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澳門見聞
城門後的水坑尾街是華人的聚集區,街兩邊到處都是雜亂無章的篷寮,大批來自廣東沿海的菜農、挑夫、裁縫、工匠、殺豬佬、人販子和無業遊民在這裏安家謀生。
林海兩人走在街上,一路聽到的全是粵語鄉音,珠娘興奮道:“林大哥,這裏盡是廣東同鄉,我們不如就在這左近賃房罷?”
“不可,這一片肯定有不少新安人,我們還是到别處看看罷。”林海搖了搖頭,深圳和澳門不過一水之隔,這裏的廣東人還不知有多少新安來的。苟司吏肯定要捉拿他們幾個,多半還會畫影張榜,在這裏租房不太安全。
珠娘一想也是,點頭道:“那我們先到處走走,說不準能碰到荷香姐,到時我們賃她家房屋。”
“好,我們四處逛逛,看哪裏鬼佬多,定然就離她家不遠了。”珠娘的話正中林海下懷,他早就打定主意去葡萄牙人的居民區租房,那裏才是這個城市的核心,也是離他的野望最近的地方。
随着兩人一路南行,街道上異族面孔越來越多:金發碧眼的日耳曼水手,高鼻深目的意大利教士,矮小精瘦的馬來仆從,高大壯實的黑人護衛,挎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抱着烏德琴的波斯樂師,纏着紅頭巾的古吉拉特商人……
“這城裏恁多女娘!”珠娘從小在珠江口長大,黑人白人都見過幾次,倒沒有因爲這些異族面孔而大驚小怪,反倒是驚訝于城裏女人遠比男人多。
“這有什麽稀奇,鬼佬都是有錢人家,我聽說濠鏡城裏女人占了八成,大多都是佛郎機人養的丫鬟婢仆。”林海曾讀過後世的一些文章,了解到這年代澳門的男女比例大概是一比四。
原因正如他所言,這年代亞洲的葡萄牙人蓄奴成風,而女奴總是比男奴更受歡迎,這就導緻澳門的人口買賣十分猖獗,大批來自馬來、印度、非洲、帝汶、日本和明朝的女子被賣往澳門爲奴。
另一個他沒說的原因是,無論來自什麽種族,這座城裏的男人大多在海上讨生活,死亡率常年居高不下,可以說澳門葡城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寡婦城。
珠娘到過最繁華的地方就是新安縣治所在的南頭城,從來沒有見過一座城裏住了這麽多人,不禁好奇道:“你說濠鏡城裏統共有多少人?”
林海道:“總有好幾萬罷,正經的佛郎機人其實不多,也就一千上下。”
兩人一路閑聊一路逛,漸漸來到了葡城中心地帶的議事亭,這是一座四面通風的中式亭樓,亭後建有一座三開間的中式房屋,四周建有圍牆,圍牆外豎着一道高達丈餘的石碑。
這塊石碑立于萬曆四十一年,立碑人是廣東海道副使俞安性和香山縣令但啓元,碑文是中葡兩種文字,刻有《海道禁約》規定的五條禁令。這裏原本是廣東地方政府下澳議事和發布政令之所,後來在乾隆年間被澳葡當局改爲了市政廳。
林海注意到議事亭旁還有三座中式官衙,于是興緻勃勃地駐足觀摩。他逐一看過官衙正門上的牌匾,分别是前山參将府提調司、香山千戶所備倭行署、香山巡檢分司。
從匾文看來,這三個衙門應該是分屬于營兵、衛所和府縣三大系統。根據晚明官場的尿性,林海推測應該是各路神仙都盯上了澳門的油水,紛紛在此設立撈黑錢的派出機構。
畢竟明政府每年隻能從澳門收到四萬兩稅銀,而每年光是從長崎和馬尼拉運到澳門的白銀就将近三百萬兩,當時全世界的白銀産量也不過年均一千萬兩,其中大約有一半最終流入了明朝。
至于這些衙門除了撈錢管不管正事,就林海所見,至少《海道禁約》上明令禁止的人口買賣在澳門就十分猖獗。
珠娘如今也識得不少字,看到這裏也有官府,連聲催促着林海離開。
兩人一路走到了葡城東南角的南灣,這裏是葡人豪宅的聚集處,也是全球最重要的海洋貿易中心之一。澳門就像中國這條巨龍的龍口,源源不斷地吸入來自拉美和日本的白銀,吐出絲綢、瓷器等全世界都渴求的商品。
葡萄牙人的房子大多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一般是依山而建的三層堡壘式建築,大多僅在頂樓開有窗戶,有些還建有圍牆,帶有明顯的防禦色彩。很顯然,這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而房主人大多擁有豐厚的家産。
這些房子盡管有方有圓,外形多樣,裝飾卻并不繁複,外牆均爲白色,門窗則漆成黃色、粉色或藍色,整體風格素淡巧麗,比較符合林海的審美。
正當他四處尋找有沒有租房的牙行時,身後突然有人在叫珠娘的名字。他轉身一看,眼前是一名二十多歲的華人貴婦,身後還跟着兩名身材魁梧的黑人護衛。
“荷香姐!”珠娘驚喜地叫出聲來。林海明白眼前這位就是春花嬸的閨女荷香,想不到真被珠娘說中了,還真碰上了她。
林海打量了一眼荷香的裝束,隻見她發髻高挽,頭上披有鮮豔的紗麗,脖子和耳朵上戴有寶石,五彩披風下是分體式的絲織短衫和腰裙,已絲毫看不出疍家女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這是一種興起于果阿的土生葡人女裝,名爲薩拉瑟巴襦,帶有濃郁的印度和馬來風格,後來漸漸傳到了澳門。
多年未見,小姐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挽着手親親熱熱地交談起來,似乎要把這些年各自的經曆說個遍,倒把林海這個大活人晾在一邊了。
林海十分紳士地沒有去打斷,靜靜聽了一會,也沒有聽出什麽東西。除了知道荷香的丈夫是在九年前來到澳門,在澳門葡人中有一定地位之外,對他以前的經曆一無所知,林海覺得可能連荷香自己都不大清楚。
終于,當荷香問起珠娘爲什麽到了濠鏡,珠娘這才想起介紹一下林海,順帶把近期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又問荷香家有沒有空房出租。
荷香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搖搖頭道:“空房倒是有,隻是我家那口子出海了,我卻不敢作主。這些年嫁到濠鏡,連娘家都不能回,除了阿媽偶爾來看看我,我竟連個說體己話兒的人都沒有。”
荷香說着抹抹眼淚,又道:“這附近倒不缺房屋租賃,佛郎機人慣常把一層租給唐人,自家住在樓上。”
珠娘聽說此處也有不少華人,對林海道:“隻怕這裏也有新安人,我還是怕那狗官會尋來哩。”
“這裏廣東人甚少,多是做買賣的福佬。說起來正好有個福建來的掌櫃,他娘子和我時常往來,前些時日聽聞她家有租客要走,你們若是有意賃房,我可以居中扯扯纖兒,好歹與你個巧價兒。”
珠娘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問:“那家人可好相與?不會欺負我們疍家人罷?”
“那家娘子信佛,最是和善。她家官人叫黃程,是黃合興洋行的掌櫃……”
“黃程?他是不是有個姓鄭的外甥?”林海突然很不紳士地打斷了荷香。
“伱認得鄭一官?”荷香吃驚地反問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