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禮物
武官聞言,先是搖了搖頭,接着恭謹回答:
“回大人,卑職離得不近,卻也看得很真切,而且還暗中多看了幾眼。
那李誠十指之上血痂遍布,但什麽都沒有。”
“就連戒痕也沒有?”鐵面人不放心地又問了句。
“是的先生,卑職敢以人頭擔保。”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卑職告退。”
兩人的對話很簡短,僅僅隻有數十息時間。
待到武官離開雅間後,
坐在鐵面人對面的儒士笑了笑,緩緩說道:
“先前我便說秦先生想多了,如今看來,在下所言非虛。”
“費大人多年待在清流雲集的禦史台,自是難理解我等亡命之人,所面對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語氣不鹹不淡地回了句後,鐵面人端起身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此刻坐在他正對面的,赫然便是本屆江南道鄉試主考官,禦史台左都禦史,費炎。
聽到鐵面人話中淡淡嘲諷,費炎也絲毫不惱。
他食指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打,沉吟片刻後自言自語:
“如果和光戒不在謝聽風那裏,究竟又會在何處?”
“不知道,但最可能還是在謝聽風手上。”
聞言,費炎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莫非,秦先生還沒徹底死心?”
未等對方回答,費炎緊接着自顧自地追根溯源道:
“從一個多月前謝聽風病重開始,孫郎中便一直待在藏劍廬。
直至李誠到江都點天燈的那晚,他不得已才被離開了那裏。”
“此後謝聽風一直昏睡不醒,絕非僞裝。
關于這點,被我們收買的謝知遙信誓旦旦,敢拿一家老小性命保證。”
說話間,
費炎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中浮現幾分微冷:
“再之後,李誠成功施展天問大陣,将謝聽風喚醒。
多年照顧對方起居的那個軒伯,傳信說三老爺未和李誠有過獨處。
老人家最疼愛的小孫子性命,牢牢握在秦先生你手裏,想來不敢撒謊……”
講到此處,他稍稍停頓了下,表情驟然冷淡了些:
“謝聽風臨終前的這段時間,幾乎完全處于我們的監視之下。
所以,假設秦先生的猜測成立,請告訴在下,謝聽風如何單獨将和光戒交給李誠?”
鐵面人:……
見對方沉默不答,
費炎輕哼一聲,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淡淡嘲諷:
“在下倒替秦先生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可以将和光戒托付給如白師侄之人,讓其代爲轉交給李誠,豈不就避開了我們的視線?”
“不對,”輕聲出言打斷了對方,鐵面人搖了搖頭,眼神笃定:
“你不了解他,以他那驕傲自大的性格,絕不會将此事假手于人。”
“那便奇怪了,”費炎直勾勾地盯着鐵面人,表情如一潭死水:
“自始至終,我們都未有證據證明,和光戒在謝聽風手裏。
是秦先生一意孤行,僅僅憑借直覺,浪費了大量人力物力。
事到如今,竟仍舊還執迷不悟嗎?”
鐵面人:……
沉默片刻,
無言以對的鐵面人,隻好沙啞着嗓子認錯:
“是秦某太過執着,此次人力物力的耗費,由我一力承擔。”
“秦先生這話倒是嚴重了,”
深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道理的費炎,微笑道:
“當下我們理當同舟共濟,方才我說的那些,也是善意的提醒。”
說着,
費炎果斷從窗邊站起身,振了振衣袖,目光望向窗外如畫的江景:
“我雖不喜李誠此子,可由衷豔羨于其才華。
即使此子那些随口之言,也值得細細琢磨……”
見鐵面人并無搭腔的意思,略微停頓了下的費炎,繼續感歎:
“你一句春不晚,我就到了真江南。
初聞這句我尚不解其意,可此行真正身處江南,才感到這裏的醉人之處。”
“可惜,秋闱已經徹底結束,鹿鳴宴的酒也已喝盡。
我的任務完成了,是時候該回去複命。”
說到此處,
他将視線從江面收回,含笑看向鐵面人,聲音若有深意:
“費某就此與秦先生别過,山高水遠,盼有一日能與君在長安重逢。”
說罷,他便潇灑轉身朝雅間外面走去。
看着對方儒雅正氣的背影,鐵面人依舊嗓音沙啞道:
“費大人一路順風。”
“多謝。”
木門被推開随後又合上的聲音響起。
寬大的雅間内,便隻剩下了鐵面人自己。
有些顯得空蕩蕩的。
秋風從江面吹進船艙,悄然吹動鐵面人摻雜銀絲的黑發。
默然而坐許久,
他緩緩彎腰,從座下的櫃子裏取出了壇女兒紅。
動作娴熟地打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四散開來。
手腕擡起又傾斜,空中随即被拉出一條細線,盡數落于茶杯之中,漂浮起極好看的酒花。
鐵面人眼神平靜端起茶杯,卻并未一飲而盡,而是全然傾灑在身旁的木地闆上。
當最後一滴女兒紅落在地面上時,
他眼眸間閃過幾分緬懷,伴随一聲深深的歎息:
“聽風兄,一路走好。”
……
……
月挂中天,夜深人靜。
再過不到一個時辰,謝聽風的頭七便要過去。
整座謝府可以褪去白裝,走出三老爺去世的陰影。
而此夜,也是李誠待在謝府的最後一日。
等到明日天明,他便會和師父還有小師妹,一同返回江南學宮。
而此時此刻,
本該進入夢鄉找周公打牌的李誠,卻獨自坐在漆黑一片的床頭,靜默不語。
他之所以這麽做,源于謝聽風那日午宴上随口所說的一句玩笑話——
他希望在葬禮那日,大家不要睡太早,以免真的和他相見。
傳說頭七之時,死者魂魄回返回家中,在輪回前看上最後一眼。
而在說這話時,謝聽風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對方眼神之中,則閃爍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令李誠這幾日始終很在意,總覺得對方話裏有話。
正當他暗暗思索之際,
一道極細微的清脆聲音,忽地在李誠耳畔響起。
聲音很輕,像是某種精巧的機關聲。
循聲望去,
李誠随即便看到牆邊的木地闆被頂起一角。
雖然他不知道那裏藏着什麽。
不過憑借直覺,
他覺得,那是謝聽風留給幹外甥的珍貴禮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