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久病床前無孝子
姚鑫家卧室的衣櫥裏搜出大量金首飾,另外還發現了美甲店的一把鑰匙,與供詞相對應。
衛生間的角落和門把手上,檢查出未清理幹淨的血迹,廚房内的斬骨刀也裝進證物袋。
冰櫃底層找出的男童遺體,确實有撞擊傷。
姚鑫直播所穿過的幾身包臀連衣裙也從衣櫃裏翻找出,勒過馮耀中的那根彈力繩還綁在電動車後座上。
在對假日酒店保潔員的新一輪問詢中得知,其中一名保潔員曾在地庫B2層撿到過一雙運動鞋。保潔員從宿舍床底下拿出後,可以看到灰白色運動鞋的内裏鞋墊上寫着‘回力’兩個字。
姚鑫的京東購物平台上,查到那部手機的購買記錄,日期對的上。
一切終于塵埃落定,諸葛陽卻覺得心裏堵着一團棉花,不上不下。
來到師傅去世的那條跑道上,他瘋狂的奔跑,企圖驅散心中的不快。可最後跑到大汗淋漓氣喘籲籲,還是覺得憋悶。
一手扶着有些岔氣的腰,遠遠望着堤壩下的那堆碎石堆。石堆上,一團破漁網像是從石縫裏長出的青苔。
他明白,姚鑫沒有說謊。師傅的意外去世,與她沒有直接關系。她是見過師傅最後一面的那個人。
可是師傅捏着那個藍色線穗的時候,是不是猜想過,着一身男裝卻穿着花盆底鞋慌亂逃竄的人會不會和命案兇手有關?
夜以繼日操勞的師傅,腦梗于和姚鑫相見的那個清晨。沒有直接聯系,卻也有間接關系。
諸葛陽走到路邊,坐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他想姚鑫的這一生,從放棄上大學的那一刻起,軌迹就發生了偏離。姚鑫太過逆來順受,這樣的人似乎注定不會成爲一名警察。
可是她該反抗的時候懦弱的選擇隐忍,突然間的強硬竟是暴起殺人。
兩個極端,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或許也正是因爲日積月累的隐忍,才會讓她的心境發生了扭曲和質變。
她隐忍,說是爲了孩子。她殺人,甚至毒殺孩子,也說是爲了孩子。她卻不承認,那句爲了孩子,是在給懦弱自私的自己找的理由。
以至于他阻攔她殺人,卻被她反過來責怪,說周順芳這樣的人不該活着。
衆生平等,每個人都有活着的權利,縱使罪大惡極,也不應該由她站在上帝的視角去評判,去決定。
諸葛陽緩緩站起身,擡手擦掉額頭的汗。
是時候去看看他那位嬸嬸了。
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裏,三張床鋪上都躺着病人。靠近窗口的床鋪上,周順芳小小的身形縮在被子裏。她略帶嘶啞的嗓音小聲向着坐在床邊的諸葛黎說:“我想喝水。”
十六歲的諸葛黎鼻翼下已經冒出淺淡的兩撇絨須,他拱了下嘴,沒動。
周順芳腦袋上繞着幾圈紗布,嘟囔了一句什麽,就想自己坐起身來去夠床頭櫃上的保溫杯。
這時候,靠近門口的病床上躺着的老大爺問了句:“你找誰啊?”
周順芳下意識轉頭去看,在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是諸葛陽後,手腳麻利的重新鑽回被子裏,蓋住了半邊臉。
坐在床邊的諸葛黎卻是一喜,将手裏擺弄的手機往寬松的工裝褲裏一揣,蹿到門口脆生生的喊了句哥。
沒等諸葛陽說什麽,已經被他拽着來到走廊盡頭。
諸葛黎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興奮。“哥,我聽小江姐說,我媽是被反虐待組織盯上了。這次的事可把我媽吓壞了,你趁機再吓唬吓唬她呗。”
諸葛陽比這位堂弟高出半個頭,他的面部表情和對方截然相反。冷着臉盯着堂弟冒光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自由的風,是你。”雖是問他,可語氣中都是斬釘截鐵的肯定。
諸葛黎的單眼皮一閃,退後一步,有些心虛的結巴道:“我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諸葛陽也不說話,就這麽定定的,冷冷的看着堂弟。多年審問的威壓,頃刻間将面前的少年包圍。
諸葛黎雖然偏頭故意不看他,可揣在褲兜裏的手不安的攥上手機,松開,再攥上。幾個回合下來,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在他想要開口的那一刻,諸葛陽搶先說:“爲什麽不來找我?”
諸葛黎剛要說出的話重重的咽下去。偏頭去看護士推着輪椅上的老大爺拐進電梯間,才悶悶的回答:“奶奶生日那天,我聽到你和大伯他們說的話了。”
這一句沒頭沒腦,卻将諸葛陽拉到4月20日那天。
他忙着案件的事,将奶奶的生日忘到了腦後。媽媽給他打電話,說奶奶吃雞蛋噎着了,讓他回去一趟。
來到叔叔家才發現,是奶奶過生日。奶奶早上确實被雞蛋噎着過,已經沒事了。見到他,奶奶拉着他的手,問他累不累。
奶奶瘦的幾乎皮包骨,握着他手的時候,他能清楚的觸到奶奶每一節手指骨的結構和縫隙。
沒說兩句話,奶奶混混沌沌的睡過去。均勻的呼吸聲中,有自胸腔傳出的嗡鳴,在喉嚨處震顫。
側卧的門外,是嬸嬸叮叮咣咣剁豬肉餡的聲音。
“媽,咱們把奶奶接回去住一段時間吧。我知道你們沒有時間照顧奶奶,可以請個護工在家照顧,我出錢。”
媽媽輕輕搖頭,扯了扯被角。“這個事我早就和你奶奶提過,她不同意。她說,當年所有的東西都給你小叔家了,不管過的好賴,她就在這養老。你奶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倔強了一輩子。”
諸葛陽一時急了,沒控制好音量:“不能聽奶奶的,我上次看到.”說到這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于是壓低聲音,傾身過去接着說:“我上次看到嬸嬸因爲一個毯子而打罵奶奶,奶奶一聲不吭。這絕對不是偶然,我們沒看到的時候,肯定還有更過分的。”
他說完這些,發現坐在床對面的父母表情不對勁。他們好像早就知道嬸嬸的行爲,可能也撞見過。
那爲什麽選擇視而不見,一聲不吭?
他望向緊緊抿唇的父親。“爸,你們知道,爲什麽不管?”
往常沉默的父親雙手搓搓膝蓋,竟然嚴厲的回視他,告訴他,這是他們那輩人的事,讓他不要多問。
他蹭的站起身,隻覺得火氣沖到頭頂。“我是警察。”
可是爸爸卻說,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是警察也沒用。他們不追究,警察也管不到頭上。諸葛陽當時氣的想将身邊的椅子踢飛。
最後媽媽小聲安撫他坐下,和他說了更多的隐秘。
當年叔叔早産,身體羸弱,多病多災。奶奶心疼這個小兒子,對叔叔自然付出了更多的關懷和愛。在叔叔将要成婚的年紀,更是拿出多年積蓄,給叔叔買了樓房。
在叔叔成婚後,鬧着要和新婚夫妻一同住。
就這樣,奶奶的所有東西,也都搬進樓房。後來年紀越來越大,體力不支,不僅不能幫嬸嬸照看孩子,反過來還需嬸嬸照顧。奶奶心中不安,把自己的養老金交出去,由嬸嬸月月支取花用。
奶奶曾抓着媽媽的手和她說過,對不住老大家,偏心了。奶奶還說,她想守在叔叔身邊,天天能看到。
所以,媽媽對他搖頭,讓他不要管。
他可以不幹涉奶奶的選擇,卻不能不管嬸嬸虐待奶奶的行爲。
可媽媽怎麽說的,媽媽說:“你能對你嬸做什麽?把她抓起來關幾天?等她回來呢,怨氣全都要對你奶奶發的。久病床前無孝子,你嬸嬸伺候這麽多年,心中難免不平衡。咱們這些沒伺候過的,要是還對她挑三揀四指手畫腳,你想想,她能接受嗎。”
諸葛陽聽了,也隻能是氣鼓鼓的不再說話。
他不知道,原來那時候,諸葛黎在門口,将所有的話全聽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