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髒七月爛八月
吃晚飯的時候,多虧老天垂憐,竟然起了一陣涼風。
熱得大汗淋漓的王承舟連忙端着飯碗,來到了院門口。
不成想,夜幕下的小胡同,比想象中的還要熱鬧。
大家夥兒都嫌家裏頭熱,到大門外乘涼。
農村人鄰裏關系比較近,天光昏暗,雖然看不清樣貌,可單是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王承舟剛跑出去,王愛朵就跟在屁股後面追出來了,手裏還端着半碗辣疙瘩。
放下之後,又拐回去把稀飯端了出來,就着鹹菜吃紅薯面兒饅頭。
其實,所謂的辣疙瘩就是芥菜。
因爲,這玩意兒外形長得像土坷垃似的,崎岖不平,鄉下人都稱呼它爲辣疙瘩。
别看名字磕碜,味道卻非常好!
腌制好了,比白蘿蔔脆生,比鹹蒜瓣爽口,可是老百姓心目中頂級的美味。
四丫是個鬼靈精,性子活泛。
也不怕親哥嫌棄他,蹲在王承舟身邊兒,聽見西邊兒有人說話,探着小腦袋瞅了一眼,忙喊道:
“小芷姐,于華姐,過來一起吃呀!”
“我這有辣疙瘩,可下飯了,你們快過來。”
“一起吃熱鬧!”
徐小芷和于華雖然是城裏人,可半年撲騰下來,習性已經跟村兒裏人差不多了。
學着他們坐在大門口兒吃飯。
聽到四丫的呼喊,不好駁她的熱情,都端着碗走了過來。
“小四兒,你們也吃得這麽晚呀?”
徐小芷見王承舟也在,立刻笑嘻嘻地搬過一塊兒石頭,在對面兒坐了下來。
“小芷,誰不怕熱,都不想做飯呀!”
于華接過話茬,歎了口氣,“這才五六月份,屋子裏就熱得待不住了,要是到了伏裏天,可咋過呀?”
俗話說,夏練三伏冬練三九。
三伏天,是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
“還能咋過呀!”
四丫喝了口稀飯,夾起一筷子辣疙瘩,然後把碗往前推了推,嘎吱嘎吱嚼着,“等到了伏裏天,屋子裏待不住,咱就不在屋子裏睡了呗。”
“到時候,咱們都拿着蒲席到院子裏乘涼。”
“要是還嫌熱,咱們就去崗頂上嘛。到那裏,肯定就不熱了。”
夏日的晚上,一群年輕人抱着蒲席,來到院子裏,躺在星空下面,吹着晚風,天南海北的侃大山,光是想象都讓人神往。
徐小芷夾起一筷子鹹菜,甜甜的笑着,頭一次覺得,農村生活也有讓人期待的地方。
于華同志卻一臉好奇,疑惑道:“爲啥到崗頂上睡就不熱了,是晚上的時候,那裏的風比較大嗎?”
“是因爲陰氣重!”
王承舟見她一臉老實,被四丫給忽悠住了,沒好氣兒的提醒了一句,“村頭兒土崗上那麽多墳地,一到晚上,鬼氣森森的,讓人心裏頭冒涼氣兒,還熱得起來嗎?”
于華愣了一下,端着碗,笑得肩膀一陣抽動,白了呲牙咧嘴的四丫一眼。
這個小妮子,鬼點子就是多!
不過,說是這樣說。
夏天,到土崗上乘涼的人還真不少。
農村人很奇怪。
一方面很迷信,一方面又很大膽。
越是恐怖傳說比較多的地方,越容易引起大家夥兒的興緻。
到了伏裏天,拿着蒲扇,到土崗上納涼的人很多。
老人孩子都有。
至于原因,可不是陰氣重。
土崗上林子茂密,主要是柿子樹,然後是松柏。再加上地勢高,晚上風大,确實比村子裏涼快。
到時候熱得不行了,還真可以去看看。
正說着話,估計是聽到這邊兒熱鬧,趙瑜、刁青松和許萬年三個男知青也端着碗靠過來了。
“王承舟,伏裏天什麽的還比較遠,你這個鼎鼎大名的衛生員,能不能先把緊要問題解決一下啊?”
剛到近前,趙瑜就抓耳撓腮的問道。
“是呀,他奶奶的!”
刁青松抓了抓臉,又撓了撓屁股,渾身不得勁兒,“剛在外面待一會兒,就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大包,可癢死我了!”
許萬年不停地用巴掌扇風,挨着于華坐了下去,同樣吐槽道:
“我咋那麽不信伱們的話呢?”
“這鄉下蚊子多得要死,大晚上的,要是睡在外面兒,還不得讓那玩意兒給吃了啊?”
“這嗡嗡嗡的,咋乘涼嘛?”
不說還好,一聽三個男知青抱怨,徐小芷幾人也覺得蚊子多了起來。
于華同志沒好氣兒的瞥了一眼許萬年,往旁邊兒挪了挪,“我咋感覺都是你們三個家夥把蚊子引過來的?”
“剛我們跟王承舟聊天的時候還沒呢!”
“就是你們一過來,立刻就把那幫子吸血鬼給帶過來了。”
大家夥兒都笑了起來。
趙瑜三人大喊冤枉。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回憶道:
“我小時候,跟着爹娘到院子裏乘涼,也沒感覺有那麽多蚊子呀?”
“咋被你們一說,還真覺得蚊子嗡嗡叫呢?”
“好奇怪哦!”
“你個毛丫頭,還你小時候,你現在還不夠小嗎?”
話音剛落,李玉珠也端着碗走了出來,家裏就剩下了王紅河,“你感覺不到蚊子,那是老娘整夜整夜的給你搖扇子!”
“沒人幫你驅趕,你能比别人高貴?”
“早把你個小妮子咬成豬頭了!”
衆人又笑了起來。
四丫卻渾不在意,嬉皮笑臉,厚着臉皮,上去抱住了她的胳膊,還撒嬌呢。
“起開起開,熱死人了!”
李玉珠晃了一下肩膀,卻沒有真的推開她。
低頭喝了一口稀飯,滿臉笑容道:
“咱們鄉下就是這樣,不像北方。荒草比較多,又臨着大河,一到晚上,蚊子甚至能打臉。”
“所以啊,大家夥兒乘涼的時候,都帶着一把蒲扇,又可以扇風,又可以驅蚊。”
“你們幾個城裏來的,有空也去公社一趟,趁早買點兒夏天用的物件。”
刁青松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娘,供銷社賣的有驅蚊水不?”
“要是有,咱說啥都得買上一瓶。”
“這蚊子咬的,可真讓人受不了。”
李玉珠笑了搖了搖頭,“咱這鄉下哪有那東西?”
“頂多買一盒清涼油,可清涼油也很貴,咱老百姓可舍不得。”
“對了,仨兒,你知道啥驅蚊的法子嗎?”
聽她這樣一問,大家夥兒都瞅了過來。
剛才衆人聊得火熱,王承舟一直插不上嘴。
見自己親娘詢問,才端着飯碗思慮了一陣。
不是他不知道,是在想用什麽法子最簡單,最省錢。
“驅蚊水什麽的,其實咱們自己就可以制作。不過,需要買很多草藥,麻煩且劃不來。”
“要想不讓蚊蟲叮咬,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吃大蒜!”
“就是,吃大蒜也有些弊端。”
大蒜農村肯定是不缺的,隻是,那玩意兒吃了臭烘烘的,很難聞。
“那有啥呀?”
新月升起,星鬥燦爛。徐小芷眨巴着大眼睛,一臉清澈,“隻要能驅蚊子,難聞點兒就難聞點兒呗。”
四丫賊兮兮的笑着,完全不在乎,“嘿嘿,反正臭的是别人,自個兒又聞不到,我覺得吃大蒜挺好!”
于華可沒她放得開,捂着嘴,低頭笑着。
幾個男知青瞅了徐小芷等幾位女同志一眼,也有點兒尴尬。
畢竟,作爲知識分子,還是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不過,他們還沒開口,旁邊卻有人吆喝了起來。
“王秀才,你這個點子可不大好,那吃了大蒜,影響國家的百年大計,不利于民生啊!”
“嘻嘻,王秀才,你是不是對村兒裏剛結婚的小年輕有啥意見?大晚上的,吃了大蒜臭烘烘的,還怎麽鬼打架呀?”
“王秀才,這個主意可真不好,影響夫妻關系和睦。”
聽到他們的話,整條街都哄笑起來。
“啥鬼打架?”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傻乎乎的問道。
“你别說話!”
李玉珠瞪了她一眼,自己倒端着空碗,跟着笑了起來。
王承舟略顯尴尬。
可是,大晚上的,誰也看不見誰,膽子便大了起來,回怼道:
“你們真是的,嫌别人吃了大蒜嘴臭,就自己也吃嘛!”
“臭臭得正,兩口子都吃,就聞不着了哦。”
“大蒜辛、溫發散,歸脾、胃、肺經。可以解毒消腫,殺蟲止痢。夏天的時候生吃,排出來的汗都有蒜味兒,啥蟲子都不敢靠近呢!”
在農村,大蒜的用法有很多,可不僅僅是用來飽腹的。
村兒裏有雞鴨不明原因死了,舍不得扔,煮來吃的時候,就會放幾顆大蒜進去。
如果煮熟的時候,大蒜變綠了,代表有毒素,雞鴨可能是不小心吃了農藥死的,就不能再食用了。
這其中,有一定的道理。
大蒜中含有一些含硫化合物和有機酸類物質,可以與一些有毒物質起反應。
但是,這也不是絕對的。
再有就是烤大蒜治拉肚子的說法。
大蒜性溫,炮制之後,針對吃寒食引起的瀉痢有一定的效果。
不過,若是熱證就不實用了。
分辨小兒熱痢還是寒痢也很簡單。拉出來的便便若是很臭,就是熱痢;若是臭味很淡,就是寒痢。
民間的很多偏方,并不像某些人說的沒有科學依據,完全是迷信,其實是講究使用時機。
瞎用不行。
不過,王承舟再推崇,大家夥兒心裏還是過不去那個坎兒。
吃了大蒜,嘴裏臭烘烘的,确實影響小夫妻之間的情調。
“王秀才,你懂得那麽多,除了大蒜就沒别的了嗎?”
“王秀才,換一個!”
“換一個,王秀才!”
大家夥兒又開始起哄了。
像是在各家大門口開起了大會,大晚上的,小胡同裏熱鬧得不行。
四丫舉着碗,無視親哥殺人的眼神,跟着咋呼。
笑得衆人前仰後合。
王承舟一陣無語。
隻好放下碗筷兒,清了下嗓子道:
“既然你們嫌棄大蒜難聞,影響你們鬼打架,那就用薄荷吧。”
“《備急千金要方》中說:薄荷,卻腎氣,令人口氣香潔。主辟邪毒,除勞弊。這玩意兒是一味正兒八經的中藥材,治症很多。用來驅蚊,效果也不錯。”
“想要清新口氣,疏散風熱,用薄荷葉泡水就行;想要驅蚊,可以榨汁,塗抹在身上;甚至,可以弄個小花盆,移植到房間裏兩棵,蚊子就不敢靠近了。”
大家夥兒一聽,一下子來了興緻。
這玩意兒,單是聽名字,就讓人覺得清新。
而且,用法還這麽多,甚至能種到房間裏,要是真有效果,連蚊帳都可以省了。
薄荷耐陰,不耐旱,在房間裏确實可以生長,不過需要精心照料。
“那麽,王秀才,在哪裏可以弄到薄荷呢?”
“啥都要問,幹脆,你張嘴我喂你得了!”
聽到有小媳婦兒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王承舟沒好氣兒的回應道。
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擱平時,他可不敢嗆那些潑辣的小娘們兒。
不過呢,現在可是大晚上,誰也看不見誰,膽子就大了嘛。
“哼!”
那小媳婦兒明顯不高興了,即便是黑暗中,都能想象出她噘嘴的表情。
王承舟輕咳一聲,不敢太過分了。
連忙介紹道:
“薄荷并不是啥稀罕的玩意兒,咱們河套裏就有。”
“因爲氣味辛香刺鼻,牛羊都不喜歡吃,所以生長得很好。”
“辛疏風、香辟穢。所謂的辟穢,就是指避免蚊蟲叮咬。畢竟,咱們鄉下就有‘髒七月爛八月’的說法。七月蚊蟲較多,就是穢,就是髒。”
大家夥兒恍然大悟。
不少人都感歎了起來。
即便是幾個知青同志,也聽得直撓頭,都快懷疑人生了。
“我的天,王秀才這是讀書讀通了吧?那麽高深的學問,竟然都能扯到生活裏來,可真是了不起!”
“真的呢,頭一回覺得書裏頭講的事情,跟咱老百姓離得這麽近,算是讓俺漲了知識呢!”
“啧啧啧,這才叫讀書人呢!什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那不是書呆子嗎?王秀才,姐越來越相中你了!”
大家夥兒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有人敲起了碗,惹得家裏的老人一通罵。
好好的畫風,又被幾個小娘們兒帶跑偏了。
王承舟捂着臉,十分無奈。
李玉珠的目光卻在他和徐小芷身上晃悠了起來,意味深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