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想找條生路出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陳仲英要找生路，高升航海的船員們也想找生路。
嚴格來說，是跟高要簽了船隻租賃合同的這些船東。
比如說木易。
木易是來給高要送信用證的。
年前的時候，桑達士告訴高要，彙豐經過研判後，認爲可以給高要的船隻提供貸款。
開一代之先河！
但是有個前提，一定要有信用證，也就是所謂的擔保。
那就很簡單咯，木易是彙豐的大客戶，而且也是租船的重要客戶，他自己出面找彙豐開嘛…
開完以後，便給高要送過來啦。
“高博士。”
一段時間不見，木易看起來憔悴不少，這家夥是忙的…
随着那邊戰事越加激烈，聯合要做的事情就越多，作爲聯合掌舵人的木易自然就更忙啦。
“木總，恭喜發财。”
高要笑道：“有一陣子沒見了，聽說你最近很忙。”
“爲人民服務嘛。”
木易将文件袋遞給高要：“這是利總要求的信用證。”
“謝謝。”
高要随手接過放去一邊，他見木易兩眼都有黑眼圈了，便勸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木總，雖然要拼命，不過還是要注意下身體。”
木易微微一笑：“勝利未到來之前，這把老骨頭還能撐着。”
高要肅然起敬，他佩服這些革命者，爲了塑造新華夏，是真拿命在拼。
“木總，大家老交情。”
老實說，高要在聯合身上還真賺了不少錢…
比如說船隻租賃、西藥等等。
當然了，這錢該他賺，整個港島，就他高某人給出的價格最實在。
尤其是青黴素，放眼全港島，誰能做到像他一樣不往裏面打葡萄糖的？還有西藥，那更是正兒八經的純貨，一點面粉都不帶！
“有什麽事就開門見山的講。”
木易沉吟下還是說道：“高博士，有兩條船的船員，我們想換一換。”
一般租船是連人帶船一起的啦，高要不僅要提供船，還要提供船員。
幸好當前港島不差水手，而且薦船館也很給力，随意都能找到足夠的船員。
“沒問題。”
高要一口答應，他清楚聯合有些生意是比較隐秘的，隻以爲聯合可能是不想洩密，所以也沒有往心裏去。
至于換下來的這些船員，高某人無非給一筆錢就是。
木易看高要似乎不太清楚狀況，再想起高要确實也不太去航運公司，或許真不知道内情。
他是飽受革命炮火考驗的戰士，當下就咬牙說道：“高博士，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高要表情頓時嚴肅，難道這裏面有其它狀況？還是北面要找自己？
他琢磨下，那倒是個問題。
最起碼當前的高要并不想跟北面有太直接的聯系…
木易說道：“我聽人講，船上那些船員的薪水時常會被克扣。”
高要一怔，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片刻又恢複平靜：“原來如此。”
“謝謝木總提醒。”
木易點點頭：“說是規矩如此，哎，我也是多嘴。”
他跟着站起：“高博士，不送。”
克扣薪水？
高要叫來阿霞：“阿霞，航運部船員的薪資是如何發放的？”
阿霞飛快說道：“根據合約，薪資都是統一發給薦船館，而後由他們再發給船員。”
“因爲船員都是先跟薦船館簽的合約，所以隻能這樣。”
車船店腳牙，這薦船館等于就是人牙子。
高要立馬反應過來，他想不到第三方竟然在這等時候便已于港島流行了。
阿霞看高要面色深沉，便問道：“要哥，是薦船館克扣薪資？”
她是個伶俐的人，自小在家的時候學的又是盤賬等本事，對其中門道非常清楚。
當下就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不奇怪。”
“薦船館承攬船員，自然會雁過拔毛。”
“我聽說，一般規矩是要扣前三個月的薪資。”
高要心想這跟後世真是一樣一樣的，狗日的，看來甭管是什麽時代，其實根子都一模一樣。
“要哥。”
阿霞歎口氣：“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不經過薦船館，難找船員，而且人家也未必敢來。”
高要搖頭，沒聽說去工廠上班一定要通過第三方的道理。
他隻知道，後世的時候，但凡大廠願意直招，想上門開工的能夠把門坎都踩破。
“剛剛木總來找我。”
高要沉聲說道：“他說是來給我送信用證，其實是在跟我講船員的事情。”
他看着阿霞，好阿霞，人美心更美，是他高某人的得力助手。
“阿霞，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高要幽幽道：“說明船員有極大的可能被盤剝的非常厲害，已經影響到船隻的運轉了。”
“你不信的話可以查一查船隻維修記錄。”
高要絕不信一個被盤剝的人會努力、認真的去做事，而他更清楚，能讓木易主動提起的，說明怨氣已經非常嚴重。
阿霞吃了一驚，她立馬說道：“還真是。”
“船隻報告顯示，在航行的時候經常會有東西遺失，而且維修周期短且頻繁。”
高要呵呵一笑：“他們被盤剝，不敢硬頂，因爲生怕失去工作。”
“所以隻能小打小鬧。”
他歎息一聲，這個民族曆來就是如此了，隻要還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敢鬧出什麽大事。
阿霞說道：“以後我們自己招海員？”
她猶豫下說道：“會不會壞了規矩？”
“規矩本來就是拿來破壞的。”
高要沉思，他覺得有點搞笑，這薦船館跟海員工會定然有聯系。
偏偏20年前，就是這海員工會爲了争取海員的利益而搞了一場聲勢前所未有的海員大罷工。
直接讓港島變成了臭港…
現在才過20年而已，工會就這麽搞自己人了？
阿霞說道：“老公，海員工會不好惹的。”
“我也不好惹。”
高要平淡道：“現有的這些合約全部作廢，該賠償薦船館的照價賠償給他們。”
“不要在乎這點錢。”
“做生意最要緊是口碑，要把人當人看。”
高要認爲老祖宗講人之初性本善是有道理的。
後世的時候，北歐搞了一個高福利制度，當時推出來的時候世間一片批判之聲。
絕大部分的專家都批判該制度亂彈琴，是在養懶漢。
他們認爲讓一個不工作的人竟然便能靠救濟金而過上相當好的生活是在自掘墳墓。
将極大增加國家财政負擔，同時讓其他在認真工作的人不滿，到時候全民都會躺平。
事實恰好相反…
高福利之下，人家反而更加有上進心，更加有追求…
真是邪門了！
其實高要認爲沒那麽複雜，老祖宗早就講過了，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廪實而知禮節，這些專家無非是選擇性忽略罷了。
阿霞嗯一聲，她心中溫暖，要哥真是好難得。
“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非黑即白，也不應該隻是簡單的弱肉強食。”
高要背着手徐徐走動，資本總是自覺的去尋找生産成本最低的地方。
成本不僅要低，而且還得高效。
放眼五大洲，看來看去，也就是東亞土地上掙紮的人群最吃苦耐勞。
這是港島能夠在50年代開始，因爲阿美麗肯的禁運限制而轉型爲工業生産的主要原因之一。
雖然自己未必一定能改變大勢，但是高要認爲，最起碼可以從自己開始，以身作則的引導一下。
“我們建個學校。”
高要今年要建好幾個學校，前面才跟唐俊毅談好的學院，還有葛量洪專科院校，再加上那些識字班…
現在多一個專門培訓海員的學校也很正常。
阿霞怔住，爲海員專門建一個學校麽？
“就這麽定。”
高要說道：“我初步設想是培訓免費，不過他們在學成後，要跟我們簽一份爲期3年的服務合約，期滿後，來去自如。”
阿霞心想這不就是做善事麽？不過要哥想做的事情，她自然是支持的，便柔聲道：“我找李總商量下。”
“嗯。”
高要說道：“要當成長期性的事業來做。”
……
黃阿狗也是這般認爲的，他認爲四海安保也是長期性的事業，隻不過在金銀貿易場這邊一直沒有開張，說實話，把他給急的呀。
現在好了，天上掉下個被搶的李四，可把黃阿狗給高興壞了。
很快，躲在石排灣疍家仔船上的爛仔王被揪出，除了他以外，還有3個同夥。
這些家夥也算是犀利，竟然曉得跑去石排灣那邊躲災。
正常來說，在那種地方是絕對找不到的啦。
不過誰讓現在全江湖黑白兩道都在刮他們？上天入地在劫難逃啊。
“老王，你挺威的嘛。”
黃阿狗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爛仔王：“在我的地盤鬧事，真是好大的膽。”
“狗哥，狗哥，誤會，誤會啊。”
爛仔王指着李四說道：“他不是潮州人啊。”
爛仔王早打聽清楚了，四海安保隻管潮州人，所以他才敢對李四下手。
即便如此，爲了以防萬一，他還特意跑到永樂街才下手。
主打的就是安全第一。
“放你娘的屁。”
黃阿狗看下自家這票兄弟，這些混球個個大嘴巴，自己什麽時候講過四海安保隻負責潮州人的了？
他罵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你在我的地盤搶錢就是不給我面子。”
黃阿狗懶的跟爛仔王廢話，他走向李四：“李兄弟，你先點一點還有多少損失。”
“總要幫你炮制出來。”
“不用，不用。”
這一天天的，李四有種浮光泡影的感覺。
實在是太魔幻了，被搶走的東西竟然能夠在半天之内被找回來？
“黃大哥，有這些我已經很滿意了。”
李四跟着從中抽出一塊小黃魚遞給黃阿狗：“謝謝黃大哥幫忙。”
黃阿狗笑笑：“既然你在文鹹東街出事，那便是我黃某人應當做的。”
“出門在外不容易，收起來，别被人看到了。”
李四一呆。
黃阿狗已經重新轉去爛仔王等人面前：“想死還是想活？”
幾人拼命點頭：“狗哥，想活，想活。”
黃阿狗慢悠悠道：“要是想活，等下自己去雜差房報道。”
“該認的案子就多認一點，反正債多了不愁。”
邊上一個生手看樣子似乎不太懂，便怯怯道：“如果不認呢？”
“撲街！”
黃阿狗還沒有發話呢，爛仔王先急了，他一頭撞翻這生瓜蛋子，而後破口大罵：“狗哥是在給我們機會啊，懂不懂？”
“你以爲誰都能幫阿Sir背案的嗎？”
“狗哥。”
爛仔王又對黃阿狗賠笑：“這小子白目，我會說通他的。”
“無所謂，想不通就去跳海。”
黃阿狗讓人押走爛仔王，他這才又走向爛仔王的這幫同門，
“你們大佬糖水英呢？”
“狗哥。”
氣場全開的黃阿狗壓的這幫人面如土色，其中一人戰戰兢兢說道：“你放心，我大佬一定會來的。”
“那就看看吧。”
黃阿狗對這個倒是無所謂，要是糖水英不來，這家夥在江湖上也别想立足。
“支個打邊爐。”
不知不覺，天色竟然已經暗了下來，黃阿狗第一次感覺到有事情做的話，這時間過的真快。
他轉頭看李四一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樣子，便笑道：“李兄弟，可是要回去？”
李四有點不好意思，黃阿狗不收錢，這讓他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是，你出來也蠻久了，家裏或許在擔心。”
黃阿狗叫過來排骨強：“阿強，你陪李兄弟回去。”
“免得又有其它麻煩。”
李四慚愧道：“黃大哥，你這麽幫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咬牙道：“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他日如果用的上我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用。”
黃阿狗擺手，他笑道：“要謝就謝我們高會長。”
“是會長要我們來文鹹東街設點保衛鄉親。”
高會長…
李四心中默默咀嚼，他知道這個人。
來港島後，平常聽的最多的就是這個名字。
任何華人，隻要說起這個名字便喜笑顔開，好像十分榮幸一樣。
因爲這，港島最近開始流行一句話，爲人不識高博士，縱稱英雄也枉然！
“謝謝。”
李四團團鞠躬，他眼眶中滿是濕意，這些人與自己萍水相逢，卻願意在危難之際搭手相救。
“如果有一天。”
李四莊重說道：“我一定報答高會長，也報答各位的恩情。”
衆人哈哈大笑，沒有人将這個放在心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