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晚餐(下)
灰原初松了口氣。
一直到了此時,折露葵給他的感覺,似乎才終于恢複爲了平時的樣子。
“總之,我那邊其實沒什麽可說的。”折露葵的神情也放松下來,扯過餐巾擦了擦手,道,“而小灰這邊呢……”
“雖然從集團的渠道,我已經知道了事情解決的很圓滿……但我想聽聽從你的視角出發,完整而詳細的經曆。”折露葵抱起肩膀向後坐去,隔着桌子望着灰原初,命令道,“說給我聽。”
于是,灰原初隻好無奈又小心翼翼地将他在神枝祭中的經曆草草講過一遍。
——特别注意了,在齋王代相關的地方盡量含糊帶過。
他還不知道折露葵對此現在到底是什麽态度。
而折露葵則在聽他講述的全過程中,都表現的很平靜。
聽完之後,她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嗯,看起來,你在事情中途也肯定已經明白了,禦朱印隻是一個借口。我讓你去京都的真正原因,正是因爲……齋王代。”
灰原初的腦子稍微短路了片刻。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關于齋王代的真正身份。這一代的齋王代,名爲秋江辰代,正是我唯一可稱得上朋友的人——”折露葵此時的表情,足夠以假亂真,“正是爲了救她,我才讓你去京都。”
“……”
折露葵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此時的表現不太滿意。
“對了,小灰……你見過齋王代本人了吧?”她逼問道,“——嗯,我是指,你确認過她那張面具下面的容貌,确實是秋江辰代了吧?”
鹿——
灰原初滿腦子混亂,差點就本能地回答了:“沒——”
但折露葵猶如先知一般,滿含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不,就是馬。
于是灰原初隻好改口道:“沒——錯!我看到了,我親眼确認了齋王代的臉……她的确就是秋江辰代!”
“嗯……”折露葵終于面露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又沉默下來,同時開始轉動手中的叉子。
“所以,你也知道了齋王代的經曆了吧?”她隻是開口道,語氣有些異樣,“她和我……都有一個同樣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敵人。”
“而那個敵人,恰好是我……我們生物學上的父親。”
灰原初聽着折露葵看似平靜的話語,盯着她手中那反光的勺子,聽着金屬勺子與瓷碗壁摩擦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便仿佛被感染一般地緊張起來,心裏開始做起各種少女突然暴起把叉子投擲過來,而自己用眼球去接的想象。
“——‘齋王代’之位,其實就是那個男人謀劃的一場非常突然的陽謀。”
“……但你知道的。唯獨面對那個男人,她是死也不會逃跑或者投降的。”
還好折露葵沒真的做出此等暴力的行徑,她最終隻是放下勺子,淡淡道,“所以,她同意成爲了齋王代。”
“但其實,因爲這場陽謀爆發的非常突然,以至于她在那個時候倉促之間完全拿不出任何能反擊的手段,除了——”
折露葵頓了頓,生硬地轉折道:“嗯,除了我。”
“所以,這就是我讓你去的原因。”
“因爲我處于審查之中,又因爲集團與神道的關系,所以這一次,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訴你去做什麽……我的任何命令,都會變成集團官方幹涉進去的證據。”
“隻有你以個人身份,因爲一些意外牽涉進去,神道才會無從下手,啞口無言。”
“所以,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灰原初明白了,折露葵這是在解釋她在事情開始那段時間的行爲——包括隐瞞神枝祭與齋王代相關的事件,隻以“禦朱印”的借口将他派去京都,以及——
“那麽伊吹來香呢?來香又是怎麽回事?”他還想知道來香又是怎麽和折露葵接上頭的。
折露葵點了點頭,坦然地如同跟讀一般,重複了一遍灰原初的問題道:“對啊,伊吹來香是怎麽回事?”
“哎?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嗎?”灰原初感到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折露葵不高興地搖了搖頭,然後歪頭做出回憶的表情,“在很早之前——在神枝祭正式開始之前,我确實收到了伏見稻荷大社宮司從某個途徑傳來的請求,請求我派人協助伊吹來香赢下神枝祭。”
“不過在那個時候,我……和秋江,當然還沒有陷入到‘齋王代’的陰謀中去。所以站在集團的立場上,我對是否介入到神道的事務中去,多少還是有些猶豫。
“也就是因爲占蔔核心建議我接受,所以我才沒有立刻回絕,而是留下了大西宮司和那個‘伊吹來香’的聯系方式,決定有空的時候再重新考慮一下。”
“……然後,在這件事發生之後,在聯絡了你之後,我看了看手裏,好像就隻有那隻狐狸這一張牌了。”
“我也不知道她有什麽用……但是我想,就打出去吧。打出去,多多少少總能起到一些效果。”
“所以,我也沒預料到,後來她會在這件事裏,做到這麽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沉默片刻,折露葵擡起頭來,望着灰原初,問出了一個很深奧,很不好惹的問題:“所以……伊吹來香,是什麽人?”
“啊……”灰原初有些躊躇。
他本來以爲折露葵對來香的底細一清二楚。可按照她這麽說,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嘛……
但是這麽一來,要不要把那個名字說出來呢?
他的遲疑被折露葵察覺到了。
她什麽都沒有說,隻是視線了充滿了不信任與懷疑。
灰原初立刻就老實道:“是厄洛斯。”
折露葵倒是一呆:“……你就這麽把這個名字說出來了?”
“不是你問我的——”
“我是說,你難道就不會用一些代指?比如‘全人類愛欲的大源’這種。”折露葵支了支額頭,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名字是有力量的,尤其對于最初的那幾位掌權者之王以及同等級的存在。這是常識啊。”
“亞大巴多這個名字我們可以随意提起,因爲他不在……”
“而以前我也告訴過你,另外還有一個人,是不能随意提起他的名字的,因爲他能察覺。”
“至于這位‘全人類愛欲的大源’,既然都連接到全人類了,那麽提到她會被她察覺也理所當然吧?”
灰原初撓了撓頭。
他确實沒想那麽多。在思考之前,是感覺驅動的他。而在他的感覺中,“厄洛斯”這個名字就等同于“伊吹來香”,完全沒什麽危險,反倒是親近。
看着他的樣子,折露葵歎了口氣:“算了……”
“反正提都提過了。也不用掩耳盜鈴了……厄洛斯。”折露葵冷哼了一聲,“我早就猜到是她。”
灰原初有些不安道:“啊……所以,你也念出這個名字了,沒問題嗎?”
“倒不如說,如果厄洛斯想要偷偷摸摸地偷聽,就來。”折露葵高高擡起下巴,傲然道,“正好,我還希望我對她的評價,她能聽到呢。”
灰原初張了張嘴,突然之間打了個寒顫。
因爲某聲熟悉的輕笑聲,隐隐在他耳邊響了一聲。
而對面的折露葵依然毫無察覺。她抱起肩膀,淡淡道:“我猜到了是厄洛斯,是因爲也隻有視角狹隘的她,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灰原初分出一半心思開始探查四周,另一半心思則重複着折露葵的話:“那種事——”
折露葵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盯着他:“也就是在神枝祭的最後,你從血河形态中複活的時候……厄洛斯和你,你們在做的那種事情……”
她深深歎了口氣,不自覺地捏了拳頭:“雖然我理解,那就是厄洛斯的權能和你的權能所展現的方式……但關鍵,是那種态度。”
“故意轉向我這邊,讓我看清你們的——”折露葵磨了磨牙,将不雅的部分帶過,然後沉下臉道,“還有别的說法嗎?她這就是在挑釁我。”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嗯——我是說,與我和辰代的關系,對辰代的挑釁,就等同于對我的挑釁。”
灰原初又聽到一聲隻有他才能聽到的隐隐輕笑,再看着面前臉色逐漸沉下去的折露葵,有些惶惶:“呃……我記得,你不是不在意這種事情……”
“我确實對那種事情無所謂。”折露葵冷冷道,“但是,對任何挑釁,我卻不能無所謂……示弱可是認輸的第一步啊。”
“……”
說着,折露葵自己倒是自己平靜下來。
“不過,我之所以猜想那是厄洛斯,倒是正因爲那種挑釁的方式……别人想不出來。”她冷靜地發表了簡明扼要的評價,“——厄洛斯,很蠢。”
“畢竟,她的誕生就是亞大巴多将自己對索菲亞的愛欲排出的産物……愛欲的化身。”
“所以,這不就是說等于百分百是愛欲,一點其他的東西都沒有從亞大巴多那裏繼承到嗎?”
“爲了制造人類,‘愛欲’确實是最早被加入原料之中去的。但最早,不是唯一。除了‘愛欲’,人類的材料還包括‘背叛’,‘嫉妒’,‘驕傲’……以及其他那些來自于七位掌權者之王的權能的結晶。”
“……所以,要我說的話,隻擁有‘愛欲’一種權能的厄洛斯,可比人類低等多了。”
折露葵輕蔑地說道:“她啊……因爲是愛欲的化身,所以隻擁有愛欲。她根本沒有理智,所謂的‘思考’也隻是用愛欲的運行模拟出來的。”
“以這樣的思考方式,大概也就隻能得出‘所有人都隻會被愛欲所驅動’這種狹隘的答案。”
“……嗯,你以爲在人類社會中,爲什麽會有‘胸大無腦’這種說法?”
“這不就是厄洛斯的真實寫照?”
“——總之,這就是她以這種方式來挑釁的原因……厄洛斯隻是自然地以爲,這種事情可以讓别人感到憤怒。”
灰原初端詳着折露葵:“所以,你沒生氣?”
“完全沒有。”折露葵再次端起高大的高腳紅酒杯,湊到嘴邊,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麽,你打算怎麽應對她的挑釁呢?”
“不用特意去應對。我說了,厄洛斯的思考是愛欲模拟出來的,所以她無法理解愛欲之外的事情……所以,她早晚會看到這一點的:有某種東西,完全淩駕在她之上。”
“比如?”
“比如——”折露葵沉默下來。
片刻之後,她突然道:“小灰想要和我做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