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疑神疑鬼的鄭芝龍
廈門城,一座前後八進的四合院。這裏最初是福建南路副總兵府,天啓二年福建副總兵改駐銅山所後又成了泉南遊擊府。
一年半前,泉南遊擊陳奇偉戰死後此職一直空缺。新任閩撫朱一馮上任後調俞咨臯來廈門駐守,這裏又成了臨時的總兵府,直到俞咨臯逃離。
現如今,這座府邸被鄭芝龍占據。他多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以朝廷武将的身份入主這裏,而不是以閩海巨寇的身份鸠占鵲巢。
就在不久前,這個夢想還看似觸手可及。當時黃明佐在見完李魁奇後,又派人去帶話給鄭芝龍,說是閩撫朱一馮對招安之事已有意動,請他事成之後一定要履行諾言放還黃家少爺。
然而僅僅十餘天後,一切都似乎變得遙不可及了。叛逃的李魁奇帶走了黃家公子,還卷走了所有船隻,堂堂閩海巨寇鄭芝龍竟被一幫漁兵困在了嘉禾嶼上,說出去簡直就是個笑話。
昨晚事變發生後,鄭芝龍一夜沒合眼,上午又強撐精神安撫手下各路頭領,直到吃過午飯才勉強睡了一會兒,但很快又被噩夢驚醒。
時值隆冬季節,鄭芝龍醒來後竟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身上的中衣都濕透了。
他心煩意亂地喊來婢女給自己燒熱水洗澡,但等不及水燒熱就覺得心慌意亂,最後胡亂擦了擦身子就命令道:“來人,去把芝鵬當家的給我叫過來。”
一炷香功夫過後,鄭芝鵬姗姗來遲,他也是一宿沒睡,剛睡下沒多久又被鄭芝龍喊了起來:“大當家,這麽早就起來了?”
鄭芝龍無聲地點了點頭,接着又道:“莞弟的傷勢如何?”
“謝大當家的記挂,他沒什麽事,一點輕傷而已。”鄭芝鵬說着又道,“李魁奇這厮實在是太可惡了,還有那黃老賊,此事定是這老賊在背後主使。”
“不見得一定是他……”鄭芝龍沉默了一會,接着又如夢呓般輕輕開口,“也可能是林海。”
他說的聲音太小,鄭芝鵬沒有聽清:“大當家,你說什麽?”
“大兄,那該死的林海又來了。”鄭芝龍神經兮兮地看着族兄,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仿佛說得太大聲會驚到自己一樣。
這回鄭芝鵬卻聽清了,面露驚駭道:“大當家,你這是哪來的情報?”
“不需要情報,我有預感……那該死的林海就是上天派來壓制我鄭某人的,但凡是遭逢重大挫折,一定是那厮搞的鬼。”
“大當家,你這……要不你還是先好好睡一覺罷,我看你眼裏全是血絲。”
“大兄,你要信我,一定是那厮。魏忠賢已經死了,這事你也聽說了罷,林海那厮定然已經被秘密招安了……”
鄭芝龍說着又歎了口氣:“此人實是有鬼神莫測之能,竟能預知未來之事,否則當初又怎會做出毀生祠之舉?”
“大兄,你這說的也未免太玄了罷……”
“一點也不玄,我早上已仔細想過。李魁奇那厮如果是貪圖黃老賊的贖金,爲何偏偏在此時行動,在魍港不是更容易下手麽?他定是和劉香一樣,被林海策反了,黃老賊也一樣,表面在替我等運作招安,實際卻是在替林海做說客。”
“所以林海讓李魁奇救走了黃家公子?”鄭芝鵬仍是感覺不可思議,但卻不得不承認族弟所言确有幾分道理。
“就是如此,前兩天到同安增援的那所謂海壇遊,定然就是林海。”鄭芝龍說着又道,“我早該想到的,朱都爺調海壇遊來同安作甚?守縣城有鄉兵就足夠了,若要攻廈門,加上區區海壇遊又濟得甚事?”
“有理,有理……”鄭芝鵬一邊點頭一邊喃喃自語,“大當家,我們如今該作何應對?”
“我也不知……”鄭芝龍無力地搖了搖頭,“老實說,我已方寸大亂,但又不能在衆家兄弟面前表露,隻能是請伱來參詳一二。”
鄭芝鵬哪有什麽主見,思量片刻後道:“大當家,何不請王、葉兩位頭領來商議一番?”
“大兄言之有理,去叫那兩人來罷。”鄭芝龍緩緩點頭,他之所以不敢在手下面前露出軟弱一面,就是被劉香、李魁奇這兩人搞怕了,擔心還有人會叛變。但王夢熊、葉大經這兩位卻是靠得住的,他們在團夥中根基尚淺,而且也絕無可能投向朝廷。
“是,大當家。”鄭芝鵬向族弟告辭,一會兒就把王、葉二人帶了進來。
聽完鄭芝龍的判斷後,葉大經不屑道:“大當家,我軍尚有萬人之衆,何須憂慮?”
“大經說的有理。”王夢熊點頭道,“要真是那姓林的來了,這便是朱一馮那老狗的底牌,我等隻需打赢林海,那老狗想不招安我等也不成了。”
“話雖如此,但那姓林的有奪天地造化之功,鬼神莫測之術……”
“大當家,這話我是不信的,姓林的要真有這本事,東山之戰時他爲何要選擇有兵駐守的宮前灣登陸,大當家從銅山城撤軍時他又爲何不知?”王夢熊說着又道,“至于他綁架蘇杭織造,我估計八成是被敲詐得狠了氣不過,結果歪打正着碰上魏公公垮台了。”
這番話總算是給了鄭芝龍一絲安慰,他接着又道:“但我軍如今連一條船都沒有,怎麽打?”
“嘉禾嶼西側到海澄縣不過兩裏,那裏是劃槳船的天下,我們隻要多造些舢闆,就可以從海上突圍。而且,我覺得那厮定然會登島求戰的,我們就在島上跟他打陸戰,打赢了再去海澄也不遲。”
“如此說來,局勢還有挽回的可能?”鄭芝龍總算是振作了精神,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已經别無退路了。
“當然,我軍的陸戰隊也不是吃素的。”王夢熊說着又道,“不過那姓林的也不容小觑,廈門城中糧草充足,我們先嬰城固守跟他慢慢磨,待他師老兵疲之後再出城擊之。爲了消耗他的兵力,我們最好在護城河外再挖一道壕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