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嘩變?
天啓七年十一月初一,阜城縣的官道上,密集的馬蹄聲如悶雷一般滾過,揚起陣陣塵土。
這是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光是裝行李的大車就有四十輛,扈從人數足有上千。官道上的過往車馬見了,無不遠遠避開。
道旁的茶亭中,兩名身着青衿的書生正在歇馬小憩,隻聽其中一人指着隊伍裏最大最豪華的一輛馬車道:“高兄,你可知這裏頭坐的是誰?”
高姓書生聞言道:“如此陣仗,定是王侯無疑。”
先前說話那人笑着搖了搖頭,高姓書生又道:“白兄就莫要賣關子了,快些個告訴小弟罷?你從京師而來,定然是知曉的。”
白姓書生搖頭晃腦道:“此人并非王侯,不過他侄兒卻是歲祿五千三百石的國公。”
“白兄說笑了,國朝何曾有過五千多石的國公?開國中山王的歲祿也就五千石而已……”高姓書生話說一半忽然醒悟,指着那輛豪華馬車道,“你是說這裏頭是魏……”
“還能是誰?”白姓書生接過話頭,壓低聲音接着道,“一路之上欺男霸女,所過之處就跟遭了兵一樣。”
高姓書生聞言愕然:“魏閹不是被發配中都了麽?怎地還有如此威勢?”
“正所謂虎死不倒架啊!”白姓書生說着又悠悠歎了口氣,“今上雖是曠古罕有的少年明君,隻可惜太過仁慈了些……”
兩人又說了好一陣閑話,直到那隊伍遠去了之後才繼續上路。
黃昏時分,兩人在阜城縣南關打尖,結果又和魏忠賢南下鳳陽的隊伍碰上了。這一帶本來有很多旅店,但卻盡數被魏公公的随從占了,白、高二人隻得在一間破廟裏安歇,裏頭擠滿了過往的客商。
到了半夜,外頭忽然鬧哄起來。衆人都出來看究竟,隻見旅店那一片燈火通明,有人在搶奪行禮,有人在試圖阻止,整個場面亂成一團,就像遭了土匪一樣。
“這是怎麽回事?”高姓書生吃驚地問道,白姓書生也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好半天後,兩人才搞明白狀況,原來是新帝在得知魏忠賢出京“盛況”後怒不可遏,下令官旗出京将其擒拿回京。上差還沒到,這消息卻先到了,于是魏公公那些随從們紛紛嘩變,準備亂搶一通後就卷堂大散。
一衆店家先是被吃了霸王餐,接着又被好一通搶。魏忠賢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四十輛大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身邊已隻剩幾個貼身太監和最後十來個忠心耿耿的家丁,衆人最後隻能在旅店中喝悶酒,又哭又叫。
“好!好!好!”高姓書生打聽到原委後連聲叫好,接着又道,“白兄,這下有地方住了,你我快去要兩家上房,晚了怕沒有了。”
“高兄自去了,小弟今夜不睡了……”白姓書生忽然笑道,“我去給魏公公促促駕,催他早些上路。”
半個時辰後,魏忠賢房中的哭聲漸漸平息。白姓書生坐在外頭,開始反複高聲吟唱一首《挂枝兒》小曲,隻聽那歌詞道: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裏,隻好醉村醪……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裯。如今蘆爲帷,土爲炕,寒風入牖……
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九卿稱晚輩,宰相谒私衙。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思量起,當日裏,蟒玉朝天。如今别龍樓,辭鳳閣,凄凄孤館……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是夜,魏忠賢解下腰帶懸梁自盡,比另一個時空中早了五天,這可能是迄今爲止林海對曆史作出的最大改變。
不過此時的林海并不知道這一切,這一夜他正在平潭島上和陳把總推杯換盞。福建離京師太遠,甚至連魏忠賢被發配出京的消息都還沒收到。
翌日上午,尖兵局換上明軍制式的胖襖,攜帶海壇遊兵的軍旗,乘坐兵船在福州府福清縣登陸。爲了掩人耳目,陳把總和他的親兵也随軍同行。
從福清到同安有六百裏之遙,預計要十天才能抵達同安縣,所以林海從淡水啓程前要求海軍部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後擇機出兵。
這次的行軍速度比東山之戰時的陸軍要快一倍,主要是因爲這回是内線行軍,尖兵局可以在百姓家借宿。
在用不着紮野營的情況下,日行六十裏算是一個較爲适中的行軍速度,對戰鬥力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行軍過程中,尖兵局的騎哨和步哨一樣都是步行,主要是爲了節省馬力,晉江馬本就力弱,而且尖兵局騎兵目前都是單馬。
尖兵局的軍法和作戰條例都與陸軍部不同,但有關民房借宿的條例卻基本差不多,都是參考的戚家軍成法,核心要旨就是按編制安排住處。
原則上每伍同住一家,伍長要同住,同隊兩伍住對門或隔壁,隊以上編制以此類推。此外,各級部隊的住處都要插認旗,中軍必須對住宿分布情況了如指掌。
這不僅是爲了保證集結速度,也是爲了保證借宿紀律,用連坐軍法來迫使大家互相監督。
不過尖兵局散漫慣了,借宿的第一天就發生了十餘起違反軍紀之事,其中最爲惡劣的是有一伍戰兵輪奸了一戶人家的妻女。
該伍隊長上報之後,馮一刀親自帶人把那五個犯兵抓了起來,林海審明無誤之後,當即對陳把總道:“按照軍法,這五人都應斬首,不過林某不便出面,隻能有勞陳兄代勞了。”
“大軍出征,這都是難免的事,爲免影響士氣,要不就算了罷?”陳把總說着又壓低聲音道,“林遊戎,你手下都是桀骜不馴的壯士,萬一因此嘩變了如何是好?”
“不成,一定要斬!而且要當街斬首,令百姓都來圍觀。”林海的态度十分堅決,尖兵局的軍法遠不如陸軍部嚴苛,但殘民害民卻是絕對的禁區。
這件事若是從寬處理了,今後尖兵局再無底線,林海甯可冒着影響士氣的風險也要厲行軍法。至于陳遊擊說的嘩變,林海認爲這基本沒有可能,尖兵局的軍官都是老兄弟,政治上是過硬的。
更重要的是,尖兵局是厚饷養出來的,一般人想掙這點銀子可不容易,誰會砸了自己的金飯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