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越穿越多、越傳越廣，到後面已經是謠言滿天飛了。

有信誓旦旦講高博士一槍正中眉心立斃當場的，也有表示自己就在現場，高博士雖然中槍卻沒有死，正在秘密治療。

又有人講，這兩年來高博士風頭太勁，得罪了洋人，又讓老一輩家族不爽，所以才有此劫。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小道消息，茶館、涼茶鋪内的茶客更是言必談高博士。

西環碼頭某涼茶鋪内。

“哎！”

有人長長歎息一聲：“這麽多年來，隻有博士才真正想着我們。”

“是啊，是啊。”

“就說李鄭屋邨那邊，哎呀，那裏的房子是真的漂亮啊，又紮實，不怕走水也不怕過龍（暴雨）。”

“租金等于沒有。”

一個月最多也就是十來塊港币，隻要一家人肯動，那是肯定能賺到這個錢的。

“最要緊是一家人能夠住在一起，不用聞别人的臭屁。”

衆人議論紛紛，又不由說起當年博士西營盤跳水救人，再又說到今年元安碼頭的廣東輪走火事件，又是博士身體力行帶隊救人。

就有人說道：“博士不說富甲天下，那也是家财萬貫，這等人都敢不惜身…”

他重重說道：“我從沒聽說有如博士這般身份的，還會舍命來救普通市民的。”

邊上就有人冷笑：“其他的，無非也就是站岸上指手劃腳，讓他們跳水救人？那是萬萬不能的。”

“其實就說我老錢。”

說話之人說道：“我雖賤命一條，但是不怕大家笑話，要是讓我去跳水救人，我怕。”

衆人點頭，千古艱難惟一死，于火海之中救人本來就是九死一生，更不要提還是在海面上。

兩相對比，博士真是仁義無雙。

“可恨！”

有人重重拍了下桌子：“港島這臭地方，難道就容不下博士這等謙謙君子？”

“不是容不下。”

有人冷冷道：“是某些老爺看不慣博士這般。”

“要是都心向百姓，老爺們吃什麽喝什麽用什麽？”

有人說的更直接：“沒錯，博士這兩年順風順水，事業做的很大，一定是動了他們的蛋糕了呗。”

“撲領母！”

有人焦躁大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這世道就容不下好人了嗎？”

“他們連博士都敢動，豈非視我們如豬狗？”

“除了博士把我們當人…”

忽的有人一摔杯子：“甘妮娘，這日子沒法過了。”

氣氛無端壓抑。

衆人的脖子好似被無形的繩子扼住，呼吸難受，胸口劇烈起伏。

生活本就艱辛，而上面的這些老闆又大部分都是周扒皮，想拿到正常薪資都是難如登天的事情。

一天之中起碼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在爲老闆做事，就這，在結賬的時候還要被以各種理由短扣去不少。

至今爲止，也就是數家洋行并高博士開出的薪水絕無短缺。

而那幾家洋行之所以這般規矩，完全是因爲先前大家有大鬧過的原因！

一人跳上桌子，他大叫：“各位。”

“連博士這般大人物都有人敢動。”

“如果今天我們不撐高博士，将來，誰來幫我們？”

“我們已經做了快一輩子的狗，總不能家裏的崽也要跟着做狗？”

市井之徒的價值觀是很樸素的，他們雖然目不識丁，卻能感受到誰真心向着自己。

數遍當前的諸位華人大佬，唯有博士是真心爲街坊們考慮。

現在博士生死未知！

“對！”

有人站起叫道：“現在博士生死未知，家裏就剩下幾個太太…”

他扒開短衫，露出一排肋骨：“我排骨強就一顆腦袋一條命，今天就爲博士賣了這條命。”

“勞資不開工了。”

香江有許多碼頭，不過算來算去，當前西環碼頭絕對是最重要的上下貨碼頭。

排骨強一開口，便有幾人踴躍相應，再到最後，應者如雲！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整個西環碼頭上的工人在聽說事情後，無論手上有沒有活的，俱都抽身離開碼頭。

要麽去茶館飲茶，要麽回家。

那清冷的目光看的碼頭上的洋監工們臉色紛紛大變：“狗屎，狗屎。”

他們實在是太熟悉這一幕了。

反法大罷工、海員大罷工、省港大罷工…

每一次大罷工後都是一地雞毛，全港停擺，經濟下行，股市狂瀉，老爺們口袋裏的鋼镚也跟着少啊。

幾個洋監工正準備去找華人監理詢問狀況，就見不遠處一群人打着旗号湧向碼頭。

什麽“工人辛酸有誰知還我合理工資”、“還我勞動成果”…

其中最大一張的招牌卻是“廣府工人自助會”！

這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隊列整齊，又有鑼鼓助興。

聲勢喧天！

“哦！”

碼頭上的洋監工都是有經驗的，一看這情況便曉得事情大條了，便趕緊上船：“GO，GO，GO。”

洋監工們紛紛大喊：“勞工們又罷工了。”

廣府工人自助會橫空出世，第一次露面，便露出猙獰的爪牙！

凡廣府工人自助會下的理事單位所在的碼頭俱都一個不漏的跟着罷工。

其中和合圖的大隻腳是這麽講的：“兄弟們，往常旁人看我們是黑社會。”

“今天，我們是社團，是工人兄弟組織。”

“這些狗娘養的連博士都敢動，如果我們不吭氣，還是人嗎？”

廣府工人自助會的行動就如一塊巨石砸進海裏，平靜的海面掀起驚濤駭浪，其它工人組織也迅即召集會議。

港九勞工子弟教育促進會、港九勞工聯合會等偏紅的工會隻是短短幾句話便統一了意見。

“如果香江連博士這等品性高潔之人都容不下，那就打破它！”

很快，港九勞工子弟教育促進會等便高舉招牌加入廣府工人自助會的行動當中。

另外一邊，何康、林旭生、黃波、黃耀錦、馮海潮等人卻陷入激烈的讨論當中。

“現在全港碼頭都在爲高博士不平，如果我們不加入，恐怕會有非議啊。”

“非議隻是一時。”

馮海潮說道：“高博士現在生死未蔔，我們怎麽能把籌碼押在這麽一個不穩定的炸彈上面？”

“那些打赤腳也不過是意氣用事，等肚子餓了，家裏的孩子哇哇叫了，他們自然會退縮。”

馮海潮等人都親近刮民黨，其要成立的港九工團聯合總會自然也傾向于刮民黨。

他們是知道博士跟赤匪走的近的，所以本能的就不想聲援本次廣府工人自助會的行動。

“港九是洋人的天下。”

馮海潮說道：“我聽說洋人諸大班都相當不待見高博士，現在他走，正是洋人高興的時候。”

“我們怎麽能在這種時候給洋人上眼藥？生意不做了？”

除了金山莊、南北行等，絕大部分的進出口渠道都握在洋人手中，再加上港九高層又是清一色的鬼佬。

在當前，惹洋人？

那真沒幾個有這種膽子。

話雖如此，另外幾個卻還是有點猶豫。

馮海潮說道：“章家才被滅滿門，現在高博士又出這種事，風雨欲來。”

“一動不如一靜啊。”

衆人略有幾分遲疑。

馮海潮直接說道：“諸位，反正我們還沒有正式成立工會，不參與也是名正言順的。”

這話一出，衆人的神色登時輕松不少：“馮兄說的是。”

“我反對！”

一群人怔住，他們互相看看，似乎不是身邊人所言。

等反應過來，就見一隊短衫、布鞋打扮的人沖進，他們如狼似虎，直接就把馮海潮等人圍住不動。

“你們幹什麽？”

馮海潮等人臉色發白，個個呵斥：“想做什麽？”

“出去！”

一道黑影從門外踏進。

對襟唐衫、唐褲，手上還盤着兩個大核桃。

看到此人後，馮海潮等人的面色越見蒼白：“潮…潮哥！”

來人自然就是陸大潮。

牽一發而動全身！

本來他準備在馮海潮等人正式組建聯合工會的時候才發動的。

誰曉得老爺忽然有事。

陸大潮便等不及了，他知越是這種時候便越要強硬，如此，才能震懾住各方，好爲高家赢得時間。

“原來大家還知道我陸某人。”

馮海潮等人強笑：“潮哥說笑了，港九誰不知水龍頭？”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當年姚木搞了個粗略版的太公分豬肉模式，其後雷洛将之改良，再到陸大潮手上，這套分豬肉模式深入人心。

最起碼九龍一帶的黑白兩道對于該模式是很滿意的。

水龍頭之名由此名滿香江。

其聲勢後來居上，直接蓋過原先的靓仔晉！

哪怕是在港島，馮海潮等人也是知道陸大潮威名的。

隻不過現在高家大廈将傾，這陸大潮來自己這邊又是爲了何事？

于陶陶居做過正櫃的馮海潮連忙站起：“潮哥大駕光臨，不知有什麽是我們能做的？”

雖然高家大廈将傾，但是這還沒有真正倒了不是？

水龍頭仍然是水龍頭，馮海潮等人确實不敢大意，便紛紛站起賠笑。

“還真有一件事要你們幫忙。”

馮海潮等人強笑：“義不容辭，義不容辭。”

陸大潮笑道：“我有你們這幫好朋友，真是高興。”

“不敢當，不敢當。”

陸大潮臉色一變：“你們不當我陸某人是好朋友？”

馮海潮等人臉色也變了：“不…不…不…”

邊上一票精壯漢子的臉色登時猙獰。

“不是這個意思。”

馮海潮忙叫道：“潮哥看的上我們是我們的榮幸。”

陸大潮轉怒爲喜，他說道：“朋友貴在知心，哪有榮幸不榮幸的說法。”

“最要緊是我幫你，你幫我嘛，是不是？”

馮海潮等人被陸大潮這忽陰忽陽的舉動直接搞的一身白毛汗，聞言隻能強笑：“也不知有什麽能幫的上潮哥的？”

“有。”

陸大潮走半圈，示意坐主位的馮海潮讓開，他一把坐下，而後才一邊盤着大核桃一邊慢悠悠說道：“從現在開始，這張位置由我來坐。”

“有沒有問題？”

馮海潮變色：“潮哥。”

他陪笑：“這位置…”

話還沒說完，馮海潮已經被提溜起來，跟着啪啪兩聲便吃了兩記嘴巴。

“撲領母，潮哥跟你講話你就老實回答。”

“裝聾作啞，那就讓你變真聾真啞。”

“潮哥，潮哥。”

邊上看的心驚肉跳的林旭生等人紛紛道：“自然是您坐，您坐。”

陸大潮這才溫和笑道：“阿生，怎麽這麽粗魯？大家斯文人嘛，給馮先生道歉。”

扇了馮海潮兩記大嘴巴的阿生便老實說道：“馮先生，我是粗人，你别跟我一般見識。”

面上無光又嘴角生疼的馮海潮嗚嗚喊幾聲後，才勉強搖頭。

陸大潮這才又說道：“大家讨論設立工會之事由來已久。”

“萬事不等人啊。”

“我看，便在今日成立港九工團聯合總會，我陸某人不才，願自薦聯合總會會長一職。”

陸大潮含笑看向幾人：“當然了，我們講民主的，如果有願意競争的，我舉雙手雙腳歡迎。”

剛剛裝聾作啞的馮海潮直接被當衆扇了兩記耳光，顔面盡失。

還參選？

林旭生等人怕被丢下海啊，便紛紛搖頭：“這張位置潮哥不坐的話還有邊個夠格？”

“潮哥，你是衆望所歸！”

陸大潮點頭，他也認爲理所應當，便又跟着說道：“我們工會最要緊是團結，爲工人兄弟着想。”

“現在外面的工人兄弟在抗議，在遊行。”

這回馮海潮聰明了，他捂着右臉頰而後第一個搶話：“潮哥，我們堅決支持外面工人兄弟的行動。”

“我第一個贊成！”

林旭生等人側目，狗娘養的馮海潮，原來是這等陰陽人。

娘希匹的，剛剛你可不是這麽講的？

他們争先恐後說道：“潮哥，我沒問題，堅決跟工人兄弟站同一條陣線。”

陸大潮點頭，看到大家這麽配合，他就放心了。

“我們港九工團聯合總會便做廣府工人自助會的理事單位。”

他含笑站起：“以後大家共同進退。”

“你們以爲如何？”

馮海潮等人以爲不如何，高博士現在生死未知，說不準高家的船随時會沉，這個時候上船，那真是跟在滿清宣布共和前給自己剪了一刀是一樣一樣的啊。

不過虎狼在前，馮海潮等都毅然決然說道：“請會長放心。”

“港九工團聯合會誓于廣府工人自助會同進退！”

“打倒鬼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