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西班牙人來了
“許三叔請看,這兩人可是陳衷紀和楊天生?”林海帶着許心素來到關押俘虜的房間,指着被五花大綁的兩個蒼頭老賊道。
海上漢子容易顯老,陳衷紀和楊天生都是五十出頭的年紀,但看起來卻像是年過花甲,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許心素看上去就要年輕很多。
陳、楊二人年紀大了,接敵之時都在前面,僥幸沒有被鳥铳打死,但到了逃跑的時候就跑不動了,潰敗開始後沒多久就被活捉。據其他俘虜供述,這二人就是此次的賊首陳衷紀和楊天生。
這兩人就算是化成灰許心素也認得,打眼一看就失聲感歎道:“蒼天有眼啊,這兩個老賊也有今日!”
“賢侄,多虧了你啊,我大哥的仇終于可以報了……”許心素說着已有些哽咽。
“三叔這話言之過早了,等抓住鄭賊之後再說不遲。”林海說着又道,“想不到鄭賊竟把這兩個老賊派來中左所,剛好犯在林某的手上,這大概也是老船主在天有靈吧。”
許心素聽到這話已是老淚縱橫:“賢侄說得不錯,不殺鄭賊,我大哥死不瞑目。”
“三叔放心,小侄相信這一天定然不會太遠。”林海指着陳衷紀和楊天生道,“三叔可要親手殺此二獠,以解心頭之恨?”
許心素聞言有些躍躍欲試,不過他還從沒親手殺過人,躊躇了一下最後道:“要不把這兩個老賊押解到平戶去,讓你義兄在他爹墳前親手殺了?”
林海搖搖頭道:“最好不要如此,到了平戶,萬一生變可就不好了。小侄覺得最好還是許三叔親自動手,到時把人頭硝好了再送去平戶不遲。”
許心素遽然驚醒,他激動之下竟未想到這點,平戶那可是松浦氏的地盤,當然沒有在廈門可控。不過經此一節,他那親手殺人的心已經淡了:“老夫平生從未見血,更兼自五十歲起吃齋念佛,這兩個老賊我就不動手了,賢侄你替我殺了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又補了一句:“莫要讓他們死得太快,怎麽殘忍怎麽來。”
“小侄謹遵三叔之命。”林海在心中默默吐槽,伱老人家果然是慈悲爲懷啊。
這時,一旁的蝰蛇兩眼放光道:“大人,要不把這兩個老賊交給屬下罷?”
當天晚上,一間點着油燈的幽暗房間内,刀尖的寒芒映照着蝰蛇陰冷的眸子,這是一把又尖又薄的小刀,隻有巴掌大小,形制基本上和淩遲刀差不多。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蕭二,诨号叫蝰蛇,本是縣裏的劊子手,慣常用鈍刀砍人頭的……”
“我還做過山匪,當過海賊,說起來也算是兩位的同行。”蝰蛇笑吟吟地對陳衷紀、楊天生道,“我這輩子最喜歡聽人慘叫,叫得越慘,我聽得越舒坦……”
第二天一早,陳衷紀和楊天生的人頭擺在了林海和許心素面前,兩人的面孔都極度扭曲,看上去像是剛死不久。
“一人割了一千多刀就咽氣了,聽說淩遲要割三千多刀,也不知道是怎麽個割法。”蝰蛇在一旁對林海和許心素彙報,布滿血絲的雙眼中滿是興奮神色,同時還帶有一絲遺憾。
“那是用人參吊着氣……”許心素有些後悔沒有給蝰蛇熬兩碗參湯,他從袖中摸出兩錠銀子遞了過去,“蕭兄弟,你幹得好,這是給你澆手的。”
蝰蛇連忙拜謝,林海在一旁笑道:“蕭二這個名字有點二了,我替你取個名字,你以後就叫蕭自在罷。”
“屬下謝大人賜名……蕭自在……”蝰蛇默念着這個新名字,一時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大人給屬下取的這名字有何深意?”
“沒什麽,就是誇你大慈大悲的意思……”林海漫不經心地回道。
三天之後,陳衷紀和楊天生命喪中左所的消息傳到了鄭芝龍的耳中。
“大當家的,我們要不要殺去中左所,替陳伯和楊伯報仇?”鄭芝鵬對族弟鄭芝龍道,自從一戰擊敗泉南遊擊陳奇偉後,鄭芝龍在部下中的威望瞬間暴漲,就連族兄鄭芝鵬在他面前都悄悄改了稱呼。
“報仇?你沒聽黃明佐那老賊說麽?如今的廈門城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他安排的内應都聯系不上,我們拿什麽報仇?”鄭芝龍鐵青着臉,沒好氣地回道。
他在漳浦登陸之後,之所以選擇往北進軍,主要就是想當面問問黃明佐廈門城裏内應的情況,黃合興的總号就在海澄縣的月港。
結果沒想到在半路上就碰到了前來進剿他鄭某人的泉南遊擊,稀裏糊塗地打了一場勝仗,沒想到竟把在福建小有名氣的陳奇偉給幹死了。
這一下鄭芝龍信心暴漲,火速傳令讓陳衷紀、楊天生去廈門城下招兵,一方面吓吓城裏的許心素,另一方面也給他鄭某人增添些聲望。
他本人則帶了一隊心腹,悄悄來到月港見黃明佐,結果這厮卻告訴他城裏的内應聯系不上了。
沒過多久,陳衷紀、楊天生戰沒的消息又傳過來了,鄭芝龍對福建沿海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他萬萬沒想到泉南遊擊所部戰沒後,廈門城裏竟還有如此強兵。
“擊敗陳伯、楊伯二人的是哪一部官兵?不會是方獻可的浯銅遊兵罷?”
“不是,聽說是從浙江來的客兵,領頭的是個什麽姓林的千戶。”
“浙江來的千戶……姓林……”鄭芝龍聞言遽然心驚,“可是舟山中中所的千戶林海?”
“嗯?”鄭芝鵬也反應過來了,說起來他們還真有個姓林的仇家在浙江當千戶。
當初鄭芝虎和黃程在濠鏡失蹤,同時從黃家失蹤的還有個叫林海的租客,黃家人後來專門去陳記船廠打聽過,知道李國助那條末次船歸了林海,因此當時就知道此人定然和黃程之死脫不了幹系。
再到後來,松浦家那邊突然表示要暫時中斷和鄭芝龍之間的貿易往來,據和鄭芝龍交好的平戶藩藩士所言,這又是因爲一個叫林海的人,此人的身份已經變成了李國助的結義兄弟,而且據說還是浙江舟山的千戶。
不久前,鄭芝龍專門派人去舟山打聽過,得知真有個叫林海的千戶剛剛上任,想不到他還沒去找這姓林的麻煩,這林海竟然找上他了。
“快,去問清楚報信的人,究竟是不是叫林海?”鄭芝龍連忙指示族兄鄭芝鵬去搞清楚情況。
鄭芝鵬于是連忙又去問那報信的人,問清之後回來道:“大當家的果然沒猜錯,就是舟山中中所的那個林海!”
“林海,又他媽是這個林海。”鄭芝龍抓起手邊的茶杯,砰地一聲在地上砸得稀碎,“這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莫非是老天爺專門派來跟老子作對的?”
最近這一年來,鄭芝龍的人生實在是太順了,年僅二十一歲就從區區一個通事變成了魍港群盜的龍頭老大,而且接手了義父李旦留下的天量财富。
唯獨有三件事不順,卻偏偏都和這個林海有關,這怎叫他不着惱?
摔完杯子之後,鄭芝龍稍稍冷靜了一些,他本就不是個沖動的人,相反做事十分謹小慎微,這也是他後來能在福建官場屹立十七年不倒的原因。
整整十七年在福建不挪窩,這在大明朝的武将裏是極爲罕見的存在,這方面能和他相比的大概也就是萬曆朝的李成梁了,同樣是非常會來事的人。
“我記得這個林海好像在倭國賣了上百萬兩銀子的貨物罷?主要好像是人參和貂皮?”鄭芝龍忽然毫無來由地說了一句。
“嗯?大當家的爲何突然說起這個?”鄭芝鵬有點跟不上他族弟的腦回路。
“去年朝廷有個使團在遼海被劫了,這事你知道罷?”鄭芝龍又道。
“知道啊,那不是登州水右營守備袁進幹的嗎?聽說這袁進原來還是老船主的部下呢……”鄭芝鵬說着猛然醒悟過來,“一官,你不會是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鄭芝龍點點頭道,“我原本懷疑這事是李一官幹的,然後讓他那結義兄弟林海替他銷貨,如今我卻懷疑,這事八成就是這個林海幹的,此人不簡單哪!”
“沒錯,沒錯……”鄭芝鵬喃喃道,“朝廷還說這事是袁進勾結紅夷幹的,那紅夷别人不清楚,我們兄弟還不清楚麽?壓根就沒這回事啊。”
“所以我一開始就不信,更何況上百萬兩銀子的參貂,除了朝廷天使之外,誰能一次性拿出來?偏偏這個林海就拿出來了。”鄭芝龍說着又道,“此人打劫了朝廷使團,竟還混了個掌印千戶,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鄭芝龍說這話時頗有些懊惱,畢竟他鄭某人孜孜以求的就是招安二字,這林海卻直接花錢買了個千戶。有了這起點,再加上銀子開道,将來要升官還不容易麽?
這真他娘的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那我們何不去告他一狀?這潑天的罪名砸下來,他一個小小千戶,還不被砸得粉碎,搞不好還能順帶把那許老三也給砸死。”鄭芝鵬忽然滿臉興奮地說道。
“你一介海寇說的話,誰信?”鄭芝龍說着又道,“何況這等大事,朝廷既已有了定論,如何會輕易翻案,那之前定案的那些大官們豈不是要吃挂落?”
其實鄭芝龍說的這個也是林海有恃無恐的原因,要不然不光是袁進那些俘虜,就是他自己手下這些人也是不能出現在大明的。
“大當家的說得是。”鄭芝鵬也不是毫無見識的人物,他們鄭家是安海的大族,有不少在當地衙門裏擔任胥吏。
他說着又道:“這個姓林的三番五次壞我們好事,要不我們幹脆點起兵馬,破開廈門城宰了他。”
“你說得容易,廈門城是那麽好破的麽?單從黃明佐那厮聯系不上内應就可知道,這是一塊難啃的骨頭。這個姓林的,我們隻能徐徐圖之了……”
其實鄭芝龍不僅不敢打廈門城,他還有點怕林海出城來尋他麻煩,不過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就沒必要講了。畢竟他這次一共就帶出來了兩千人,其中八百分給了陳衷紀和楊天生,而後者已經被林海擊敗了。
“那我們下一步向哪裏進軍?海澄這邊已經劫掠得差不多了。”
“還進什麽軍?退軍罷!”鄭芝龍道,“此戰我們殺了泉南遊擊,又在漳浦、海澄等地招了不少新人,先回魍港休整一陣再說。”
鄭芝鵬有點不甘心道:“那招安的事怎麽辦?黃明佐那老賊非要我們殺了許老三才肯幫忙,那幫鳥缙紳當面說的好好的,等我們退兵了又不知會不會兌現諾言……”
“大兄,這事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就算我們殺了許老三,我料黃明佐那厮也不會幫我們,他巴不得就像現在這樣,把我們的貨源命脈捏在手裏……”
鄭芝龍說着又道:“招安這事,隻能靠我們自己。我想過了,借着這次陣斬泉南遊擊的餘威,我們先回去把内部的人事理順。下一次,我們去打廣東,帶上李魁奇、鍾斌、劉香他們一起去。”
“大當家的不是怕李魁奇他們鬧得太過火,有礙招安大局嗎?”
“我如今想通了,不鬧得過火一點,招安是沒門的。但福建的士紳我們輕易不能得罪,否則将來在官場上不好混,但廣東那邊就無所謂了,反正我們以後又不在廣東混。”
“可是如果我們隻打廣東,福建這邊會招撫我們嗎?”
“當然會。廣東士紳是廣東士紳,福建士紳是福建士紳,兩者基本不相幹。但無論廣東官員還是福建官員,那都是大明官員,不管我們把大明朝哪裏打疼了,朝廷給的壓力主要都在福建官員身上,因爲魍港是福建的信地。”
“有理,有理。”鄭芝鵬聞言連連點頭,其實這些道理他也清楚,但不知爲何要不是鄭芝龍說出來,他就是沒法想得這麽明白。
“傳令退兵罷。”鄭芝龍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但其實他心裏卻始終壓着一塊陰雲,不知爲何,那個林海始終讓他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鄭芝龍退兵了?”三天後,林海從許心素口中得知了鄭芝龍退兵的消息。
“正是,可惜這次俞總戎沒在,讓這厮走脫了……”
“三叔放心,我料這厮蹦跶不了兩天了。既是鄭賊已退,小侄也要回舟山了,那邊還有一批生絲要收。”
林海當即從中左所啓程返回,經過淡水的時候,結果聽到一個讓他始料不及的消息,西班牙人的艦隊已經在幾天前抵達基隆了。
鄭廷球當時就派船去中左所通知林海,估計剛好在海上和林海錯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