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蘭因絮果,必有來因
王承舟當然知道母親李玉珠在說什麽。
前段時間他就懷疑爲什麽才剛到仲秋時節,山裏的那頭黑熊就敢肆意的沖入人類生活的地界,到地裏糟蹋莊稼。
原來,是它有崽子了麽……
而且,它最終死在自己手中。分肉的那天,好像确實看到它是頭母熊來着。
現在,它的崽子竟然也落到自己手裏。看情形,體态瘦削,差不多快要餓死了。明明是一頭熊崽子,卻能讓人誤以爲是一條小狗。
其中雖然有天色太暗的緣故,可同樣從側面證實,它就是那頭死去母熊的孩子。因爲失去了母親的照料,它才差點餓死在山野間。估計是餓昏了頭,或者爲了躲避危險,才慌不擇路,差點從大山裏跑出來,闖入莊稼地裏。
一飲一啄,皆有前定,蘭因絮果,必有來因。
王承舟突然一陣頭大。
看着眼前這頭黑熊,卻莫名想到了徐小芷……
怪不得老娘一直在念“阿彌陀佛”,别說她了,連王承舟都覺得自己這是被命數纏身,可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自己殺了它娘,上天就把它送到自己面前,讓自己代替它娘把它養大。
說起來很玄乎,可這種念頭就是莫名其妙的在心底裏浮現。
王承舟蹲在地上,瞅着面前黑炭頭似的小東西,黑着臉,半天沒有說話。暗道:自己真是徹底成個農村人了,竟然連迷信的心思都有了。
可眼前閃過徐小芷的身影,又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有因果的。當初自己要是不去招惹她,又怎麽會讓她對自己情根深種?最後弄出如此多亂七八糟的麻煩!
可自己是一個醫生,當初她被黃牛踢到,自己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在感情方面,王承舟本來就是個心軟且愚鈍的人,越想越是頭大……最後,索性一把将地上的熊崽子提溜起來,氣道:
“這小畜生也是個昏了頭的,我跟它可是有殺親之仇,它竟然闖到我手裏自尋死路!”
“幹脆,我現在就把它丢回山裏得了。”
“這麽個玩意兒,養在村子裏也不是個辦法呀!”
“哥!”
王愛朵見他說什麽仇呀殺的,吓了一跳,真以爲他要把這憨了吧唧的小家夥兒弄死,急得叫了一聲。可聽到下面的話,才知道他不過是過個嘴瘾,說得那麽冷酷,可一句話就慫了,根本做不出那麽殘忍的事情。
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嬉笑道:
“哥,就它這麽大點兒,丢回山裏肯定活不成,随便什麽東西就能把它吃了。”
“而且,這馬上就要入冬了,到時候大雪封山,要是沒人照顧,它肯定得餓死。”
“我覺着,養在家裏也沒事兒。書上都說狗熊是很聰明的,通人性,就當小狗養了嘛。起碼一兩年之内,它并不能對村裏人構成什麽威脅。”
王承舟一陣沉默,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而是皺着眉頭問道:
“爸,家裏分了多少斤紅薯?”
“今年的收成不錯,應該夠各家各戶填飽肚子了吧?”
“要是吃的東西不缺,就把它養在家裏?”
王紅河和李玉珠都是信神的,這件事本來就對他倆的沖擊很大,堅信是自己兒子造了孽,上天給他一個補救的機會。所以,對于把小狗熊養在家裏,他倆心底裏并不怎麽反對。
可聽到他的話,還是忍不住歎了一聲。
王紅河張了張嘴,苦笑道:
“仨兒,以前你整天讀書,不怎麽關心地裏的莊稼,連去年的事兒都忘記了。”
“要知道,紅薯這玩意兒十分潑皮,隻要不遇上特别大的災年,哪年的收成都不低。”
“可你知道爲啥每年咱們都不夠吃嗎?”
王承舟一愣,還真有點茫然。
“那是因爲地裏打的糧食,它不僅僅是讓咱們自個兒吃的呀。”
李玉珠接過話茬,歎了口氣,“糧食打下來,咱們首先就是公糧,單是這個,就得拿去差不多五分之一的産量。”
“然後就是提留,咱們大隊那麽多任務,一年到頭又是辦活動又是出外差,不都得錢?這糧食就又得少去一成。”
“再者,爲了照顧村子裏的困難戶,隊裏分配糧食的時候都是按照人七勞三的原則。大頭都是按照各家各戶的人頭數分配,餘下的才是按照工分來分。”
“就像咱們,一家四個壯勞力,每天都是勤勤懇懇不缺工,可到頭來,卻隻能跟楊樹梢家分的糧食差不多。”
“他家的情況你應該知道,慧萍一年到頭都在生孩子,根本下不了地。家裏四個丫頭一個還在襁褓裏,兩個才五六歲,隻有巧兒那丫頭能當半個勞力用。再加上楊樹梢,攏共就一個半勞力,可糧食一點不少分,甚至比咱家得的還多。”
“娘說這個不是心裏不平衡,畢竟人家是有實際困難,總不能因爲這個,看着他一家子老老少少餓死。”
“娘的意思是,咱不能隻看着地裏的産量有多少,得看落到自己口袋裏的有幾個。”
一家子都沉默了。
李玉珠口中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上世紀九十年代。算是國家在特殊情況下的一種政策,爲以後的經濟騰飛和國家建設發揮過不可忽視的作用。
廣大農村地區爲此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不過,進入二十一世紀,國家的政策終于有所改變,不但交糧食取消,提留款也消失不見。
甚至,每家每戶還能得到糧食補貼,算是千百年未曾有過的惠民之策。
可現在,廣大的農村仍舊是國家發展的保障。
王承舟心裏不由得有點苦澀。不用想,明年的糧食還是不夠吃的。少不了得繼續挖野菜充饑。
想真正擺脫饑餓,必須得等到明年年底。
1978年12月,徽州地區小崗村的一夥百姓立下了軍令狀,開始了全國各地浩浩蕩蕩的改革步伐。
重活一世,王承舟自然同樣有勇氣當一次時代的弄潮兒,将第一波包産到戶的政策落實到中原地區的,這個偏遠的小山村裏。
注意到全家的情緒都有些低落,特别是王愛朵,她明顯十分喜歡這個黑炭頭似的小熊,把它抱在懷裏,眼圈兒紅紅的。
熊的胃口可是很大的,即便是頭小熊,差不多也能抵得上一個成年人的飯量,家裏的糧食人都不夠吃,哪有餘力養活它呀?
恐怕,到最後還是得把它丢回山裏。
王承舟暗自歎了口氣,忽然道:
“四丫,你先放開它,它澡都沒洗,髒死了。”
“爸,明天沒事兒你先給這小家夥做個大一點的籠子。起碼在家裏沒人的時候,不能讓它到處亂跑。”
“至于糧食的事,你們不用管,我來想辦法。”
王愛朵心裏正悲傷,明顯是聽錯了,撅着小嘴,十分難過,戀戀不舍的想要把小家夥放到地上。可聽到最後,猛地擡起頭,大眼睛都瞪圓了。喜得她把小熊擱在地上,上去就抱住了他,“哥!”
王承舟一陣無語,戳着腦門子把她推開,一臉嫌棄。
四丫卻不以爲意,興奮得差點就開始跳舞了。
“行了行了!趕緊給它洗洗去。”
李玉珠同樣眉開眼笑,覺得兒子這做法很對。既然黑熊母子的因果落到了頭上,就不能因爲一點困難逃避開,否則肯定是有損陰德的。
農村人迷信,卻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看得很重。
事情定了下來。
躲在一旁,當了半天小透明的栾紅纓終于松了口氣,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他碰自己了,起碼完婚之前絕對不行!
當賊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
吃完晚飯,王承舟原本還想趁着空閑把采挖回來的茯苓和茯神炮制一下,奈何家裏沒有通電,油燈的光線太過昏暗,李玉珠生怕他不小心切到自己,就讓他休息去了。
栾紅纓幫着洗刷完之後,頭也不回的進了屋,看都不看他了。
嘗到甜頭的王承舟心裏隐隐有了不祥的預感,霎時間,似乎變得比以前更痛苦了……就像偷腥的貓兒,有過第一次之後,就再也對之前的粗茶淡飯看不上眼了。
可是,栾紅纓同志明顯開始戒備自己了,可真是讓人煩惱呀!
帶着心裏的不甘,王承舟把自己摔到床上,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起來的時候,栾紅纓早就去公社了。
秋收完畢,村子裏獲得了一絲閑暇。
由于春紅薯收的早,距離冬小麥的播種還有個把月的時間,這段日子,算是一段空閑時光。
八月十五将近,大家夥兒正好可以串門走親戚,過一個中秋節。
說起來,二姐和二姐夫許久未見,估計該來了。不知道小勝男身體怎麽樣,有沒有比之前活潑些了。
正胡思亂想,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喧鬧的聲音,有人喊道:“王承舟同志在家嗎?”
聽着有些熟悉。
果然,大門一開,一窩子知青正笑吟吟的望着他,除了水西村的幾位,趙瑜、刁青松、許萬年和徐小芷都在,甚至連餘華都跟了過來。
王承舟咧嘴一笑,打趣兒道:“我說大早上的怎麽起風了,原來是知識的新風刮來了呀!”
(本章完)