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負盡狂名十五年(2合1,求訂閱!)
異口同聲出言阻攔之人,分别是雨潤道人,雙慧和尚,以及金洛院長。
見到對方如此大的反應,
謝詠絮略微沉思,便不禁反應過來其中的道理。
隻能說,
即使身爲陸地劍仙,但她此刻一心想着和阿弟再說上幾句話,所以一時間亂了方寸。
掩面咳嗽了兩聲,雨潤道人加快了語速出言解釋:
“正所謂法不傳六耳,無添上師以及儒門司業的舊事貧道不了解。
但江師弟他當年,并未拆開過弟妹的遺書,而是直接用玄晶将其焚燒,最終成功運轉大陣。”
在場衆人聽到這話,身軀皆是不由微微一震。
江真人他當年,抱的便是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破釜沉舟的心态。
或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
對方才會在愛妻墓前守了七日七夜,最終才做出了決定。
若當初他失敗了,就相當于親手毀掉愛妻所留下的最珍貴遺物……
之後江輕玄哪怕因此道心崩潰,繼而走火入魔都合情合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莫過于此。
與白夜默然相視的李誠聞言,本就如竹子般的修長身影,腰背不禁挺得更直了些。
用‘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形容,再切合不過。
如此姿态,當然是爲了展現他的底氣十足。
事實上,
李誠先前未曾想過,最終竟會演變成眼下這種局面。
可事已至此,他若是表現地推三阻四,就顯得過于沒有擔當。
反正最終決斷權不在他的手裏。
他能做的,隻是表現出對于心裏那首詩的自信。
至于白夜到底選擇力求穩妥,還是孤注一擲,他都會報以尊重。
人生的很多事情,謎底其實就在謎面上。
天問大陣中的‘天問’兩字,反過來即爲‘問天’。
就連當初創造出這個陣法的夫子,也對其成功概率持有深深懷疑,所以才用到了‘問’字。
從某種意義上說,
白夜所面臨的不單單是左右爲難,還有對于人性的考驗。
在天問大陣的失敗概率高到離譜的情況下,
他很可能給夫人帶來了希望,轉而又帶來了絕望。
那從此他和謝詠絮之間,大概會一切看似如初,實則彼此間存在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小疙瘩。
那種,看起來無關痛癢,但一觸碰便會鑽心之痛的肉刺。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如是而已。
雨潤道人說完話後,短暫停歇了下,轉頭遠遠眺望了眼湖面那邊。
緊接着,他不由簡明扼要地出聲提醒,一字一頓:
“白宗主,七星燈陣中隻剩下破軍銅燈、紫徽主燈還亮着。”
和當年的江輕玄不同,白夜他沒有七天七夜的時間考慮。
隐匿在謝府護衛身邊的謝知遙不由心底暗笑:
傳聞中擁有大自在的一品陸地神仙,也不過如此。
早知會陷入如此艱難選擇的境地,還不如一開始便不管不顧。
幾息過後,
白夜錯開了和李誠的對視,擡頭看了眼頭頂被厚厚雲層遮蔽的陰沉天空,接着收回視線。
眼神深邃地看向朱砂筆旁的三人,白夜聲線平淡地開口:
“阿誠他是個沒有修爲的普通人,能獨立操控朱砂筆否。”
這話聽上去既像設問句,又像是反問句。
三人猜不透白夜到底是有意讓李誠執筆,還是找借口否定掉對方。
可眼下時間緊迫,于是金院長率先言簡意赅地如實回答:
“可讓夢顔師侄在旁協助,六品修爲足以握筆。”
“那就這麽辦吧,請三位合力控陣……”
說着,他同時凝視着不遠處如出鞘之劍的少年郎:
“阿誠,拜托了。”
一錘定音。
做出決斷的白夜沒再多說什麽廢話。
被對方注視着的李誠,重重點了點頭。
對方在沒有看到他那首詩的情況下,還是選擇了信任他。
這讓李誠不至于說受寵若驚,但終歸有些意外。
下一刻,
随白夜心念一動,平放在绫羅綢緞上的朱砂筆驟然飛起,旋即輕盈地撞入李誠右手掌心。
緊接着,
白夜紫色大袖一揮,頓時在湖邊掀起了一陣狂風。
在場衆人不由偏過頭去,繼而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等到左搖右晃地在原地站穩後,他們才發現自己竟被傳送到了十幾丈外。
金院長三人呈等邊三角形之勢,分别站在了陣法邊緣處。
白夜與謝詠絮站在天問大陣外,替大陣之中的幾人護道。
此時此刻,
隻剩一襲墨色玄衣的李誠,和白裙少女并肩站在朱色木台旁邊。
白夢顔是爲數不多知曉李誠身懷修爲之人。
但她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半點異樣,好似壓根不記得師兄是修行者這件事。
從湖面吹來的冷風,吹亂了少女披肩的筆直長發。
見狀,
李誠主動擋在了對方身後,同時将朱砂筆塞進少女白皙如玉的手中。
而他則主動握住了對方握筆纖細有力的指尖,與少女前後緊貼在一起。
當他低下頭時,下颔則剛好頂在了白夢顔如錦緞般柔順的小腦袋上。
眼前珠聯璧合的兩人宛如一道明媚的風景,看起來格外養眼。
包括雨潤道人在内的三人,神情間皆不禁露出幾分淡淡的姨母笑。
即使内心很是緊張的謝詠絮,也難免不由自主地輕吐出兩字:
“真好。”
在旁擁着妻子柔韌腰肢的白夜眼神微沉,忽然有種被偷家了的感覺。
“兩位師侄,準備好了沒有?”
站在兩人正對面的金院長,神色溫潤地朗聲問道。
依靠在師兄溫暖懷抱中的少女,雙頰绯紅地重重點了下頭。
見此,
金院長旋即從指尖發出一道青白之色的浩然氣,如絲線般纏繞在朱砂筆上。
于此同時,
雨潤道人和雙慧和尚,各自分别射出一道紫色與金色的真氣,同樣纏繞于朱砂筆表面。
下一瞬,
似是互相心有感應般,三人異口同聲齊齊喊道:
“起陣!”
話音剛落,腳下石磚表面的繁雜紋路頓時像活過來一樣,頃刻間光華大作。
東西南北四極,蓦然間分别傳來猛獸嘶鳴的聲音。
由真氣凝結的影子由虛轉實,逐漸幻化成三層樓高的龐大獸形。
雖然獸影皆是以立體線條勾勒,卻栩栩如生,帶着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四下環顧了一周,
即使頭一次見到這些形狀各異的獸影,李誠對它們的名字也并不陌生——
左青龍,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
傳說中的四大神獸,又被稱作四象,分别鎮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就在四大神獸仰天長嘯之際,
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七色花瓣,龍卷風般旋轉升騰而起,随後又紛紛化作漫天花雨落下。
霞光缤紛,仙樂陣陣。
頃刻間将天問大陣内部營造的好似美輪美奂的仙境。
仿佛此時并非萬物凋零的深秋,而是百花齊放的盛春。
緊靠在師兄懷裏的白夢顔,輕輕揚起俏顔,打量眼前流光溢彩的畫面,眼眸不禁彎成淺淺月牙。
“好喜歡,和師兄一起看花雨,師兄最好了。”
少女無聲無息地在心底呢喃了一句。
而衣衫如潑墨飛揚的李誠,此刻卻不由微感詫異地挑了挑眉。
因爲他蓦地發現,小師妹随風飄蕩的烏黑長發,竟悄然轉變成張揚明豔的瑰粉色。
好似四月時節迎風盛開的一樹櫻花。
見狀,
微怔了下後,李誠維持住内心的鎮定,輕聲開口:
“顔顔,你的頭發……”
“嗯?”
少女聞言,翩然如精靈般輕盈轉頭,回眸多嬌。
可她與李誠所對視的一雙瞳孔,卻充滿如水晶般剔透的灼紅色。
宛若兩團不停躍動的熾熱火焰。
粉發紅瞳與精緻無暇的白皙小臉相配,細膩到如同從漫畫書裏走出的女孩。
一瞬間,
想起清泉鎮小院的那夜,李誠不禁臉色微變地沉聲輕問:
“你…是顔顔嗎?”
少女略顯懵懂地愣了下,旋即表情呆萌地喃喃反問:
“是啊師兄,我的頭發怎麽了?”
李誠正要說些什麽,卻聽到大陣邊緣的金院長急忙傳聲過來:
“這是天問大陣加持在夢顔師侄身上的幻影,她自己感受不到,莫要分心。”
聽到這話,李誠蓦地暗暗松了口氣。
也是,和他日夜相處近十年之久的小師妹,怎麽可能突然變成一體雙魂。
不過對方此刻小鹿般的清純模樣,的确與他前世數個動漫角色都很像。
比如楪祈,還有我妻由乃,以及……
呸呸呸!
怎麽自己想到的,全是這種切開都心黑的粉毛角色。
收回思緒,
他對着面對面緊貼在一起的白夢顔抱歉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對方轉身。
少女依舊懵懂地點了點頭,手裏緊握着震顫不已的朱砂筆,緩緩再度轉過身去。
緊接着,
李誠重新握住了少女的粉拳,真正做到了心無旁骛,軟香在懷而若無所感。
處在大陣中心緊挨着的兩人,如湍急河流中的一葉孤舟,默然聆聽耳畔的神獸嘶吼,仙樂長鳴。
當線條勾勒的神獸宛如凝實,七彩花瓣如同大雪紛飛之際。
身處大陣外圍的老和尚三人,不約而同地變換手勢,錯綜複雜地以手結印,同時口中振振有詞: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唵、嘛、呢、叭、咪、吽……”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伴随三人如雷般大聲念誦,
氣象萬千的天問大陣上空,陰沉的積雲悄然散開,露出一小方晴朗碧空。
像廣闊的大幅宣紙上破了個不起眼的小口子。
十幾息後,
三人同時結完最後一個手印,凝聚真氣,齊聲高喊,一字一頓:
“請,開,天,門!”
離大陣十幾丈外的謝氏族人,聞聲不由齊齊身軀一震。
三教強者聚合成一的請願聲如雷貫耳,似能直抵九重雲霄之上。
話音初落的那一刻,
一道光柱從天空破開的口子探出,随即筆直地落在持筆而立的師兄妹身上。
神獸嘶鳴聲與仙樂聲瞬間在耳邊消失。
漫天花雨頃刻間都靜止不動。
整個世界,似乎都因此安靜下來。
安靜到,李誠甚至能清楚聽見身前少女緊張的呼吸聲。
神情淡然地看了眼正對面隔陣相望的金院長,
他發覺,對方張口似乎在大聲重複說些什麽。
聽不到對方聲音的李誠,從口型判斷,應當是‘就是現在’四字。
其實用不着金院長提醒,李誠自身已然感受到了些什麽。
看着面前明亮到略微有點刺眼的虛空,
李誠緩緩擡起少女握筆的右手,神情專注地于半空之中,鐵鈎銀畫地寫下了第一個大字——
「絕」
絕對的絕,絕境的絕,絕世無雙的絕。
落筆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蘊含睥睨一切的氣勢。
此刻作爲實際執筆人的李誠,心态與先前在浪浪山地宮時大不相同。
他已将自己深深代入進謝聽風的内心世界——
當初身爲謝家三少爺時鮮衣怒馬,棄武從文立下豪情壯志;
作爲朝堂之上面孔最年輕的紫衣侍郎,談笑風生,神采飛揚;
以及,畫地爲牢困守藏劍廬十年,滿腔憤懑終是不得化解……
凡此種種,
随着李誠大巧不工的奮筆揮毫,悉數直抒胸臆宣洩在無形的紙面之上。
他摒棄了自己遊刃有餘的顔體楷書,而是選擇提筆寫下龍飛鳳舞的草書。
并且,還是草書裏字形放縱至極的狂草。
單單一個顔色朱紅的「絕」字,就令附近圍觀的謝氏族人感到不寒而栗。
此字仿佛剜心般鮮血淋漓,令人不可直視。
擁有深厚書法造詣的白夜,見此皺了皺眉,不由輕聲點評:
“筆勢狂悖,落拓不羁。”
說罷,他眼中不禁浮現濃厚的好奇神色。
在其溫和中暗藏鋒芒的眼神注視下,
恍若無感的李誠,神情專注無比地,接連飄逸狂放地寫下了六個大字。
前後相連如同一柄蒙塵長劍,在這世間浮沉跌宕,難進難退。
以朱砂筆所書的狂草字形難辨,但在場依舊不乏文化深厚之人。
正不斷輸出浩然氣維持大陣運轉的金院長,擡頭望去,似是自言自語吟誦道:
“絕域從軍計惘然。”
這句詩的含義是,
我空有從軍報國,馳騁漠北沙場的志向,最終卻壯志難酬,不禁令人感到迷茫怅惘。
作爲此詩的首聯來說,這句有些偏向于牢騷抱怨的開篇,隻能算中規中矩,遠遠稱不上亮眼。
若是他平素在詩集裏看到此句,多半不會再繼續看下去。
然而,
有道是人的名,樹的影。
此刻寫詩之人并非尋常的無名小卒,而是名滿天下的谪仙人。
于是,
他眼帶好奇地看向身形桀骜不羁的李誠,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這首詩的下一句……
先寫的标題,然後這章沒寫完,想不出更好的标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