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死豬不怕開水燙
翌日。
天剛蒙蒙亮，王承舟就去了後山。根據記憶來到一片林邊空地，那裏正盛開着嬌豔的紫色花朵，春意盎然，在草木開始泛黃的初秋季節顯得特别另類。
就是它了！
王承舟一陣激動，連忙上鏟子挖掘，并把附子、烏頭、天雄仔細區分開來，分袋裝好。而後又把那片淩亂的草地收拾了一下，匆匆趕了回去。
到家的時候，一家人早已出門。鍋竈裏蓋着一碗稀飯，還有兩隻摻雜着紅薯面的饅頭，端在手上還熱乎乎的。
王承舟狼吞虎咽的扒拉了幾口。吃飽之後，撿來一隻平日裏不怎麽使用的破瓦盆，才把那堆烏鴉頭似的根莖拿出來。去除外皮，用木棍搗爛，找了塊布，過濾掉雜質，把澄清的汁液擱破瓦盆裏轉動了幾圈兒，便放在大太陽底下晾曬。
“搗苲莖取汁日煎爲射罔”，其中日煎就是用太陽暴曬的意思。
把破瓦盆高高的放在牆頭上，王承舟又趕緊把工具收拾了一下，飛也似的往大隊院跑去。
等他趕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上了枝頭，把路邊的野草映照得晶瑩剔透，滿是星星點點的露珠。
不知道台子上的王鐵林說了什麽，老少爺們兒瞅見他着急麻慌的跑過來，不由得一陣哄笑。
護秋隊的大家到得倒是挺齊，不過，一個個都低着頭，排成一條長隊，跟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似的，站在台子上接受批評。
“王承舟！”
王鐵林氣急敗壞的吆喝了一句，斜指着頭頂的朝陽，“剛說你自由散漫，目無紀律，你就給大家夥兒表演個現行！”
“這都幾點了？昨天晚上給你說的啥？伱還長不長一點記性？”
“我告訴你，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看組織上咋處置你！”
王紅河和李玉珠擠在人群中，臉色微微有些難看，禁不住回頭望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有啥重要的事情，來開個大會都遲到。
王愛朵卻幸災樂禍的揚起小下巴，一副看自己親哥熱鬧的表情，估計還記恨着昨晚上的事情呢。
當着全村的老少爺們兒，王承舟又不好跟他辯駁，隻能老老實實的跟大家夥兒站在一起，接受群衆的檢閱。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護秋工作是重中之重，關乎着整個秋收的平穩開展，絕對馬虎不得，任何人都不能給我掉鏈子！”
王鐵林注視着他，直到他站到隊伍裏，才闆着臉繼續訓話：
“你們這些城裏來的同志，不是咱們鄉下人要求苛刻，你們自己看看自己都幹了些什麽？借着捉野豬的由頭跑到山裏頭瞎逛，還被毒蛇給咬傷了，差點兒鬧出人命！說出去還是知識分子，三歲小孩子都比你們懂事！”
人群中響起幾道輕笑，那群大姑娘小媳婦兒上下打量着那些個外村過來的男知青，撇着嘴，不停的交頭接耳，估計不會有什麽好話。
瞅得那些個城裏來的小夥子面紅耳赤，都快站不住了。
“尤其是王承舟！”
不出意外，王鐵林話鋒一轉，對關鍵人物開始了着重批評，“身爲咱們王家村的衛生員，又是本地人，一點先鋒單頭作用都沒起到。”
“而且，還不知道天高地厚，主動去招惹一頭成年的熊瞎子！那玩意兒可是伏牛山裏的山大王，别說你跟着别人練了幾手功夫，你就是拜了孫猴子爲師，以你那憊賴的性子，對上成年狗熊也隻有變成大糞的份兒！”
這話說得可是極不客氣。
若是說大家夥兒剛才還隻是低聲偷笑，這會兒卻跟炸了鍋似的，齊聲哄笑起來。特别是那群大姑娘小媳婦兒，跟有意看他出醜似的，故意笑得很大聲，一邊前仰後合，一邊拿眼睛瞥他。
自從郭明月上門拜師，這幫大姑娘小媳婦兒好像莫名的就生他的氣了，逮到個機會就要擠兌他兩句，再也不複最初的甜蜜了……
所以，見他挨訓，她們跟解恨了似的。
護秋隊的大家卻是不一樣的心思。聽着王承舟挨批評，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王鐵林把問題說得如此嚴重，他們這些城裏來的知青，要是把任務給搞砸了，受不受處分且不說，關鍵是影響到上級對自己的評價，那可就麻煩了。
“不管怎麽說，你們都得把護秋工作給我做好！”
王鐵林做着最後陳詞，神色嚴肅，“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昨晚上，熊瞎子已經毀壞了二畝的莊稼地，造成了大量的财産損失，絕對不能再有下次！”
“我不管是什麽東西，也不管你們想什麽方法，都得把莊稼給我看住了！那可是大家夥兒過冬的口糧，如果再出什麽狀況，全大隊的社員都不會答應！”
聽到這話，老少爺們兒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關乎口糧，确實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地裏産的糧食本來就不夠吃，要是再被一群畜生糟蹋，來年很多人都要餓肚子了。
想到這兒，大家夥兒收起看笑話的心思，一個個打氣道：
“王承舟，你可得幫着大家夥兒把糧食給守住呀！實在不行，你們再多做幾面鼓，不管是野豬還是狗熊，畢竟都是畜生，有個響動就不敢太放肆了。”
“小承舟，俺家過年就要添丁了，正是需要糧食的時候。這要不是地裏頭太忙，實在脫不開身，我都想義務幫你們驅逐野獸了。現在大家夥兒忙着地裏的農活，其它的，可都交給你們了！”
“王秀才，咱不求你們幹得多好，能做到跟去年俺大哥他們一樣就行了。野獸少吃一口，咱們就能多吃一口，加油吧！其實，大家夥兒心裏還是支持你的。”
一幫子鄉親語重心長的囑咐着，王承舟自然知道衆人的難處，事到臨頭，連忙拍着胸脯保證道：
“各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哥哥嫂嫂放心吧！”
“對付那些畜生，我已經有了一個完美的方案，你們瞧好就行了！”
“這次，隻要有我在，大家夥兒就不用擔心糧食的問題。它們敢吃咱們的莊稼，咱們就吃它們的肉！”
老少爺們兒一聽，齊聲叫起了好。
這麽有骨氣、有自信、有擔當的話，才是一個爺們兒該說出口的！
可拍了一會兒巴掌，一些人又禁不住笑了起來，不住的搖頭歎息。
話是說得是很争氣，也很讓大家夥兒提氣，可是不是說得太大了些？“它們敢吃咱們的莊稼，咱們就吃它們的肉”，這……咋可能嘛？
即便是前些年，隊裏也沒能徹底控制住那群泛濫的野豬。那個時候，不少人手裏還是有槍的。
實在是野豬那玩意兒太難以處理了，特别是王家生産大隊又緊挨着伏牛山，它們有着足夠休養生息的條件。
即便是現在，十數個有經驗的獵人，帶上獵槍，牽着獵犬，一年下來，雖然狩獵了200多頭野豬，但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死了38頭獵犬，并且多人受傷。
這可是21世紀見諸報端的新聞。
也不怪大家夥兒覺得王承舟簡直在吹牛，原本對他還抱有一絲希望的人，聽到他說出如此年少輕狂的話，又禁不住失望了起來。
王鐵林更是冷哼一聲，陰沉着臉道：
“說你胖你還真就喘上了。”
“護秋工作雖然是重中之重，可隊員們的生命安全一樣需要保證，如果出了什麽事情，一樣是你的責任。”
“真是有一點本事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還吃野豬的肉，你不被它吃就是好的了！”
“散會散會！”
大家夥兒打着哈哈，扛起鋤頭各自上工了。經過身邊的時候，王紅河和李玉珠悄悄停下腳步，湊到跟前兒瞪了他一眼，叮囑道：
“仨兒，你可别逞能！”
“王鐵林正愁抓不住你的把柄呢，你可别往槍口上撞。那野豬和狗熊是說抓就能抓的？”
“你就帶着知青同志，老老實實的敲鑼打鼓，四處驅趕就行了。隻要盡力了，他王鐵林再厲害，還能把你怎麽着？”
“莊稼糟蹋就糟蹋了，總比你們瞎胡鬧，把小命丢了強吧？”
說完之後，見大家夥兒都走遠了，他們也不給兒子解釋的機會，連忙緊走幾步，追了上去。
老少爺們兒都走完了，一幫知青仍舊無精打采的站在台子上，垂頭喪氣，士氣萎靡。甚至有幾個家夥呲着牙，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昨天回來那麽晚，又被狗熊追趕，不少人都崴到了腳，即便聽王承舟的話回去用涼水泡了，今早依舊腫了起來。
這樣的情況，别說巡邏了，走路都成問題。
可是，爲了争取好的表現，不被大隊領導揪小辮子，他們一大早仍舊堅持趕了過來。
這會兒，簡茉和簡莉見四周沒别人，終于控制不住打起了哈欠，大眼睛都紅彤彤的，明顯沒睡好。
這樣的隊伍，确實讓人頭大……
“行了，大家夥兒也别強撐着了。”
既然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王承舟拿出當家的架勢，“都跟我回家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今兒個，大家的狀态都不好，暫時休假一天！”
衆人一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雖然大家夥兒身體确實不舒服，恨不得倒地上就睡，可王承舟這膽子也忒大了吧？
人家一大早的，剛在全村人面前批評過咱們，你就帶頭領着大家夥兒偷奸耍滑，完全不把領導的話當回事兒呀！
“王秀才，這不好吧？”
餘華有點擔心他，勸導着，“咱們都看得出來，王村長有點針對你，你這個時候撂挑子，他心裏就對你更有意見了。”
“咱們昨天确實是累着了，可那也不能在家裏歇着。即便是做樣子，咱們也得去地裏頭轉悠呀。”
“大家夥兒在心裏已經服你了，你可别把我們往溝裏帶。”
簡茉和簡莉一聽，捂着嘴偷笑。依照她倆的性子，王承舟的話正合心意，去地裏頭巡邏，哪有在家裏挺屍舒坦？更别說還可能遇上恐怖的狗熊和兇猛的野豬。
昨天晚上，可真是把她倆的魂兒都吓掉了。
不過，像她們倆那麽随性的人畢竟是少數，即便那幾個瘸着腿的家夥也畏縮道：
“王承舟，餘華同志說的不錯，咱們可不能在家裏歇着。”
“反正我是認慫了。咱們就依照王鐵林的話，遇上野獸糟蹋莊稼，馬上敲鑼打鼓虛張聲就勢得了。沒本事就沒本事，讓人看不起就讓人看不起，還能掉塊肉呀？”
“咱們這些人咋可能跟那些野獸鬥嘛？”
大家夥兒全都圍了上來，幫腔道：
“是呀是呀！”
“王承舟，王鐵林說是讓你一個人擔責任，可這是一個人的事兒嗎？等秋後算賬的時候，咱們肯定會和你站在一起的。”
“咱們看不住莊稼，可不能光怨咱們。我可是聽說了，大隊是嫌棄咱們幹活慢，出工不出力，才讓咱們接手護秋任務的。可不是之前想的那樣，說什麽對咱們好！”
“既然這樣，咱們就磨洋工呗。指望咱們這些城裏來的知青保護莊稼，本來就不是咱們的錯！”
畢竟是知識分子，一天時間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可即便事實如此，就要破罐子破摔嗎？
反正，他們能，王承舟不能！
就像老少爺們兒剛才說的那樣，地裏的莊稼關乎全村人明年的口糧，他絕對不忍心看着村裏的新生兒一出生就挨餓，更不想村裏的老老少少整天挨饑荒，也不能讓大家夥兒在外村人面前擡不起頭。
莊稼，一定要保住！
王承舟卻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而是嬉笑道：
“都吵什麽？”
“我是衛生員，你們是病号，我說休息就休息，都聽我的！”
“你們這幾個瘸腿子，腳不想要了？這眼看着腫成發面饅頭了，再不治療，都要殘疾了！”
衆人咧着嘴，一陣無奈。
雖然不太認同他的做法，可人家算是說到自己心坎裏去了。關乎自身健康的事情，誰不着急呀？
一個個禁不住歎道：
王承舟可真是個好人呀！隻是，性子太過憊賴了。他這是……真的要借着治病的由頭，在家裏頭偷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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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