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星星不能當燈點
聞言，趙瑜、許萬年和刁青松三人臉上一苦，回頭看了一眼，有氣無力的走了過去。
忙活了一整天，早累得渾身酸疼，大晚上的，卻不能休息，還要去巡邏，可真是苦也。
一家人是同樣的心思。
生怕再喊到王承舟，讓他跟着受折騰。
“咋啦，幾位知青同志看着興緻不高啊？”
提着銅鑼的那位調侃了一句，聽聲音不太熟悉，應該是村東頭的，“沒事兒！”
“說是巡邏，其實就是上頭沒事兒找事兒。現在正是農閑，村裏到處都是人，哪個小賊會不開眼這時候來偷東西？”
“這大夏天的，晚上窩在家裏也是熱，還不如跟着去遛遛彎兒，然後随便找個山旮旯一躺，又涼快又舒坦，一宿就過去了，犯愁個啥呀！”
趙瑜三人咧嘴一笑，覺得是這個理兒，心裏便好受了許多。
“行，那咱們走吧？”
“哦，就咱們幾個？”
“啥叫就咱們幾個？十來号人呢！不過，村西頭确實隻有你們幾個。”
“這樣啊……”
三人回頭瞅了一眼，略顯忐忑的跟了上去。
其實，他們挺希望王承舟能夠一起的。畢竟到村子裏半年，熟悉的人不多，大晚上的，若是有個朋友在身邊，心裏多少能踏實些。
但是，人家王承舟也勞累一天，肯定不想跟着受罪。念及于此，也就沒說出那句讨人嫌的話，而是體諒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等等！”
不成想，幾人剛要離開，王承舟竟然主動追了上去，笑嘻嘻道：
“不是，爲啥沒有我？”
“要不，算我一個呗，這一片兒就我們幾個比較熟悉，大家一起做個伴嘛。”
“而且，聽說最近世道不太平，讓我跟着，晚上出了啥事兒，還能照應你們一手。”
家裏人一聽，立刻皺起了眉頭，不知道他爲什麽對巡邏隊如此上心。
李玉珠更是闆着臉喊了一句，“給我回來！大晚上的，你湊什麽熱鬧？幹了一天的活兒，不知道累呀？”
對面那人也哈哈大笑起來，搖着頭打趣兒道：
“王衛生員，伱可省省吧。剛才我就說了，現在才是年中，而且又是農閑，正是平安的時候，哪裏不太平了？”
“再說，每天晚上輪到誰，都是村裏定下的，誰想去就去，誰不想去就不去，還不亂套了？”
“你這份心思爺們領了。但是，照應就不必了。咱們都知道你力氣大，可力氣大不代表能擔事兒。你一個讀書人，就别跟着參和了。”
說完，還笑了起來，明顯是拿王秀才的名号調侃他。
見幾人頭也不回的走了，根本不給他商量的餘地。而且，一家人都心疼他，不贊成他跟過去，王承舟一時間無奈住了。
武國山把情況說的那麽嚴重，王家村又是被土夫子盯上了的，他實在是有點不放心。
吃過晚飯，躺在窩棚裏安生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爬了起來，故作煩躁的抱怨了一句，“這天，可真是熱死人了！四丫，你熱不熱？”
王愛朵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可聽到他的話，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眨巴着朦朦胧胧的大眼睛，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忙叫道：
“熱！”
“哥，真是熱死我了！”
“這簡直沒法睡！如果休息不好，估計，我明天幹起活來都沒精神了。”
“是吧？”
王承舟咧着嘴，無聲的笑着，忽然挺身而起，“媽，我在家睡不着，想去村頭土崗上乘涼，能批準一下嗎？”
王愛朵立刻豎起耳朵聽着。
“都幾點了還睡不着？”
李玉珠沒好氣的回了一句，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不忍心拒絕，“去吧去吧，不許回來太晚！”
“哎！”
王承舟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卷起蒲席就要走。
“哥，等等我！”
王愛朵賊兮兮的笑着，立刻跟着收拾東西，準備狐假虎威，跟着出去玩耍。
“你不許去！”
哪知道，李玉珠立刻就變臉了，在帳篷裏吼道：
“大晚上的，你一個丫頭跟着亂跑什麽？”
“哪都不許去！”
“給我在家好好呆着！”
王承舟幸災樂禍的瞄了她一眼，立刻開始幫腔，“就是！晚上女孩子出去不安全，四丫，聽話！”
王愛朵瞪着他，立刻呲出了小虎牙，指着他的鼻子罵道：
“王承舟，你個叛徒！”
“啊！我不管，我也想去土崗上涼快！”
“我在家睡不着！”
王承舟卻絲毫不爲所動。
不是他卑鄙，利用完親妹子就翻臉，主要是土夫子的事情一直像把刀似的懸在他心裏，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晚上若是真出了什麽狀況，四丫跟着不是讓自己分心嗎？
“王秀才，你要去土崗上納涼？”
正在這時，徐小芷在院子裏喊了一句，匆忙爬起來，院門打開一條縫，一顆腦探了出來，“能不能帶上我們呀？”
“這天真是把人熱死了，大晚上的，躺在席子上還是跟火烤着似的。”
“我和餘華都睡不着，要不，咱們一起去吧？”
王承舟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
王愛朵卻開心起來，挑了他一眼，哼道：
“你不帶我去，我就跟着别人去！”
“媽，小芷姐和餘華姐也要去土崗上乘涼，我們一起，不會有事的。”
“我們保證，涼快到午夜，天不熱了立刻就回家！”
這妮子，有人壯膽，立刻就開始擅作主張了。
她知道，李玉珠心裏可是很喜歡徐小芷的，由她開口，老娘絕對不會拒絕自己。
果然，李玉珠又開始糾結了，好一會兒才從棚子裏走出來，叮囑道：
“小芷呀，你們仨非要去，可得跟好我們家承舟。”
“土崗上犄角旮旯的，畢竟不是什麽好地方，大晚上的，可别亂跑。”
“仨兒，她們三個可是交給你了，出了事兒我拿你是問。”
王承舟徹底無語了。
原本想甩掉一條小尾巴，不成想，一下子變成了三條！
既然李玉珠都這樣開口了，他又不能忤逆老娘，隻好應承了下來。
三個丫頭立刻開始興高采烈的收拾東西，緊緊跟在他後面，笑嘻嘻的鑽入到夜色中。
夏天晚上，農村人的納涼方式對于城裏人來說可是十分新奇的事情。更别說去挨着墳地和樹林的土崗上了。
即便是路上，瞅見三三兩兩的村民拿着涼席，搖着蒲扇，聚在十字路口談天說地，都讓她們興奮無比。
覺得真是比自己在家的時候，悶在屋子裏一個人吹風扇有趣多了。
幾人抹黑來到村頭土崗，瞅着上面影影綽綽的墳茔，還有密密麻麻的樹林，小風還沒吹起來，後背就開始寒意升騰了。
直到聽見上面隐隐約約的有人說話，徐小芷才拍着胸脯松了口氣，禁不住捂着嘴笑了起來。
大眼睛裏滿是興奮。
大晚上的，跑到土崗上乘涼的還真不少。
由于地勢很高，爬到上面能感受到明顯的涼風，而且，附近還生長着許多的艾草，連蚊子都沒有幾個。
若是膽子夠大，這裏還真是納涼消暑的聖地。
很明顯，村子裏膽子大的人不在少數。
四個人沿着斜坡爬上去，一連找了好幾個平坦的地方，都發現有人。
烏漆嘛黑的，瞅見幾個黑影上來，大家夥兒隻是瞅了一眼，就繼續談笑着，一點兒害怕的意思都沒有。
顯然，對于村裏人晚上會到土崗上乘涼，大家早就習以爲常了。
不知道是不是視野太差，誰也認不出誰的緣故，徐小芷仿佛釋放了天性，叽叽喳喳的，不停出謀劃策。
一會兒要躺在崖邊，一會兒要挨着墳茔，甚至還要爬到樹上……
聽得王承舟直翻白眼，王愛朵和餘華哈哈大笑。
别說，由于土崗上栽種着很多柿子樹，算是比較低矮粗壯的果樹，枝杈平滑，還真有幾個吊詭的家夥趴在上面乘涼。
路過的時候，吓得幾個女生差點兒驚叫出來，明白過來之後又忍不住捂嘴偷笑。
不過，王承舟可不能由着她們胡來。最終，找了一個臨近大路的高台子，稍微清理一下雜草便躺了上去。
徐小芷皺了下小鼻頭似乎不太滿意，可見他躺下，還是争搶似的挨着他把鋪席展開，趴了上去。
王愛朵自然躺在了另一邊。
餘華笑了笑，躺在徐小芷身後。
迎着清涼的夜風，幾個丫頭開心得直踢騰腳丫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幹淨的星空，連怎麽開口說話都忘了。
整片土崗上，低語談笑聲不斷。
王愛朵見他一直枕着腦袋不說話，以爲他貼着徐小芷害羞了，琢磨着該怎麽找個話題，可又怕他不解風情，幾句話說不好，再得罪了人家女知青。
一時間，皺巴着小臉兒，爲難住了。
正在這時，不遠處忽然響起弦子的聲音。
在當地，二胡又叫弦子，算是最出名的樂器之一。除了唱墜子書的民間藝人，還是村裏老年人的最愛。
誰要是會拉弦子，地位立刻就能在群衆中提升一個檔次。
聲音剛響起，就有人欣喜道：
“是老楊叔，他估計又手癢了，大晚上的想起來鋸木頭了。”
“哈哈哈，你那嘴就缺德吧！老楊頭的弦子拉得還是可以的，就是嗓子不太好而已。”
“老楊叔，今天你準備拉個啥呀？”
弦子吱呀一聲，停住了，聲音粗粝，一聽就不是啥好樂器。
“拉個啥？拉個大實話！”
老楊頭興緻挺高，調了調音準，極具特色的二胡立刻在土崗上響了起來。曲調俏皮中帶着一絲質樸，一聽就是下裏巴人的音樂，不是啥高雅人士聽的。
徐小芷側躺在王承舟身後，不知道正琢磨什麽。聽到聲音，纖薄的嘴唇微微一抿，勾着頭笑了起來。
餘華伸手扯了她一下，倆人對視一眼，肩膀一陣抽搐，顯然都不太看得起老楊頭的手藝。
畢竟是城裏來的姑娘，怎麽也見識過一些專業的演出，眼界高了，看不上一個老農民的音樂水平也是情理之中。
不過，笑雖然在笑，可都壓低了聲音，忽閃着大眼睛，禮貌的聽着。
“正月裏來那個正月正，說幾句實話大家聽。”
聽到老楊頭的聲音，即便連王承舟，嘴角都泛起一抹笑意。
這破鑼嗓跟舊二胡簡直相得益彰，仿佛能從裏面聽出飛揚的灰塵來，土到掉渣，竟然一樣和諧生動。
“人都想有錢不生病，天熱了都想吹吹自來風~嗯~自來風。”
“騎着牛趕路他就沒馬快，拉犁子拉耙馬不行。”
“星星不能當燈點，人老了不能再年輕，人老了不能再年輕~嗯。”
大家夥兒躺在土崗上，臉上洋溢着笑容，靜靜的聽着。
四周樹影搖曳，黑漆漆一片，把整片黑藍色的天空都圈了起來，裏面抓住了成群的星星，一顆顆慌亂的眨着眼睛。
“心上有人不能等，等來等去一場空。”
“自己哩媳婦自己愛，别人疼來那可真不中。”
“叫别人疼愛，哎哎哎，嗯~可真不中。嗯啊啊啊嗯~”
徐小芷翻了個身，忽然間愣住了，平躺在蒲席上，一動不動的看着天空，久久沒有說話。
餘華同樣深受觸動，細長的手指下意識的摳着席子上的縫隙，眼神迷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即便是王愛朵，一樣翹起了二郎腿，叼着一根草，不停地晃悠着腳丫子，聽得十分投入。
這歌詞……太質樸，太真誠，太普通，以至于每個人都能聽得懂，卻又說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禁不住就讓人感慨起來。
仿佛，一下子想到了許多事，許多人。
又好像聽了一堆廢話，讓人禁不住咧着嘴大笑。
可最終，大家夥兒都鼓起了掌。
甚至，徐小芷光着腳丫坐在蒲席上，拍得小手都紅了。
大家夥兒開始起哄，讓老楊頭再唱一個。
然而，雖然後面幾首墜子依舊朗朗上口，可再也無法觸動三個丫頭了。
王承舟瞎琢磨着，一直沒有說話。
目光時不時的望向遠處入村的小道，神情凝重，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徐小芷一看，心情漸漸落寞了下去。
——感謝晴天覽明月大哥的打賞！
——感謝20220915142036621大哥的打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