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舟山營出戰
“六老七老回來了?我去接他們進城。”許樂天聽到楊祿楊策回來的消息,當即站起身來道。
“不可。”許一龍連忙制止道,“陳遊擊都戰沒了,楊家兄弟卻安然無恙。焉知他們不是已投降了鄭芝龍,這次是回來賺城的?”
“這……六老七老應當不是這等反複無常之人罷?”許樂天一時也有些躊躇。
“一龍言之有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萬一要是引狼入室那就麻煩了。”許心素拈着胡子道,他對楊祿楊策兄弟一直不是那麽放心。
前不久,鄭芝龍還給楊祿寫了一封信,要他幫忙向朝廷官員轉達招安意向。楊祿雖然拒絕了鄭芝龍,但也沒有主動向許心素提起,後來還是許樂天和楊策聊天時,後者無意間說出口的。
“但要是六老七老并沒有反水,我們這樣做,也太讓人寒心了罷。”許樂天說着又道,“我怕他二人本來沒反水,受此一激,反倒是要投向那鄭賊了。”
“樂天之言也有道理……”許心素聞言也有些委決不下。
鄭芝龍給楊祿的信中可是說了,對楊家兄弟叛出團夥表示理解,并把這些都歸咎于許心素誣陷他謀害老船主。同時鄭芝龍還表示,若是哪天楊家兄弟幡然醒悟想要重回魍港,他鄭某人随時倒履相迎。
這事林海也聽許心素說過,眼見許家父子左右爲難,于是在一旁對許心素進言道:“樂天兄弟說得不錯,我們不能把自己人推向鄭賊那邊,不過一龍兄弟所慮也不無道理。我看要不這樣罷?我出城去見見六老七老……”
林海話還沒說完,已被吳國毅打斷:“不行,這太危險了。”
“無妨,六老七老還有他們手下兄弟的家小還都在城中,我料他二人反水的可能性不大,這個險值得冒。”林海其實是知道曆史上的楊祿楊策自始至終沒有辜負過許心素。
他看吳國毅還要再勸,又沒有合适的理由來說服對方,隻得闆着臉道,“我意已決,你無需多言,這是軍令。”
吳國毅見狀也隻能無奈閉嘴,這時許樂天在旁邊道:“林兄,還是我去罷,廈門城裏可以沒有我許樂天,但絕不能沒有你林兄。”
“樂天兄弟什麽話?”林海笑着對許樂天道,“若是你陷入敵手,許三叔如何還能安心守城。”
“賢侄,我看此事也是慎重爲好。伱就算去了楊家兄弟那裏,又如何能辨别他二人是否反水?”許心素也不同意林海去冒險。
“許三叔放心,我去問問他們與鄭賊交手的經過,看他二人言辭之中是否有破綻。不管他們如何說,我都會裝作信了,然後就說回來勸許三叔開城門,如此一來,就算是他們真的反水了,多半也會放我回來。”
當天下午,林海孤身一人來到楊祿楊策軍中,楊策拿刀指着林海,怒貫瞳仁道:“姓林的,我等兄弟在前方與那鄭賊血戰,好不容易才撿回條命,如今回到廈門卻不讓老子進城,這他媽的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七老,我這不是下城來了嗎?你聽我說……”
林海說話時,楊祿在一旁拉住楊策道:“老七,你莫要犯渾,林兄弟能孤身一人來見我等,那就是信得過我們兄弟。”
他接着又道:“這事定是那許老三在搗鬼,老船主救過我兄弟二人的命,我二人來廈門隻是爲了替他老人家報仇而已,不然誰願意招這鳥安?平白受許多約束,哪比得在海上逍遙自在。”
“隻因他許老三是老船主生前最信任的人,再加上又有國助兄弟送來的書信。所以我等信他許老三,不信那鄭芝龍,我二人帶着手下兄弟來廈門投效,出征之時家小都留在城裏,想不到到頭來還是被他懷疑……”
楊祿說着都有點說不下去了,林海在一旁道:“六老七老,你們兄弟的義氣,林某實在是佩服得緊。還請二位莫急,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事情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入他娘!老子從來就看不上他許老三,鬼心思太多,要不是爲了替老船主報仇,老子何須來受這窩囊氣?”楊策恨恨地把刀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這也不怪許三叔,實在是城中有幾位貴人信不過二位,許三叔也是無可奈何。”林海接着又道,“林某卻是信得過二位的,因此請命出城,來看看究竟,還請六老七老說一說與鄭賊交戰的經過,我回去後自會勸說開城門。”
“老六你說罷,老子懶得說。”楊策仍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是這樣的,我等跟着那陳遊擊前去漳浦剿匪,結果卻在海澄碰到了鄭賊所部,這厮在漳浦劫掠了幾天後,又到了海澄縣……”楊祿于是在一旁娓娓道來。
林海這才知道原來陳奇偉是在海澄戰沒的,怪不得楊祿楊策這麽快就敗回廈門了,敢情他們就沒走多遠。
古代的戰場始終是迷霧重重的,尤其對于失敗的一方來說更是如此,關于陳奇偉和鄭芝龍這一戰,目前廈門城裏各種說法都有,小道消息滿天飛,漳州的海防道那邊也沒個準信,隻知道陳奇偉是确實戰沒了。
要真正了解敵軍的動向,唯一可靠的渠道就是親自與他們交過手的人,所以古代的哨探都是精銳,哨騎之間的戰鬥決定了雙方主将的信息通暢程度,這是輕騎兵最重要的作用之一。
隻聽那楊祿接着說道:“當時鄭芝龍所部正在海澄劫掠,并未集結在一起。哨騎傳來消息後,陳遊擊馬上下令盡起全軍殺了過去,想要打鄭賊一個措手不及……”
“一開始打得确實很順,陳遊擊手下那些騎馬的家丁個個都弓馬娴熟,又能豁得出命去。鄭賊倉促之間集結了幾百人,先是用鳥铳射擊,結果沒射死幾個人,反被那些家丁們沖到近前……”
“鄭賊那幾百人一下子就潰散了,陳遊擊親自率領家丁們追擊,其餘衆軍也都跟在後面……”
“我們兄弟這八百人在最後頭,本來還以爲這仗就要這麽結束了,老船主的大仇終于可以報了。當時老七還跟我說朝廷大軍果然是不一樣,幸虧我們兄弟招安了……”
“結果哪知道,突然之間形勢就倒轉了過來,前頭的衆軍紛紛後退,我見勢不妙趕緊下令吹海螺,讓衆兄弟各自逃命……”
“後來我們收攏了一些陳遊擊手下的殘部,這才知道原來是鄭賊在敗退的時候,一邊退一邊往地上扔金銀珠寶,衆軍見了這些财物紛紛争搶,陳遊擊制止不及,鄭賊又反過頭來用鳥铳亂射,同時又有伏兵從兩邊殺出……”
“就這麽一下子,官兵突然就敗下陣來,就連陳遊擊也被鳥铳打死了,被鄭賊割了頭去……”
“原來是這樣。”林海總算是知道這一戰的大緻經過了,果然是比道聽途說來的各種小道消息要靠譜得多。
不得不說,那陳奇偉死得還真是不冤。敗退時遺棄财物讓敵軍争搶,從而趁機反殺,這招聽起來好像有點小兒科,但在古代戰場上又确實很管用。
崇祯年間的農民軍就經常用這招,就連所謂的九邊精銳都經常因此而落敗,有時候甚至都不需要對方丢棄金銀,光是搶人頭就可能讓一場勝仗變成敗仗。
戚大帥對此也非常重視,在《臨陣連坐軍法》這本戚家軍下發到各隊的小冊子中,第一條就是不許争搶人頭,第二條則是不許争搶敵軍遺棄的财物,第三條才是不許臨陣退縮。
光有軍法還不行,戚大帥爲此還專門規定了人頭賞怎麽分,以及戰場上獲得的财物怎麽分,大緻都是以小隊爲單位集體領賞,這樣至少就避免了同一小隊的人不會去争搶人頭或财物。
同時,戚大帥規定刀牌手、狼筅手、長槍手都是不許帶解首刀的,隻允許各隊的镗钯手和火兵在戰場上割首級。要是碰到敵軍在戰場上丢棄财物,戚家軍也允許每隊留一人收拾看守。
至于這一戰體現的鄭芝龍所部戰力,林海覺得暫時還不好評判。
如果說這一戰是鄭芝龍事先計劃好的,他當時并不是在分散劫掠,而是有意誘敵,那就有點可怕了。
事先埋設好伏兵,然後故意以部分精銳佯敗,再有計劃地遺棄财物,這個戰術執行起來難度并不低——佯敗曆來都是戰場上最難玩的一招,稍有不慎就會玩脫了。
林海認爲這種可能性應該不大,楊祿所說的那所謂伏兵八成就是湊巧集結好了過來支援的。
“六老,那鄭賊現如今在何處?”林海聽完楊祿的話之後問道。
“應當還在海澄罷,那一戰鄭賊并沒有窮追不舍,後來我兄弟二人收攏殘部,聽說那厮仍在周圍劫掠,于是就趕緊退了回來。”
“六老可知如今有一夥人來到了嘉禾嶼,自稱是鄭芝龍所部,正在豎起大旗招兵。”
“聽說了。”楊祿點點頭道,“我等也是剛剛才聽說,鄭賊所部若是走海路前來,定然不會這麽快,畢竟這個季節是要戗風的。”
“那就是了,我料鄭賊此時也不在嘉禾嶼。”林海說着又道,“來的這夥人隻有四條船,船也不算很大,預計最多就一千人。”
楊祿聞言又道:“我聽說鄭賊在漳浦登陸時有二三十條船,這些人我估計是直接從漳浦過來的,可能是要給鄭賊的主力打先鋒,鄭賊本人卻是走的陸路,一邊劫掠一邊往中左所進軍。”
林海點了點頭,楊祿所言是比較符合邏輯的,二三十條大船組成的船隊戗風航行是很困難的,鄭芝龍從陸路往北進軍是比較合理的選擇。
他接着又問道:“六老,你這邊還有多少人?”
楊祿道:“加上陳遊擊所部的殘兵,大約還有六百人吧。”
“六百人那也不少了。如今既然廈門城裏對兩位有些疑慮,不知兩位可敢與那鄭賊派來中左所的先鋒殺上一陣……”
“不去!”林海還沒說完,一直未說話的楊策忽然打斷他的話,“你讓那許老三自己去,憑啥都是我們兄弟沖殺在前,那姓許的卻坐在城裏享福。”
“七老,你聽我說。兄弟這也是爲了你們着想,我方才已經說了,并非是許三叔信不過二位,實在是城裏有幾位貴人死活不肯開門。老實說,我回去之後也未必勸得開這城門,到時要是鄭賊的主力殺了過來,你二位還在城外,這怎生是好?”
“老子就投了那鄭賊去算逑。”楊策氣呼呼道。
“七老這是說氣話了,且不說你二位的家小還在城裏,就單憑你們兄弟這堪比關二爺的義氣,林某也不信你二位會負了老船主。”
“老船主若在,怎會讓我等受這般窩囊氣……”
楊策仍在那憤憤不平,楊祿卻出言打斷了他:“老七,莫說這沒用的話了,林兄弟這也是在給我們出主意。”
他說着又對林海道:“林兄弟的話,我楊六能聽進去。但我這兄弟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等厮殺在前,如今連進城都不讓,你讓我如何跟手下兄弟開口,讓他們再去殺賊?”
“一個人頭三十兩,我替許三叔作主了,到時他要是不認賬,這錢我林某人出。”林海說着又道,“此外,許樂天那裏還有兩百人,我讓他出城來給兩位打先鋒,如何?”
楊祿也知道眼下沒有别的辦法,當即允諾道:“成!不蒸饅頭争口氣,就讓那許老三看看我們兄弟的義氣也行。”
“六老高義,林某人佩服。”林海對楊祿深深一揖,他是真的需要有人去和城外的這夥人親手厮殺一番,以便得到第一手的準确情報,從而決定是否派舟山營出城去見見血。
當天晚上,許樂天率領兩百水手出城,與楊祿、楊策所部殺向進犯中左所的那夥賊人,經過一夜激戰後收兵回營。
聽完許樂天等人所說的戰況後,林海站起身來,沉聲對許心素道:“舟山營請求出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