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關墟(下)
“灰原君,灰原君?别沖動,别過去!”身後傳來大西焦急的喊聲。
灰原初卻充耳不聞。
他一步一步,朝着齋王代走去。
精神之内,魂蟬焦灼地編織着最後的空洞。
……他想起來了,他還有一段記憶可以挖掘。
那就是之前,因爲猝不及防地在亞大巴多的注視下喪失了權能的控制權,又爆發了光之毒,而被來香在他身上進行“祓除”的那段記憶。
其實,灰原初對那一段經曆幾乎不沒留下什麽印象。
灰原初隻是勉強記得,那時候來香說了些什麽,齋王代似乎望了過來……僅此而已。
因爲那時候的灰原初幾乎隻是一個失去權能的凡人。他在愛欲之主的關愛下沉淪了,完全無法保持清醒的神志。
但現在……灰原初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不記得,但他身上的血肉記得。
——就像國土有記憶,他的血肉,其實也有。
灰原初開始驅動權能,從血肉中榨取記憶。
鮮明的記憶,開始被再現出來。
……伊吹來香是故意的。
她選擇了那個地點。
她,故意将她與灰原初之間的一切,雙方的聯合,都清清楚楚地展示給了齋王代看。
來香的呐喊,也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齋王代說的……她朝着齋王代嘲笑,示威。
短短的路程已經走完,灰原初已經站到了齋王代的面前,呼吸沉重起來。
靈魂在劇烈震蕩,所以即使是血肉之主,也無法控制自己手臂。
他顫抖着手,伸向了齋王代的面具。
……沒有錯了。那個時候,來香口中的“媽媽”……指的就是齋王代。
那麽齋王代的身份——
魂之蟬所編制的網,被填上了最後一個洞。
灰原初的手,幾乎就要觸到齋王代的面具。但就在此時——
“我建議你不要。”
一個男人冷淡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灰原初停下動作,往旁邊望去。
身着黑色和服的男子,瞞過了灰原初的一切感知,就是如幽靈一般,突然出現在了那裏,表情一如既往地帶着幾分脫離與厭世。
——關墟。
不。灰原初在心裏糾正自己——利用了關墟身份的“那個男人”。
“關墟”繼續淡淡道:“如果你這時候你揭開了面具……那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爲什麽。”
“爲什麽?還用問爲什麽?想一想,從頭至尾,在你沒有意識到她是誰的時候,你對她做了多少可稱得上羞辱的事情?”男人露出了嘲諷的表情。
……确實很多呢。灰原初心想。
視若無睹地旁觀關墟對她進行羞辱,是一件。
爲了進入神域,毫不客氣地将魂之蟬插進,又是一件。
配合了來香對她的挑釁,也是一件。
“而且無能爲力地坐在這裏,命運全都在掌握在你的手上,這樣的狀态本身……對她的性格來說,本身就是一件多麽羞辱的事情啊。”關墟一邊說着,一邊有敲了敲自己的煙杆,“所以,至少,你可以裝做自己不知道,也不要說出那幾個名字來。”
然後,他用長長煙杆的頂端輕輕拍了拍齋王代的肩膀:“……就像,她現在也正裝作什麽都沒聽到一樣。”
——術法已經解除。
此時的她,可以觸碰,也可以行動了
灰原初沉默着,輕輕呼出一口氣。
眨眼間,他已經将魂之蟬探入面具下她的臉
一張熟悉的臉。
以及原因不明,或許是屈辱的眼淚。
……在一瞬間,灰原初隻感覺胃和靈魂一同絞痛了起來
他心裏,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就在灰原初茫然無措地沉默期間,那個男人則繼續淡定地抽着煙。
“大西這時候,應該去緊急聯絡神宮了吧?”他主動換了個話題,說道。
灰原初被提醒了,擡起頭來,果然看到原本就在不遠處的大西宮司已經失去了蹤影,
“神宮那邊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到達。”然後男人轉身向着遠處走去,似乎打算遠離齋王代,“在最後這點時間裏,我們聊一聊吧。”
灰原初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平靜下來。
平複情緒,随遇而安,向來是他所擅長的。
既然事已至此……灰原初隻能慶幸自己剛才聽從了那個男人的建議,沒有真的去揭下面具。
看了一眼依然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那裏的齋王代,感受了下她洩露出來的心情,灰原初決定跟着那個男人一起離開,給她一點獨自的空間。
而且,他也确實有太多的事情想從這個男人這裏知道。
“神道内部的的神仏一派,與集團的關系,其實一直不好……不,直截了當地說吧,是很差。”男人一邊在前面走着,一邊卻突然從一個似乎無關的話題起了頭,“你知道爲什麽嗎?”
灰原初則記得,關墟說過他的課都是有大綱的,不喜歡别人打斷,于是耐心配合道:“爲什麽?”
“因爲如果按照集團與聖靈教的理論……那麽他們就隻能承認一件事了:神明,真的隻是本地仏的‘垂迹’而已。”
灰原初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的确如此,因爲在神道教的體系中,沒有與真靈對應的位置。在這一點上,‘仏’與‘本地垂迹’的說法,倒是非常契合。
“哈,雖然其實從一開始這就是事實,但要如果能承認自己愚蠢,那就不會是一個蠢人了。”男人繼續火力全開地嘲諷道,“所以,你怎麽看?”
“感覺有些怪。”灰原初承認道,“也就是說,集團與使徒其實理念是一緻的?”
“你在說什麽蠢話啊?”男人不快道。
他歎出一口氣,如同面對愚笨的學生,又耐心了起來。
“聽好了,‘事實’和‘理念’,是兩個意思。本地垂迹是一件事實。但如何對待這一事實,才是理念。”
“神道的神仏派,是最糟糕的學生。因爲他們連事實如何都沒搞清楚……或者說,他們拒絕承認這個事實。”
“而集團,仏神派,使徒,則共同認可垂迹說這一事實,但在如何對待這一事實上并不統一。”
“仏神派與使徒的理念,是相近的……讓所有人成仏,或者說,讓這世界上所有的光回歸,這兩件事其實是一樣的。”
“而集團……呵呵,集團也承認垂迹說,承認光的存在,承認人囚禁了光。但是,集團有另一種想法。”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煙杆,然後将它握到了面前,開始逐漸用力。
“真不妙啊,人類離不開神,人離開了神就會死的……該怎麽辦呢?”他盯着灰原初,冷冷地說道,“……很簡單。那就把神,占爲己有。”
灰原初看着那冷酷而堅決的态度,突然産生了某種共鳴之感。
似乎像是有某種意志,湧上心頭。
……來自亞大巴多的贊同。
灰原初喃喃自語,替亞大巴多發聲道:“……那就,囚禁光。”
“——所以,這就是我和她在這裏的原因。”男人的神情再次輕松了下來,“因爲神道……神仏派,都是些廢物。”
“神枝祭是關乎國土安危,關乎幾億人生命的大事,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容使徒插手。”
“但是,神仏派都是廢物。集團不相信他們能解決這件事,所以,我們必須自己出手。”
“而且,還有其他好處。如果計劃一切順利,那麽她真的會成爲‘齋王’。這樣,神道與國土的最終核心,就控制在集團手中了……從此往後,廢物神道也就不會來拖後腿了。”男人慢條斯理地又抽了口煙,慢慢吐出眼圈。
“……我這麽解釋,夠了吧?”
灰原初這才意識到,那個男人竟然在主動向他解釋爲什麽他會有這一次的行動。
他沉默了片刻,決定直說。
“還有你自己的目的。”灰原初補充道,“你可以借此徹底擺脫她。”
“是的,就是這樣。雖然這不重要,隻是一個添頭。”
“但她爲什麽會同意?”
“——因爲董事會一緻表決通過了。”男人淡淡道,“一位齋王,國土鎮守,掌控神道的鑰匙……終究,還是比一位管理層候補要重要得多。”
“而且……”他又嗤笑了一聲,“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吧?”
“在這件事上,她也是自願的……她覺得自己有拯救世界的義務。所以,在得知了在整個集團内部,确實隻有她的資質勉強能夠滿足齋王之位之後,她同意了親身參與這一計劃。”
“……反正,就算她不同意,她與老頭子的那一派從此也會人望盡失……因爲奉獻與犧牲,是集團存在的準繩,誰都無法違抗這一點。”
“這樣,你就可以借此徹底擺脫她。”灰原初又重複了一遍,“如果她成爲了齋王,你擺脫了她。如果她沒成爲齋王,那就是在儀式的途中死掉了,你還是擺脫了她。”
男人既不承認,既不否認,隻是淡淡道:“我可沒做任何多餘的事。”
灰原初看着男人,呼出一口氣。
如果說剛才他是後悔自己在這裏,那麽他現在就是在慶幸自己在這裏。
“但你的計劃破産了。我在這裏,我不會讓她成爲齋王,也不會讓來香殺了她。”
男人聳聳肩:“——确實。”
“在董事會上,當她很輕松地答應了這個計劃的時候,我以爲她布下了什麽後手……果然,等她正式坐上齋王代之位後,我見到了你。”
“不過和你交談之後,我确認了一件事——其實她并沒有做太多的準備。”
“你的出現,隻是某種‘應急機制’。她通過某種‘緊急協議’把你召了過來,卻沒來得及跟你詳細交代任何東西。”
“……也就是說,你來了。但剩下的一切,卻還是隻能交給命運。”
但說到這裏,男人卻沉默了下去,狠狠地抽了幾口煙,最後歎息道:“但是,和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樣,她這一次……又賭赢了啊。”
“不愧是……受到眷顧的人啊……”男人眯起眼睛,從齒間磨出幾分憎意。
“沒錯。”但他很快坦然了下來,“你說的沒錯。我原本想好的兩種結局都不發生了。她不會死,也不會成爲齋王。她會平安地回到集團,然後在董事會裏的影響力,因爲這一次的成功而更上一層樓。”
“好了,就是這樣。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灰原初初又想了想,打量了男人兩眼:“那麽,‘關墟’又是怎麽回事?”
于是男人指了指自己:“關墟,就是這個人,這具身體,一位貨真價實的神宮祢宜。”
“在很久很久,這個男人做了一場交易,結下了一道契約。但在事後,别說契約的内容,他甚至不記得‘他做過交易’這件事。”
“于是,他隻是照着自己的意願進入神宮,逐漸展露才華,步步高升,成爲高階的神職人員……”
“——最後,需要尋找機會滲透神枝祭的集團發現,這次主持儀式的,竟然是之前投下的閑子。”
“于是,集團激活了契約,使關墟的肉體成爲可以投射意識的臨時載體……最後,就把我的意識投射了過來,由我,‘親自執行’這一重要計劃。”
男人的解釋又告一段落。
而灰原初則問出了最後第二個問題:“你爲什麽要跟我解釋那麽多?”
“因爲我們是集團的同伴啊。”男人理所當然道。
然後他似乎連自己都不信地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他又收斂起了神色,似乎認真了一些:“好了。灰原君,其實我還挺認同你的……隻要,你别滿腦子都隻有她。”
“你可是造物主級……雖然沒腦子,但仍然是個造物主級。我自然想要和你搞好關系。”
灰原初點了點頭:“那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
“是上次我問過,你卻逃避了的一個問題。”
“你到底想問什麽。”
“你到底,讨厭你的女兒哪一點?”
“我覺得我已經說得夠多——”
灰原初打斷他道:“你不是剛才還說,要和我搞好關系的嗎?”
男人沉默了片刻,表情發生了變化。像是随着記憶,某種非常非常深刻的厭惡,浮了上來。
“倒是學會威脅我了……好吧,我倒是也突然有些想知道,當你知道那件事的時候,你會有什麽樣的想法。”
“……那是一個秘密。”和兇惡的表情相反,他的聲音非常平靜,“——不是集團的秘密,而是我個人發現的秘密。”
“首先爲了稱呼方便,她的生理學意義上的母親……我就給她起一個代号,叫做‘瑪利亞’吧。”
“你知道,瑪利亞其實沒直接将她帶到我面前的渠道,于是采取了把她送入聖結,再讓風聲穿我這裏來的策略。而我因爲一時決定不下如何安置她,就隻是先把她送去了秋江那裏,而把瑪利亞帶回來集團。”
“同時,我也展開了對‘瑪利亞’的私下調查。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瑪利亞’到底是怎麽從哪裏弄到的我的遺傳因子的……這種東西,應該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才對。”
“調查沒有結果。”
“……不,是得到了另外一個結果。”
“在懷孕期間,‘瑪利亞’自然需要定期進行孕檢。每次,她找的都是那種地下小診所,而且在檢查結束後,就将醫生殺掉,病曆毀掉。”
“但最終,我還是找到了一份遺落的病曆。”
然後男人呵地一聲笑了起來:“——‘瑪利亞’,這個女人……她一直到生産爲止,始終是處女。”
“這可不妙。這不是和聖靈派中‘聖母處女生子’的神話,相提并論的神迹了嗎?”
“所以,我覺得這樣不行,我還是得回去問一問‘瑪利亞’本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後我的技術人員告訴我,根本問不出來。因爲這個女人其實早就是瘋掉的的狀态了。從很早以前,她的人格就因爲不明原因而破碎到不成形狀,破碎到連記憶都讀不出來的地步。倒不如說,她現在還能維持着看上去像是一個正常人的樣子,還能養育子女,簡直是個奇迹。”
“所以,不論怎麽拷問,她都隻會說一句話。”
頓了頓,男人說出了一個名字:“——高禦産巢日神。”
“造化三神之一,掌管萬物生育的獨神。”
他又敲了敲煙杆,聳聳肩。
但灰原初卻感覺到,他周圍的氣氛,又兇惡了起來。
“她說——孩子,是‘高禦産巢日神’,賜給她的。”帶着兇惡的氣氛,男人态度随意地說道。
灰原初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男人則望了鳥居一眼:“哦,時間差不多了。神宮的人快到了。我們該撤退了。”
他一揮手,像是施行了某種術法,遠處的齋王代就“呼”地一聲消失了。
然後,他向着灰原初伸出手來。
“雖然有些晚了……集團歡迎你。”
灰原初本能地伸過手去——但在最後一刻,那個男人卻将手又收了回去,高高擡起下巴,一臉厭惡:“算了,我并不想和你握手。”
然後,他又突然皺眉望向灰原初,突然襲擊一般地來了一句:“說起來……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你是爲什麽而降臨到這個世界來的?”
“——你自己的願望。”
然後,在灰原初一時的愕然中,名爲關墟的軀體失去意識,一頭栽倒了下去。
灰原初呼出一口氣,知道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
他沒有去管關墟,而是漫步走向齋王代消失的地方。
身着十二單的少女消失了。
原地被留下的,隻有她曾戴過的面具。
灰原初彎腰撿起面具,翻過來——面具内部,被留下了一枚由光凝聚而成的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