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的這個要求相當合理,作爲金主爸爸,他當然有權要求張溥說明自己的計劃,以決定是否對他進行投資。
不過,和後世那些聽取商業計劃書彙報的投資人不同,林海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判斷項目到底靠不靠譜。他畢竟是開了挂的,知道張溥一定能搞成全國性的大一統文社。
林海的目的主要還是爲了搞清楚,南直隸地區的應社究竟是怎麽變成全國性的複社。這個過程他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否則将來肯定控制不住張溥,畢竟他林某人隻能躲在幕後操控。
“登萬兄,當今天下文社,主要都是讀書社,士子加入社團大多是爲了切磋時文、揣摩風氣,最終目的乃是爲了蟾宮折桂、金榜題名。所以若要統一天下文社,最要緊莫過于引領選政風尚,如此天下士子才可趨之若鹜……”
“選政風尚又可以影響到考官判卷的喜好,社中士子長期浸淫此種風尚,求取功名就更加容易。而社中士子科場連捷,又進一步會吸引尚未加入的士子,甚至直接将其他文社并入進來……”
張溥上來就指明了文社發展的最大動力,那就是科舉應試。誰能在時文選編上引領天下風尚,誰就能組建出規模龐大的讀書社。
他接着又說道:“誠如登萬兄所言,應社在統合天下文社方面已具有相當基礎,我社周介生與江右艾氏、萊陽宋氏并稱天下三大選家。近年來,晚生與楊維鬥的房選也頗受好評,跻身名家之列,是以晚生認爲應社兼并其他文社的時機已然成熟……”
林海聞言點了點頭,他記得複社應該是在崇祯二年成立的,距離現在這個時間點頂多兩年。
如今的應社還隻是南直隸的地方性文社,而複社成立之時,除了明顯與閹黨瓜葛較深的之外,全國稍有名氣的讀書社幾乎全部被納入了進來。這其中光是遊說和組織工作兩年時間都嫌短,所以林海才敢說應社已經有了相當基礎。
不過直到聽了張溥之言後,林海才算明白這個基礎究竟是什麽,其實就在于周鍾、張溥、楊廷樞等人在選藝制文方面的成就。
聯想到張溥如今已脫貧緻富奔小康,林海插話道:“天如,你們選的這個時文集子是自己刻出來發賣嗎?”
張溥搖頭道:“各家房選都是把稿子賣給書商,像周介生的書稿一般可以賣出數千金。”
“這麽貴?”林海聞言有些吃驚,書商肯出幾千兩的稿費,那賺的必然更多,相比之下他那《紅樓夢》幾乎是拿不到稿費的,書商肯給你刊刻發售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照這情況看,大明要是有暢銷書排行榜,那前幾名肯定都是選政名家們選出的時文集子。
此事似可以和報紙結合一下,具體如何結合,林海還要琢磨一下,他對張溥示意道:“天如,你接着說。”
“除應社之外,當今天下規模最大的文社當屬江右的豫章社,以及兩浙的武林讀書社,此外名氣較大的還有萊陽邑社……
“豫章社主持社事的名叫艾南英,就是我方才說的天下三大選家之一。而且江西又是文華藻沃之鄉,故而豫章社的聲勢也頗爲浩大,要想直接說服豫章社并入應社,我料難度較大……”
“至于武林讀書社,主持社事者姓嚴名渡字子岸。嚴子岸名望雖高,但并非選政名家,武林讀書社能有今日之氣象,主要還是因爲其前身小築社創立已有三十年之久,且浙江亦是人文荟萃之地,所以聲勢較大……”
“與武林讀書社恰恰相反的是萊陽邑社,此文社幾乎完全由萊陽的長清宋氏所把持,宋氏亦是天下三大選家之一,近年來族中子弟更是連登科甲,是以該社名望頗高。但萊陽僻處山東,距文教最盛的江左江右之地頗遠,所以聲勢方面無法與應社、豫章社和武林讀書社相比拟……”
張溥先是給林海掃盲了一下當前的大社和名社,接着就開始說自己的計劃:“因此要以應社爲基礎統合天下文社,首要就是拉攏武林讀書社以壯聲勢,其次則要聯合萊陽的長清宋氏,在選政上打壓豫章社的艾南英,将其從三大選家中除名。隻要能做到以上這兩點,統一天下文社便不在話下。”
“好一個張天如!”林海聽完之後撫掌大笑,“以我觀之,此論頗有諸葛武侯隆中對之遺風。”
“登萬兄謬贊了。”張溥矜持道,“晚生怎敢與諸葛武侯相比?”
張溥自然沒法和諸葛亮相比,畢竟後者的目标是統一天下江山,但就統一天下文社來說,他給出的這個戰略規劃确實是堪比隆中對了。
事實上,後來的複社也确實是按照這個戰略規劃發展起來的。
張溥先是與嚴渡定交,兩人商業互吹,各自利用自身名望擡高對方的身價,随後借兩浙士子渴望與應社大佬切磋時文的便利,勸說嚴渡把武林讀書社給并了進來。
然後在艾南英和周鍾撕逼的時候,張溥和張采一起,把長清宋氏的宋玫請出來評判,無形中擡高了宋氏在選政三大家中的地位,宋玫自然是偏向于應社一方。主持萊陽邑社的宋繼澄是宋玫的親叔叔,于是也投桃報李,率領邑社加入了後來的複社。
艾南英氣得要死,兩次單槍匹馬跑到江南來,要與應社辯論。周鍾不願搭理他,張溥拉上與自己交好的陳子龍一起前去應戰,後者年輕氣盛,在第二次辯論中直接把艾南英給揍了一頓。
之後艾南英開始對人不對事了,在往來書信中對周鍾、張溥、陳子龍等各種人身攻擊。于是張溥緻信宋玫,江南應社和萊陽邑社都宣布與艾南英絕交。
正好當時張采中進士後出任臨川縣令,張溥又寫信給義兄,要求其借職務便利拉攏豫章社的陳際泰、章世純、羅萬藻等魁目,以便孤立艾南英。
張采是個老實人,一開始還寫信給艾南英試圖調解。但這時艾南英已經癫狂了,直接在回信裏把自己比作周孔,而稱張溥爲盜跖。
這下就連豫章社的陳、章、羅等魁目都看不下去了,艾南英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其實這位艾南英是相當有氣節的,明亡之後他以六十餘歲的高齡在江西抗清,江西淪陷後又赴福建投奔隆武帝,死後遺囑懸棺于樹,不葬清朝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