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亂的期末結束了,葉芸凝也終于有了點自己的時間,梳理下她回憶到的場景。
不同于以往模模糊糊的直覺,這一次對前世的記憶是那麽清晰,似乎觸手可及。
葉芸凝揉了揉太陽穴,梳理腦中紛亂的記憶,拿起了筆。
………………
“甯博士,您真的準備好了嗎?”
甯點頭道:“人類對于科技的研究已經停滞太久,久到讓我感到厭煩,一條平庸的命,與其繼續在這令人厭煩的世界中徘徊,不如成就一場新的科技實驗。”
她知道這是自己作爲人而存在的最後的時刻了,此時話竟也多了幾句,把一旁的小護士吓得氣都喘不勻,眼看就要給她跪下了,也是罪過。說
多少年了,大概有一百五十、一百六十多年了吧,靈能突發,入侵了整個世界,一時間靈化事故頻發,災難來得猝不及防,看着眼前的桌子、手邊的杯子,在接觸靈能後都會異化爲靈,變成一種可移動的靈體狀态,會随之産生自我意識,極端案例中,甚至出現了能夠媲美人類的高等智慧體。
在周邊物體随時可能靈化的大災難之下,人類文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暴露在高靈能的環境下,周圍沒有一件物品是安全的,産生的靈有強大的攻擊力,對人類發起了無差别的攻擊。
一時間,人類數目銳減,卻無法具體統計,因爲政府中央的電腦也被靈化,控制住了操作他的人類,将其磕頭磕死在了電腦桌前。
這是一場世界性的末日災難,人類掙紮逃跑,卻又不知逃往何方。
爲了人類的生存,各國政府高官集中決議,最終通過了“建設一艘大規模宇宙艦艇,離開地球,逃亡星際”的決定。
而那時作爲東亞地區天才高中生少女的甯,在一次靈能侵襲中,發現了“秘銀”這一極其不易被靈化的材料,提出設想,秘銀也成爲了後來星際艦艇建造的主材料,她因此有幸加入了當時的宇宙艦艇施工隊伍,獲得後來乘坐艦艇逃往星際的資格。
那是一艘承載全人類希望的艦艇,能走上去的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和名聲斐然的天才少年少女,他們離開時,以爲那是與地面同胞的永别。
這艘艦艇被命名爲“領航者号”——盡管他身後并沒有跟随者,但他領航的,是全人類文明的延續。
“甯博士,将個人意志以靈化的方式融入人工智能中,這從來沒有過先例,會不會太冒險了,我們完全可以以更多的實驗數據來提高其安全性。”有她的學生在實驗裝置外開口道。
甯擡眼望向天空,想起宇領航者号剛剛起飛時的樣子,爲了全人類的生存,他們商議後決定,抛棄原先的國籍與姓氏,共同投身于對人類種族事業發展的建設中,一人一個代号,她的代号,就是“甯”。
她抛棄了之前的所有,成爲了領航者号上的“甯”。
領航者号最開始的航行并不順利,這是人類第一次大規模星際航行的旅程,使用的材料又比較新穎,難免遇上什麽問題,甯作爲機械工程隊的一員,常要駕駛小型機甲爲其修修補補,而駕駛小機架出艙,是當時死亡率最高的行爲,去五個,就有一個回不來了。
她也是幸運,雖然遇上了一次隕石襲擊,兩次太陽粒子風暴,三次機械齒輪失控,四次引力場突然改道,五次小機甲能源耗盡,差點飛不回去……
但最終活了下來。
而且由于長時間的外空作業,受到了不知名輻射的影響,對她的基因産生了變動,使細胞端粒酶較常人活躍數倍,極大地延緩了衰老。
大概延緩到什麽程度呢?到如今一個半世紀過去了,她的身體仍然沒有任何衰老的迹象,幾乎可以認爲是“不老不死之身”。
甯也是當年那一批“領航者”中,唯一活到了現在的人。
但一個人,她的身體可以支撐她永生,心理卻不行。
身邊最初的同伴早早離開,一次一次帶出來的團隊已不複存在,作爲這艘飛船上的智商巅峰,新生一代的孩子都對她的團隊趨之若鹜,彼此之間相互競争,優中擇優,将最好的人才捧到她面前。
但那隻是一個個自诩天才的個體,再也不是曾經傾力合作的團隊。
甯年紀越長,經曆得越多,人也變得越麻木,她不再爲死亡感到悲傷,不再爲技術的新生感到雀躍,看着身邊之人的敬畏與讨好,她也無法再對人類産生感情。
而唯一令她痛苦的是,她感受到自己的學識終歸有限,傾盡其所有心力,都無以突破人類大腦的限制,無以了解這個世界真正的本質。
“以我個人之力,活到再久,看到的書也終歸有限,了解的知識也終究片面,無法探尋到這個世界最終的歸宿,無法保持永遠的客觀與理性,我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空虛和人類所面對的無奈,将個人意志上升到技術層面,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成功了最好,失敗了,也是我命該如此。”甯平靜地說道。
衆人點頭稱是。
甯是第一批人中最後活着的,也是最後一個一字代号的存在,考慮到字數是有限的,再加上人類已達成了不分彼此最初目的,到繁育第二代開始,便取消了最初制定的一字代号的規定,轉而實行了更便于記錄和管理的起名制度。
“穆298,可以準備開始了。”甯對學生道。
對方點頭,摁下了手邊的按鍵。
最初的編字已經作廢,甯以永生爲理由拒絕參與人類繁育計劃,拒絕提供基因,以防産生倫理學争議,因此“甯”這個代号下,沒有數字編碼。
但甯博士永遠是“甯”,領航者号的所有人都會永遠記得她。
實驗室周圍林林總總地擺滿了“靈”,都是這些年來派人下地收集,以供研究的。
也包括着最近的,“神之子”下到地面五年多,才帶回的藍色的成體靈,被認爲是領航者号中所能帶回的,最高等級的靈。
他獲得了最高規格的雙字實驗代号——藍妄。
名爲“妄”,但實則不“妄”,那藍色的光輝淡然溫柔,影影綽綽的光輝是一個人的形象,半懸在空中,眼神注視着甯的方向,似乎有着救世主的悲憫。
藍妄的身形微動,體态前傾,做出了雙手合十的動作。
“以及,我留下的身體,可以供以研究,研究人類走向永生的基因。”甯說道。
聽這話,原本還強行表現出哀悼的學生眼中迸發出難以掩蓋的光芒。
甯是很反感克隆人的,在基因研究方面,抽血研究可以,用她的細胞核克隆一個新個體卻是不行,她自己輩分高權力重,從前,沒人敢提出異議。
波瀾不驚的内心已經無暇分神去關注學生們對利用那具舊身體進行什麽科研動作的行爲了。
甯閉上了眼睛,平靜百年的内心裏泛上來一點久違的期待,她即将迎接她的數字生命。
以靈能爲媒介,将意識植入數據!
卻在思索中,感受到了當頭一棒的攻擊。
甯感覺胸口泛上來一陣不适,想動一下,卻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身體了。
意識越發混沌,隻感覺一陣昏昏沉沉,意識好像飄散到空中的雲朵,一點一點地散開,一點一點地解體,直到被無限稀釋,再也拼湊不回來。
而此時,一旁的藍色靈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一下子掀翻了密封的玻璃罩,直沖實驗室上方,直到蔓延至整個空間,連空氣都變成了一團藍色。
藍妄的突然失控引起一陣驚呼,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一陣玻璃器皿碰撞的聲音。
但意識将要消散的甯,卻在這一衆驚呼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甯好像漫步于意識空間之中,看着眼前如放電影般,閃過一幕又一幕。
那不是她的記憶,而是領航者号的掌舵者與其下屬,在藍妄身邊的對話。
——“我們不需要一個老古董研究員,甯對科學的研究已經到了盡頭了,她僅有的價值就是身上不老的基因,我們要想辦法殺死她的意識,而不傷害其身體。”
——“那是一個愚昧的研究者,她該爲更高層次的科學獻身。”
——“不如,我們勸說她放棄意識如何?來一場假實驗、真謀殺。”
——“那可要做得像一點,科學研究領域,甯可不好糊弄。”
甯感受到自己的意識在消散,卻又被一團藍色的東西,輕柔地托起,緩緩地聚集,在屬于純意識的空間中,聽到了這一任掌舵者與旁人的商議。
這一場實驗,竟都是針對于她的騙局!
甯自問,她活了這百餘年,每日都在爲人類的科學進步勞心費力,她也并非全然抗拒對自身基因的研究,基因序列定位都是她允許的,但在掌舵者的口中,自己竟還成了阻礙科學發展的罪人!
甯心中泛起了憤懑與不甘,她一生兢兢業業,問心無愧,緣何死後竟要擔這“罪人”之名?
她不怕死,真的死于實驗她也就認了,但她無法接受自己是被人以科學之名算計害死的,她不甘心!
藍妄漫過整個空間,引起的事故震驚了整個領航者号。
“靈,這種危險又可怕的生物,爲什麽要被帶上來!”
“隻有‘神之子’可以無視靈能傷害,快,快将強制休眠的神之子複蘇,我們需要他來處理眼前的事故!”
“可神之子已經瘋了,他瘋到說在地面上看到了幸存的人類,瘋到說自己與人組成了家庭!多麽可笑——”
人們還在驚慌,哭着喊着,全然不顧平日的鎮定。
卻又見轉瞬之間,那藍色又收攏回來,變成了一團,懸浮在玻璃罩底座上。
頭頂籠罩的藍色陰雲散了,回到原先的地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平靜如常的藍妄。
實驗室一片混亂,玻璃器皿碎了滿地,每個人都看上去狼狽不堪。
看着藍妄似乎沒有新的動靜了,穆298大着膽子,往前湊了兩步,把密封罩給蓋了回去。
………………
葉芸凝看着手上的記錄,又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看。
再看一遍時,她感覺剛剛寫下這一切的好像不是自己,紙張上所叙述的事情那麽遙遠,原本清晰的記憶如海水退潮,開始在葉芸凝心中遺忘,讓她不由得攥緊了紙張。
筆尖再觸及紙張,葉芸凝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她想繼續用力,回憶自己在那之前的作爲,回憶自己在那之後的所見,都全無印象。
“旁人失憶或者恢複記憶是被重物錘腦袋,但我當時想起來,是因爲契靈印的聯通讓我靈能耗盡,力竭昏迷,”葉芸凝點着筆尖,在紙上滑動,畫着小兔子的圖案,“那我想記起來更多,應該怎麽辦,再耗盡一次靈能嗎?”
葉芸凝從小就與一般人不同,也幸好她成長得比較孤僻,沒有同齡人做對比,那點異類的表現便不明顯,旁人看了,頂多說這個女孩“早熟”“冷靜穩重”,沒誰說她奇怪。
但她自己能感覺出來,葉芸凝對基地的生存環境說不出地排斥,她拒絕被安排好的宿命,也看不慣基地以賭彩斂财并鞏固統治的方式,她格外喜歡思考。
尤其是,她對學術性的内容格外排斥。
——竟是因爲前世她在這些研究上吃了大虧。
基地每年最冷的時節有假期,對他們軍校生來說,就是寒假。
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很多崗位會定期休息下,包括政府公職人員、常年駐外的邊境人員,和從事教育的工作者。
西疆遙遠荒涼,也在這“冬休”的範圍之内。
葉芸凝用力閉了閉眼睛,她必須得去西疆一趟了。
腦中正盤算着事情,突然一陣鈴聲響起,施佩玲給她來了通訊,看着桌上突然亮起的屏幕,葉芸凝被吓了一跳。
“對,去西疆看看,我的事情,牧承影的事情,也應該有個了斷。”
葉芸凝結束了想法,接起來電話那邊是施佩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