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奪了那個鳥位
晨曦将至,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明明到了清晨,空氣反而變得愈發沉悶,一片片烏雲像破棉絮似的垂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連路邊的雜草灰蒙蒙的,連一顆露珠都沒有,一腳趟上去,塵土飛揚,沒有絲毫清涼之感。
瞅見如此多的人聚集在路口,黑壓壓的一片,那些起了個大早,打算到王承舟家幫着蓋房子的外村人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啥事情。
不過,昨兒個大家夥兒相處的不錯,三個村子的年輕人難得聚在一起幹活,揮灑汗水之後又坐在一起談天說地,關系一下子親近了不少。
所以,幾個水西村的小夥子抓了抓腦袋,一時間理不清狀況,便咧着嘴開了句玩笑,“喲,老少爺們兒都挺熱情呀,咱不就是到王承舟衛生員家裏蓋個房子嘛,咋還夾道歡迎上了?”
不成想,衆人聽到他們的俏皮話,面無表情的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神情十分詭異。
一時間,那些個小子心裏直打鼓,終于發現氣氛好像不太對了。
“是水西村和楊高村的爺們兒啊。”
幾個從家裏找來,了解完事情原委的長輩闆着臉點了點頭,“對不住了,今兒個村裏出了點事情,怕是沒法招待諸位了。”
“招待?”
大家夥兒昨晚上商量好的,要起個大早到王承舟家裏幫忙,好趁着雨季到來之前把房子建起來。本來就是同鄉之間的互幫互助,哪裏需要招待一說?
“叔,都是一個大隊的,還客氣啥呀!”
“這是出了什麽事兒嗎?”
“不打緊,你們忙你們的,我們幹我們的,不礙事兒!”
哪知道,見他們笑呵呵的,就要擠過去,村裏的老少爺們兒齊刷刷的湧上來,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一個個面無表情的瞪着他們。
“這……”
那些個水西村和楊高村的年輕人徹底蒙圈了,見他們黑着個臉,再聯想昨天下午的狀況,心裏不由得就想歪了,禁不住氣惱道:
“你們幹啥?”
“俺們是來給王承舟衛生員幫忙的,伱們憑啥不讓俺們過去?”
“都是一個村的老爺們兒,你們不知道王衛生員家裏有多困難嗎?你們這些人是不是跟他有過節,故意使絆子呢?不想王承舟家裏好是吧?”
“嗨,要真是那樣,你們可是夠狼心狗肺的!王承舟衛生員多好的一個人呐!醫術又高,心地又善,哪怕自己窮得叮當響,可窮人求到家裏治病,卻從來沒有甩過臉子。”
“用評書裏的話說,那叫‘掃地不傷蝼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怕是胡莊廟裏的願渡和尚都比不上他。”
“要是這麽好的一個人你們都忍心排擠,那幹脆,把王承舟衛生員分到俺們水西村得了。”
“不行,分到俺們楊高村!”
一群人腦洞大開,想當然的琢磨着,到最後還争搶起來了。
一群傻蛋!
搞得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啼笑皆非,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臉上的肅穆終于繃不住了。
可是,爲了掩蓋住王承舟殺人的事情,大家夥兒還是挺着胸膛擋在那裏,任憑他們怎麽罵都不躲開。
在農村,殺人可是異常惡劣的犯罪事件,十裏八鄉,怕是一二十年都不一定出一起,若是在公家定性之前,讓事情傳播出去,對王承舟的負面影響實在太大了。
爲了他的聲譽,老少爺們兒不得不幫他掩蓋住。
不過,紙包不住火,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王承舟理解大家夥兒對他的好,也知道自己到最後肯定不會有事,便走出來,喊了一句,“沒事兒,讓水西村和楊高村的爺們兒過來吧。”
“隻是,眼下村裏确實出了點事情,等下我爹娘知道了,怕是真的沒心思招呼你們蓋房子了。”
“抱歉,讓你們白跑了一趟。不過,等我明天回來了,準備些好酒好菜,再迎接大家夥兒的到來。”
衆人一聽,沒有法子,便閃身讓出了一條道。
“哈哈,原來王衛生員在呀?”
水西村和楊高村的那夥人連忙擠了進去,笑呵呵道:
“啥事情這麽忙,連房子都顧不上蓋了?”
“你忙你的!咱們又不是客,不需要你陪着。”
“等你明天……”
正說着,那群水西村和楊高村的小夥子突然止住了腳步,笑容僵在了臉上,張着大嘴,直勾勾的盯着躺在路邊的一排人,還有那具蓋着白布的身影,好半天都沒有合上。
直到牙齒發涼,才神色劇變,結結巴巴道:“王……王衛生員,那……那是啥東西?”
“死人!”
村裏人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心道:不讓你們湊熱鬧,你們偏不!現在好了,知道怕了吧?
“咋……咋死的?”
幾人聳動一下喉結,咽了口唾沫,神色已經有點慌了。
“我打死的。”
王承舟歎了口氣,上前一步。
終究是一條人命,或許他真的該死,可到底該不該死在自己手裏,心裏仍舊無法釋懷。
“啥?!”
那幫子水西村和楊高村的小子吓得後退一步,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敢置信。
回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嘴皮子都開始哆嗦了。
掃地不傷蝼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笑得差點兒咳嗽出來,又覺得如此嚴肅的場合實在不适合,便憋了回去,依舊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那些個水西村和楊高村的小子掃視了一圈兒,仿佛闖入了陰森的神廟,戰戰兢兢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正在這時,一陣自行車鈴铛響起,武國山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
瞅見他身上穿着的制服,村民一陣騷亂,連忙分到兩旁。
“人呢?”
“這裏。”
武國山邁腿跳下來,連自行車都來不及紮,皺着粗大的眉毛,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王承舟仿佛知道他會有此反應,同樣幹脆利落的回答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
武國山伸着指頭數了一遍,而後掃過那個白布蒙着的身影,“算上這個,正好是八個人。”
“都是你們拿下的?”
“村裏有人受傷沒?”
“沒有,傷的都是土夫子。”
王承舟走上前,正打算細說。
不成想,武國山直接略過他,瞪着眼睛吼道:“都聚在這裏幹啥,熬了一晚上,不知道瞌睡呀?都給我回家去!”
大家夥兒禁不住後退幾步,不想走,又不敢留。
一個個呲着牙,讨好的笑着。
村裏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走上前來,顫顫巍巍的喊了一句,“官差同志,俺們承舟不會有啥事兒吧?”
“你也看到了,這都是歹人逼的呀!”
“那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說起來咱們都是土裏刨食兒的百姓,可老百姓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外面來的王八羔子刨自家祖墳吧?”
“承舟這都是爲了救人,才失手傷了那歹人的性命,公家不會不問青紅皂白,把他給下了大獄吧?”
幾位老人都八十多歲了,一直從舊社會活到現在,說起話來,新不新舊不舊的,聽起來十分别扭。
可是,畢竟是耄耋之年的老壽星,武國山瞪着眼睛,卻不敢再說什麽不客氣的話了,含糊道:
“王承舟同志有沒有觸犯法律我自個兒說了不算,得按照國家的條例來。”
“但是,傷人性命總歸不是一件小事,我得先把人帶走,到公社再看怎麽說。”
“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你們幾個老人家就别跟着參和了。”
聽他這樣說,大家夥兒的心裏愈發沒底了。
眼睜睜瞅着他拿出一隻明晃晃的手铐,套在了王承舟的手腕上,不少人當時就急了。
“哥,别抓我哥!”
四丫剛才還處在自己兄長懲惡揚善的興奮之中,瞅見公安同志要把他拷走,立刻就崩潰了,小嘴一咧,哇哇大哭,上去就拽着王承舟的袖子,不讓他走。
“公安同志,王秀才還未定罪,隻是嫌疑人的身份,而且情況特殊,還主動配合你,根據國家的規定,是不是可以免除戴手铐?”
徐小芷吓得小臉泛白,卻還是挺着小胸脯,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争辯道:“咱們老少爺們兒都可以給他做擔保,你把手铐給他取掉,好不好?”
這妮子說着,眼圈兒一紅,竟然當場哭了。
“對呀!”
王長貴一看,瞪着眼睛擠了上來,“公安同志,你們真的會給承舟定罪嗎?”
“他可是爲了救我才錯手殺了那個土夫子啊!”
“要是連這都有罪,那幹脆,你把我抓走得了,我替他吃槍子兒還不行嗎?”
看着父老鄉親群情激奮,有沖撞武國山的風險,王承舟連忙闆起臉,吆喝道:
“都幹啥呢?”
“人家公安同志是例行公事,該走的流程必須要走!”
“我隻是去公社交代情況,又不是馬上崩了,你們還想造反不成?”
大家夥兒一聽,心有不甘的退了下去。
特别是王愛朵,大眼睛紅彤彤的,抹了一把眼淚,氣鼓鼓道:“哥,他們要是不講理,俺們就去劫法場,奪了那個鳥位!”
王承舟聽得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個跟頭,禁不住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
心說:記得自己給這妮子買的是《紅樓夢》不是《水浒傳》呀,性子咋越來越虎了呢?
也不知道她從哪聽來的幾句渾話,惹得大家夥兒差點兒笑出聲來。
武國山更是意味深長的瞄了王承舟一眼,叫上幾個村民,帶着那些個土夫子,直接返回公社了。
一行人還沒走遠,終于得到消息的王紅河和李玉珠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看到他被公安拷走,眼睛一翻,差點兒昏死過去。
“我的兒呀!”
李玉珠嚎啕大哭,當時就站不住了,秃噜在地上,四丫連忙上去拽住她,母女倆不由得聲淚俱下。
“嗨!”
王紅河急得直跺腳,一屁股蹲了下去,捂着腦門子,眼圈兒都紅了。
王承舟想要回身安慰一幾句,可距離太過遙遠,隊伍已經出村兒,便張了張嘴,作罷了。凄涼的一幕,瞅得他舉起手铐,揉了揉眼睛,冤屈得跟即将大鬧野豬林的林沖似的。
武國山沒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催促道:“快些走!”
倆人還真就演起來了。
來到公社,把那些個土夫子關進小黑屋,武國山甚至來不及派人通知周書記,立刻就拉着他來到自己辦公室,急得瞪着眼睛問道:“王承舟,到底咋回事,詳細經過一字不落,快跟我說說!”
王承舟學着他的樣子翻了個白眼,舉起了手铐。
“大緻情況就是如此。”
從放工開始,王承舟事無巨細,甚至連自己的心理活動都描述上了,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講述了個清楚。
武國山聽得雙眉緊鎖,拍了一下巴掌,又是激動又是後怕,正色道:
“還真讓你小子料中了!”
“這群王八犢子實在是猖狂!全縣城的公安都在找尋他們的蹤迹,想不到他們還真敢冒出頭頂風作案!”
“得虧你前天來了一趟。否則,若是讓那些納涼的普通村民撞上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王承舟卻有些疑惑,擔憂道:
“老武,我咋覺得這幫土夫子不像是犯案的那夥人呢?”
“根據昨晚上的情形來看,他們更像是嫉妒同行,铤而走險的亡命徒,不像是發了橫财的得利者。”
“要是真如你所說,那夥殺人奪寶的盜墓賊從地下挖出了價值連城的古物,怕是早就逃出咱們中原地界銷贓去了,怎麽可能背着金山出來冒險?”
聽他這樣說,武國山一下子冷靜了許多,來回轉着圈道:
“承舟,這樣的情況我也想過。”
“隻是,前幾天的那樁案子影響實在是太惡劣了,咱們公安隊伍裏的同志恨不得掘地三尺,把那夥殺千刀的土夫子挖出來,還老百姓一個公道。”
“有了這些人,起碼可以先給公衆一個交代了。然後再根據線索,把他們一網打盡!”
王承舟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
武國山停止轉圈兒,一拍巴掌,“不行!”
“你先在這坐會兒,我得趕緊去把那些土夫子的嘴巴撬開!”
“但凡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你小子就是大功一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