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偶遇鬼督郵
日影西斜,已經晌午過了。
一家人連忙扛着鋤頭去上工。
其實,說去上工,這個時節,也沒什麽工可上了。
地裏頭的麥梢開始黃了,小麥産量基本上定型了。
鋤草、澆水、滅蟲都不能再進行。
麥穗沉甸甸的,麥杆又很脆,稍微碰着,就會折斷。
這個時候到麥子地裏忙碌,與其說是勞動,還不如說是禍害莊稼呢。
至于紅薯地,那玩意兒更加不用管理。
不像南瓜和西瓜什麽的,還需要掐頭對花,隻要不遇上特别嚴重的旱災,基本上不用照顧。
偶爾生些青蟲,也沒有關系。
紅薯秧植株特别旺盛,哪怕葉子被啃得花花綠綠的,也不影響産量。
所以,即便到了地裏頭,也是磨洋工。
一般這個時節,大隊都不讓上工了。
大家夥全心全意備戰夏糧豐收。
不過,說起來好聽,其實是想讓大家夥節省些糧食,挨過這個把月罷了。
實際上,形式最嚴峻的還不是村裏人,而是幾個分派過來沒多久的知青。
他們原本就是過完年才過來的,吃的糧食都是向大隊借的。
可以想象,村子裏的物資本來就緊張,借給他們的能有多少?
若不是幾個知青都是城裏人,家裏偶爾會寄來一些東西幫襯着,怕是早就開始餓牙了。
即便如此,徐小芷和于華幾人臉上,難免也會浮現出菜色。
所謂的面有菜色,就是青色。
究其原因,就是谷物攝入過少,青菜葉子吃多了。
蔬菜一般性寒,再加上青色人肝,營養不夠,脾胃虛弱,肝氣郁結,臉上自然呈現出青色。
木克土嘛。
王承舟皺着眉頭,一樣在絞盡腦汁,踅摸着到哪裏弄點兒吃的,補貼家用。
若不是掙了些錢,換了不少的米面,家裏的糧食肯定早就不夠了。
細論起來,還是之前他自個兒不争氣,掙不了多少工分,全靠父母和小妹幫襯着。
現如今,家裏積攢的糧票早就花完了,不得不爲之後的生計做打算。
可是,琢磨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什麽頭緒。
過了春季,許多野菜都不能吃了。
可除了野菜,還能吃什麽?
蒲山鄉背靠伏牛山,坐落在白河岸上,按理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至于把人餓死。
可想在山裏和水裏讨生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算了,空想不如實幹。
王承舟決定,還是先到後山再說。
栾修武和栾紅纓身懷絕技,又生活在山裏,倒是沒有多少糧食方面的憂愁。
真餓極了,大不了打幾隻兔子,捉兩隻野雞。
再不濟,還有溪水裏的遊魚可以抓。
不過,那畢竟是小打小鬧,而且沒有多少借鑒意義。
王承舟一家四口,口糧問題,可不是一些野味就能解決的。
到了茅屋。
栾紅纓聽了他的話,蒼術失去了藥性,不再采挖;金銀花更是過季了,淪爲野草;蒲公英就更不用說了,種子都快漫天亂飛了。
于是,整個人又閑了下來。
正坐在大青石上,托着下巴,腳丫百無聊賴地踢着清澈的溪水。
瞅見王承舟,心情才好一些。
老栾頭巡完了山,自然也在。
不過,似乎看出了他的憂愁,并沒有急着逼他練武。
王承舟正好讨了個閑,領着師姐到山裏頭轉悠。
看看能不能弄點兒野果什麽的。
栾紅纓一聽,眉眼兒立刻彎了起來,禁不住歡呼雀躍。
兩人興沖沖的鑽進了伏牛山裏。
别說,一路上,王承舟确實見到了一種極爲優質的野果——山茱萸。
這玩意兒成熟後,果實呈水滴狀,又紅又豔,個大肉厚,是伏牛山裏的特産。
最重要的是,它入肝、腎經,能夠補益肝腎,收澀固脫,有一定的藥用價值。
而且,營養成分異常豐富,還可以當水果吃。
遺憾的是,現在才入夏,這玩意兒九月份才能熟透。
看着那青豆似的小顆粒,王承舟咽了口唾沫。
屬于是望梅止渴了,屬于是。
帶着心中的遺憾,領着師姐繼續轉悠。
期間,還見到了枸杞、酸棗、甚至傳說中的八月炸。
所謂的八月炸,學名叫三葉木通,成熟之後,果皮會自然開裂,露出裏面鮮美的果肉。
營養價值同樣很高。
而且,藥食兩用。
可惜的是,正如它的名字,八月才能吃。
望着那橄榄型的小球球,王承舟默默把它記在了小本本上。
轉悠了一個下午,收獲甚少。
并不是伏牛山裏植物貧瘠,實在是季節不對。
若是秋天來,他自信憑借自己草藥方面的知識,提個小布兜,轉悠一圈兒,就能把家人喂撐了。
有那些美味且營養的野果,即便不吃糧食,一家人也能吃得白白胖胖的。
奈何,時令不對呀!
看着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竊喜,神經兮兮的,栾紅纓卻挂着恬淡的笑,一點兒厭煩的意思都沒有。
陪着他翻山越嶺,在雜草中穿行。
注意到她的目光,王承舟倒是先不好意思了。
忙道:“師姐,走,咱們找個山坡歇息一會兒,弄點兒水喝。”
“好……的。”
栾紅纓點了點頭,任憑他牽着手,在山裏頭找尋。
不一會兒的功夫,兩人終于聽到了溪流聲。
當即心頭一喜,對視一眼,輕快的跑了過去。
夏季雨水豐沛,伏牛山裏多出許多涓涓的小溪。水流清澈,沒有任何工業品的污染。
王承舟連忙跑過去,撅着屁股,捧起來喝了一口。
而後,才道:“師姐,這水好清甜,你嘗嘗!”
說得跟發現了什麽寶物似的。
栾紅纓輕飄飄的跳了過去,掬起一汪水,拍了拍臉。
然後,才學着他的樣子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着,眯起了眼睛。
王承舟沒想到清冷的師姐也會搞怪,禁不住捂着肚子,一陣傻笑。
正笑着,餘光瞥過山坡,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似的,驚叫道:
“定風草!”
“天哪,這裏竟然有如此多的定風草!”
“哇,師姐,咱們發财了!”
說完,飛也似的跑了過去,趴在地上,瞅着莖稈長得像箭杆似的野草,再三确認之後,贊歎道:
“赤箭,其莖如箭,色赤紅,味辛溫,可以祛風勝濕,溫通行痹,是治風的神藥,所以得名定風草,又名離母、鬼督郵。”
“《神農本草經》上說,它能殺死鬼怪精靈及蠱毒的壞惡邪氣,久服益氣力、長陰、肥健。”
“據說,唐玄宗一直把它作爲滋補上品,每天臨朝,都要調服一盞赤箭粉,可以想象,它有多麽神妙。”
栾紅纓趴在他身旁,聽得眼睛張得大大的,一臉好奇。
王承舟嘟囔了一會兒,而後才一陣懊惱。
禁不住拍了自己一巴掌。
栾紅纓忽閃着大眼睛,先忙抓住他的手腕,一臉疑惑。
王承舟咧着嘴,卻不好解釋。
現在可是七十年代,根本沒有網絡,赤箭的藥性還沒有被炒作起來。
尚且,還不那麽昂貴。
後世,經過現代藥理分析,證明赤箭可以增強機體免疫力,改善心肌和大腦的營養血液量,提高耐缺氧能力。
而且,對老年癡呆症有着不錯的療效。
漸漸的,人們開始把它當做上品補益藥中的第一位,價值不菲。
赤箭這個名字聽說的可能不多,其實,它就是天麻的塊莖。
天麻是一種十分奇異的植物。
它的生長方式很奇特,完全依靠自身的一種溶菌素去溶解、吸收侵入到體内的密環菌而生長,故又稱爲食菌植物。
能在這裏發現如此一大片的赤箭,擱前世,那還不發一筆大财?
最最關鍵的是,赤箭是冬春季采收的!
現在才剛入夏,時機并不算晚。
娘的,後世甚至有人說,“求求大家放過赤箭,适可而止吧,留點兒愛心,讓後代收益。”
足見其珍貴程度。
但是,現在可是七十年代,野生赤箭還完全稱不上稀缺。
如此一大片,若是不采挖出來,才真是對不起天地良心。
說幹就幹!
不過,在行動之前,王承舟連忙拉住師姐,仔細叮囑了一番。
赤箭的炮制十分講究。
采挖出來之後,除去泥土和根須,必須及時用清水洗淨,除去粗皮,立刻浸泡。
而後,再切片蒸煮,晾幹煨炒。
一方面是爲了激發它的藥性,一方面是爲了更好的保存。
見王承舟如此認真,栾紅纓不由得紅唇緊抿,定定的點了點頭。
兩人立刻開始動手。
藥物雖然珍貴,但王承舟畢竟是一個醫者,而不是貪婪的商人,采挖出赤箭之後,還是把一些小的根莖又埋了回去。
不做那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兒。
兩人蹲在溪水邊兒,撐着布兜,一直把赤箭浸泡個七八分,才匆忙往回趕。
急着回茅廬繼續處理。
老栾頭沒想到王承舟會如此緊張一味草藥,大感稀奇。
可徒兒的一句話,立刻讓他跟着緊張起來,吹着胡子,跑得比誰都快。
“赤箭可以溫通行痹。”
王承舟随口喊了一句,認真道:
“師父,我知道一種丸劑,由赤箭和川芎加煉蜜制成,可以通經活絡,治療關節煩痛。”
“我看你跛着腳,定是髋關節病變引起的。”
“若是疼痛性跛行,此藥十分有效哦。”
栾修武瞪着眼睛,還能說什麽?
當即就把所有的活計攬了過去,又是切片,又是起鍋燒水,又是微火炒制,忙得不亦樂乎。
栾紅纓彎起眉眼兒笑着,一點兒都沒覺得自己師弟已經缺德帶冒煙兒了。
變着法兒的使喚老年人。
一直忙到了天黑,王承舟收獲了近十斤的赤箭。
擱後世,這可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呀。
野生的赤箭,品質好的,估計能賣到兩千多塊錢一斤。
十斤就是兩萬多元!
這僅僅是一下午的功夫。
怪不得,後世那些采藥人跟瘋了似的,到處挖掘,甚至連根兒都不留。
其中暴利,可想而知。
即便是現在,商業價值不高,可其藥性卻是實實在在的。
定風草的名号,是白來的嗎?
用來治療風濕痹痛,肢體麻木,手足不遂,效果奇佳!
當初馬媒婆要是日常有赤箭吃,肯定不至于走到口眼歪斜那一步。
王承舟原本是來找野果野菜貼補家裏的,哪兒知道竟然有意外之喜。
當下,十分高興。
不過,老栾頭和栾紅纓的份額自然不能少。
奈何,自從聽了他的那句話,栾修武一門兒心思就想讓他幫自己煉制藥丸,根本不在乎什麽錢。
至于栾紅纓,那更不用說了。
自己的就是師弟的。
有這樣的爺孫倆兒,王承舟直感動得熱淚盈眶。
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幫他找到川芎回來。
川芎川芎,顧名思義,産地在四川。
蒲山鄉這樣的小地方,連個草藥鋪都沒有,自然不可能買得到。
必須到縣城,才可能找到。
至于蜂蜜,伏牛山裏可是有着上好的野生蜂蜜。
野山蜂對于普通人來說足以緻命,可對于爺孫倆兒來說,不過是小兒科。
估計,費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弄來。
此種藥丸制作十分簡單,就兩味藥,一味赤箭,一味川芎,外加煉蜜。
隻要藥材到了,王承舟即刻就能做出來。
計議已定。
見天色漸晚,栾紅纓送他出了後山。
一家人早就放工回來了。
見他抱着一包東西,神神秘秘的,欲言又止。
以爲他有采挖了什麽草藥,要去供銷社換錢。
經過白天的事情,不免讓人擔憂。
不過,如此神物咋可能賣給劉西良那小黑胖子。
一來,那人是個地地道道的商人,不一定會識得此物的好處;二來,赤箭來之不易,下次遇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留着将來或許有大用。
再不濟,研磨成粉,讓師父和家人吃了,強身健體,可比什麽都強。
晚飯。
李玉珠做了一頓漿面條,撒上了地裏掐來的紅薯葉,香味撲鼻。
四丫忽閃着大眼睛,一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的表情。
皺了下小鼻子,詫異道:
“娘,你咋舍得做面條了?”
“往常,不都是來客了才舍得讓吃白面嗎?”
“上次喝漿面條,還是小芷姐和于華姐來幫忙的時候呢。”
李玉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兒道:“好吃的也堵不住伱的嘴,吃你的吧!”可憋了一會兒,終究是沒忍住,“家裏的棒子面兒吃完了,就剩些紅薯面了。”
“四丫,明天不上工,你跟我去河套裏找野菜。”
“你五嬸我們都商量好了,不弄點兒野菜貼布貼補,家裏怕是撐不到新麥子下來。”
今天八千哦,求個票票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