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無恥打法
他很快看到前院那邊又轉過來一群人,爲首的有文官和武将,該是領頭的。
于是,他連忙迎了過去,臉上擠出笑容,躬身道:“草民黃永發,不知大人駕臨寒舍是有何貴幹?”
來人是新任宣府知府申以孝,以及京營騎兵營總兵賀珍。這其中,申以孝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旨意知道要幹什麽,因爲賀珍負責抄家宣府八大晉商的産業,抓捕人犯需要他配合。
一般來說,主事的都是文官,但是這一次,卻是賀珍說話道:“通敵賣國之畜牲,給本帥抓了!”
晉商爲一己之私壯大了建虜,導緻國事淪落至此,作爲一個武将來說,最是深受其害。因此他聽到眼前這人就是皇帝親口所提八大晉商之一,一股怒火當即就心底湧起,一邊怒喝,一邊上前一步,一個巴掌便甩了過去。
“啪!”
好一聲大響!
就見黃永發被賀珍打這一巴掌,一口鮮血噴出,同時人往後倒去,直接給扇回了堂内。
在賀珍的身後,則是一群錦衣衛校尉,聽到賀珍發話,便立刻擁上前,把大堂内所有人都抓了,包括倒在地上嗷嗷痛呼的黃永發。
這一幕,讓申以孝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來還想宣布罪狀,看黃永發認不認罪的,結果賀珍竟然一巴掌就扇過去,直接抓人了。
“搜!”
賀珍命令一句之後,便轉頭看向申以孝道:“申大人,今天的活太多,我們先去下一家吧?”
八大晉商雖然是以張家口爲據點,但好歹宣府是張家口的府城所在,因此都有産業在這裏。一家家地抓過去,還要抄家清點,又要配合欠饷核算那邊,時間确實非常緊的。
申以孝聽了,或許是真得認識到時間緊急,或者是被賀珍的強勢所攝,當即答應一聲,便又和賀珍去了下一家。
宣府城裏的各類商鋪,隻要上了規模的,基本上都屬于八大晉商的産業。賀珍和申以孝查抄了一家又一家,到了後來,人手甚至都不夠用,不得不回軍營調了輪休的軍卒繼續查抄。
不時有錦衣衛校尉從城中各處匆匆趕到巡撫衙門,穿過修改賬冊這些軍官所在院子,去皇帝那邊禀告消息。
不得不說,這個查抄行動,動靜确實有點大,也吓到了很多人,包括在巡撫衙門裏面的百戶以上軍官,也都有點震驚了。
他們餓着肚子,繼續整改那份名冊,皇帝當前,還敢繼續糊弄,以圖蒙混過關的,還是不多的。
這麽一來,有些軍官就苦逼了,拿着冊子不知道怎麽辦好?
改不是,不改也不是,左右爲難!
最終,他們不得不給那些幫他們改冊子的文書說情況。
“有一些記不清了,這個怎麽辦?”
“我這邊少了這麽多人,一會呈上去會不會獲罪?”
“……”
當然,也有一些冊子改動得少,或者沒有問題的,便是最先一批送入了大堂内。
崇祯皇帝的案頭,一邊是這些名冊,一邊是錦衣衛校尉送來的查抄所得清單。
他也沒多看,直接把名冊丢給了甯龍、劉九卿道:“你們去領錢财,按照名冊發放欠饷,如果有名冊不符,就斬了當官的。”
“末将遵旨!”甯龍、劉九卿聽了,當即抱拳回應。
崇祯皇帝聽了,又交代道:“軍卒精壯可用,且有家小的,可選入京營!”
家小是要遷入京師的,這是必須的事情,一方面和軍卒一起生活在同城,另外一方面,未嘗不是人質的意思。
從某種角度來說,算是借花獻佛,直接抄家八大晉商所得财物,然後結算欠饷。
說起來,邊軍的欠饷,從天啓年間就已經是普遍現象了。但是,能從天啓年間一直到崇祯十七年還活着的邊軍軍卒,基本上沒有幾個。不說幾次調撥去遼東鎮壓建虜,就隻是把邊軍調去打流賊,都不知道有多少。
因此,這時候的邊軍軍卒,在軍中的資曆都不會太久。
新任巡撫朱敏泰是總管核實軍饷以及把新京營軍卒的家小遷往京師的事情,他也要去參加發放軍饷。除此之外,代表皇帝的錦衣衛親軍也同樣要去現場監督。
也确實是時間太緊,因此不能等全部抄家結果出來,就隻能一邊抄家一邊發放軍饷。可以說,宣府這邊,都是忙成一團。
宣府城雖然戒嚴,但是派出宣府城的動靜不小,特别是一支騎軍直奔張家口那邊,動靜更大。還有地方上都在盼着,不知道核算欠饷會不會有錢拿。因此,消息還是在慢慢地往外傳。
陽和宣大總督府這邊,終于有收到了消息。
大堂上,就見王繼谟震驚地站了起來,看着面前剛禀告完的一名軍官問道:“什麽,宣府那邊在核算欠饷,什麽時候的事情?”
“回總督大人,是宣府巡撫昨日連夜派人到地方傳令,還說敢有吃空饷,名單有誤者斬!敢有弄虛作假者,斬!延遲未至者,斬!”
王繼谟聽了,依舊是難以置信道:“聽着有模有樣,但是據本官所知,宣府也是沒錢,這是哪來的底氣核算欠饷?要是沒銀子而做這事的話,就不怕鬧出兵變麽?”
本來欠饷的事情,是真實存在,但是上上下下從來不提這事,就當不存在;你要是把這事提到明面上卻又不解決,一下激發起當兵的對被欠饷的憤恨,還在李賊大軍已經攻入山西的情況下,真的是會大概率兵變的。
至少在陽和這邊,他就知道這種情況肯定會發生。
“回總督大人,昨日傍晚時分,有一支騎軍,估計有上萬騎,入了宣府城,或許是和這個有關,但是目前還未有進一步的消息,不知道是哪路騎軍?”
王繼谟聽到這話,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還是想不明白是哪裏的騎軍?
最有可能的,當然是關甯騎軍!
但是,關甯騎軍絕對不可能傾巢而出。萬一山海關空虛被建虜偷襲得手,那燕雲之地就無險可守,京師就完全暴露在建虜兵鋒之下的。
再退一步說,關甯一線的軍隊,其實都掌握在吳家手中,吳家絕對不可能把軍隊拉進關内消耗掉的!
那在宣府的騎軍會來自哪裏?一到宣府那朱之馮就要核算欠饷?
王繼谟不管怎麽想,都想不明白是什麽事情,于是,他也不想了,當即吩咐道:“傳本官命令,着宣府巡撫朱之馮立刻前來陽和議事。”
他是總督,管轄宣府和大同,既然不明白,就直接叫過來問問就得了。
來禀告消息的軍官一聽,頓時大喜,連忙領了軍令,立刻就出發。
随後,陽和這邊說宣府那邊有錢的消息,猶如長了翅膀一樣飛了起來,很快就傳開了。
“聽說了麽?宣府那邊在核算欠饷,要發軍饷了!”
“這不可能,朝廷哪來的錢?”
“這可是總督府傳出來的消息,據說總督也不相信,但是宣府那邊是真有這事。總督大人已經傳令去宣府,要宣府巡撫來解釋了!”
“真的麽?做夢一樣,真有錢發?”
“誰知道呢,看看吧,反正要是沒錢,誰拿得動刀槍?”
“……”
陽和這邊,在原本的曆史上,也是兵無戰心。當李自成大軍殺來的時候,總督王繼谟臨陣脫逃,帶着軍隊押着一萬多兩銀子的庫銀逃跑,結果他手下軍隊不幹,直接搶了庫銀後散夥,隻留王繼谟一個光棍司令逃往京師。
如今,蝴蝶翅膀扇起,顯然已經開始影響陽和這邊了。
但是,甯武關這邊,顯然還沒有任何影響,和曆史上還沒有區别。
這時候,李自成大軍的前鋒已經抵達甯武關前,想着一鼓作氣拿下甯武關,給即将到來的李自成獻上一份大禮。爲此,剛爆發了一場大戰。
甯武關關城北依華蓋山,南靠鳳凰山,恢河水自城南向東流去,關城兩翼順河而築,可謂易守難攻。
隻是有點遺憾的是,恢河是季節性河流,二月份的時候,水量很小,人馬涉水就能過。
但是此時,河水都染成了紅色。還有河流到關城的斜坡上,也都是屍體遍地。
可以想見,甯武關城頭上,官軍居高臨下用火炮轟擊,特别是到了近前之後發射散彈,李自成大軍仰攻之下,傷亡非常慘重。滿地的屍體,便是證明。
硝煙已經散去,重創了流賊,但是周遇吉站在城頭上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他隻是看着底下流賊在收拾戰場遺體,而後又擡頭看看遠處連綿不絕的流賊營地,表情異常嚴峻。
今天爆發的戰事,隻是預示着甯武關這裏艱苦戰事的開始。殺傷的這些流賊,大都隻是投靠了流賊的官軍。對流賊來說,壓根不傷他們精銳皮毛。
對于流賊的戰法,作爲和流賊打了多年的他來說,那是再熟悉不過了。
用腳趾頭想想就能知道,流賊的精銳輕易不會動用,隻會用非嫡系軍隊,以及流賊認爲的雜牌軍隊先消耗他們敵人的兵力和物資,甚至更早時候,還拿普通百姓來消耗,隻是如今流賊也學會了收買人心,才沒拿普通百姓來消耗了。
甯武關這裏的糧草物資是三關中儲備最充足的了,可流賊實在太多了,那李賊用這種無恥打法來消耗甯武關的糧草物資,特别是火藥之類,甯武關這邊怕是沒法堅持幾天的。
援軍估計是不可能有了,那就隻有想辦法,狠狠地打疼流賊,讓他們知道,甯武關是打不下的,才有可能讓他們撤軍!
周遇吉的腦海中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手中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必須拼命了!
宣府城裏的抄家抓人,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才慢慢地少了。
這還是賀珍在主導,軍人作風,做事果斷,要不然,按照申以孝的做法,怕是一天時間根本不夠。
但是,就算是這樣,商鋪庫房的核實,估計也要一兩天之後才能有結果。
傍晚時分,初步查抄的結果就擺在了崇祯皇帝的案頭。
宣府城内,八大晉商都有宅子,且都已查抄。其中黃永發被抓,其他七個大晉商都不在宣府城内。根據初步審問的消息,是李自成大軍攻入山西,特别是太原失陷之後,這些大晉商都轉移去了更爲安全的張家口那邊。
查抄出來的現銀,隻有三十萬兩左右,這還是包括了查封商鋪中存的現銀,黃金隻有一萬兩左右。
商鋪的商品種類,以布料、鹽巴、糧食、鐵料、藥材和皮料爲主,量很大,但是具體數量還是要等核實之後才能知道。
崇祯皇帝看着這份查抄結果,還是有點不滿意的。八家大晉商,卻隻有四十萬兩現銀左右,分攤開來,一家就等于隻有五萬兩。并且這五萬兩中,還有不少不是從宅子中查出來,而是存于各個商鋪裏面的。
不過對于這個結果,他其實也不意外。
畢竟是商人,還是大商人,用錢方面,更多的估計是會周轉,隻有高周轉才能賺更多的錢。而不是像普通人一樣,有錢就買糧田,要麽就存在地窖中。這對商人來說,簡直就是浪費錢。
另外,這八大晉商的老家都不是宣府城,而是分布在整個山西不同的地方。他們就算存錢,也肯定是有分開存放,不可能都放在宣府城這邊。
想着這些,崇祯皇帝就隻有期待張家口那邊的收獲了,畢竟那邊是晉商和關外做買賣的地方。
當然,對于八大晉商以及其家人的審訊也還在進行,說不定後續還會拷打出藏财物的地方。
看完了這個,崇祯皇帝又去看方正化給他整理好的核算欠饷結果。宣府這邊按照修改後的名冊來統計,大概要發五十萬兩左右。最多的欠饷,一個軍卒能領将近一百兩,但是少的軍卒,就隻有十兩左右。
總額不高,是因爲宣府這邊的逃卒極多,十成裏面大概還留有三成軍卒而已。也是如此,崇祯皇帝随便翻翻堆成一堆的名冊,全是劃掉的名字。換句話說,本來這些名字是準備吃空饷的。名字還在,人卻早跑了!就算這樣,也還有發現有軍官吃空饷,直接被砍了腦袋的了。
逃卒這個事情,在明末時候已經是非常普遍的事情了。崇祯皇帝對此也有預料,隻是沒想到,作爲九邊重鎮之一的宣府鎮,逃卒竟然這麽多!
沒錢,還有誰給賣命!
真的是一堆爛攤子啊!崇祯皇帝心中歎口氣,估摸着從現有軍卒中挑選一些入京營之後,宣府這邊就要召新兵了。不過有軍饷保證,該是能招到人的。
他正在想着呢,張家口那邊的快馬便趕回來了。
魏師貞還沒回來,派了信使回來禀告張家口那邊消息的。
八大晉商中的其餘七人,在張家口被抓到了四個,分别是王大宇、梁家賓、田生蘭、翟堂。靳良玉、範永鬥兩人在兩天前出關,押着大量物資出去的,有說是爲了避開李賊大軍,不在張家口。還有王登庫下落不明,正在搜捕。
張家口那邊查獲的現銀一百一十萬兩左右,黃金有不少,十萬兩以上。古玩字畫之類,大概有兩個屋堆放,價值沒法估量。
各商鋪的庫房,同樣以布料、鹽巴、糧食、鐵料、藥材和皮料爲主,還有不少硫磺、硝石。
另外還有一部分牛羊,馬有五百多匹,剛從草原交易回來的。
那信使看着皇帝似乎看完了呈送的清單,便立刻奏道:“陛下,魏大帥請示,是否要出關追擊靳良玉、範永鬥的商隊?”
崇祯皇帝聽了,沉默了一會。
魏師貞所部皆是騎軍,如果追擊不知道情況的商隊,才走了兩天,是有可能追上的。但是,也有可能得到錯誤的消息,沒追對地方,就可能會浪費時間,空忙一場。
最爲關鍵的是,魏師貞所部是要去增援甯武關的,如果派出關去追擊商隊,就會耽擱增援甯武關的時間。而救援甯武關才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閃失的。
這麽衡量了一下之後,他便吩咐道:“傳旨魏師貞,讓他按計劃行事,不用出關追擊。”
信使聽了,當即答應一聲,然後連夜趕回張家口那邊去了。
方正化替崇祯皇帝收拾了案頭,整理了下彙總過來的消息,而後有點感慨地說道:“萬歲爺,這銀子還是少了一點啊!”
本來他以爲,這種大商人怎麽都有五百萬兩以上的銀子,結果沒想到,一共才兩百五十萬兩左右。
崇祯皇帝聽了,倒是一笑說道:“不知道查抄出來的貨物有多少,如果貨物多的話,其實比銀子更實惠,省下了用銀子去買貨物的過程,也正好可以用來支援甯武關戰事之用!”
方正化一聽,頓時一拍自己的腦門,笑着回崇祯皇帝道:“還是萬歲爺思慮周詳,否則光有銀子的話,那麽短的時間内,怕是都沒地方買去!”
崇祯皇帝聽了,又是笑笑,然後開始梳理下一步計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