,但朝廷六部則禁止彈劾,幹自己本職工作去。
若是人人都有彈劾的權利,那還要禦史台幹嘛,而且百官都去彈劾他人,自己的工作還幹不幹了。
像龍昌期這種原本不是官員的人,被賞賜官身後發生罪過,可以是禦史台彈劾,也可以是他老家的官員彈劾,跟緻仕官員一樣處置。
可這次上書的都是誰呀,禦史台是有幾個禦史,谏院也有幾個谏官,其餘的都是六部官員,這不是亂套了嗎。
趙昉原本不理會,是因爲知道新政剛剛實行,大家還沒适應,等包拯等人自己反應過來後,自會去調整。
可這次被氣壞了,這才親自赤膊上陣,揭開這陋習,讓大家吓一跳。
反應過來的老包,威嚴的回頭看一圈自己手下的禦史們,馬上拱手道:“臣附議太子殿下,二府六部有自己的本職不幹,搶奪我禦史台職權是何道理!請陛下予以重懲、以儆效尤!”
他這一出面,禦史台其他人也紛紛義憤填膺,奶奶的,搶我們的權利,你們這麽閑本職工作做好了嗎。
歐陽修暗自抹一把汗水,自己幸虧被太子叫去,收回了彈劾奏章另寫一份還沒上書。
可劉敞就慘了,你一個知制诰,本職是爲皇帝寫诏書去湊什麽熱鬧,面面相觑的百官這下有苦難說了。
當初新政推行時是大家同意的,現在總不能說新政不适宜吧,就算不适宜也要找到借口廢了它才行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